第9章 哥哥們為什麽會那樣(4)……
“殿下這是為何……”
範湍的聲音冷不丁地讓郁厘涼回過神來。
天已經黑了下來,少女也早已經不在了。
窗外漆黑一片,室內卻只點了一盞蠟燭。
以至于燭光窄小範圍以外的地方都黑漆漆的。
對于許多人來說藏污納垢、隐匿邪物的黑暗是最為可怕的東西,對于郁厘涼來說,這裏卻極其安全。
就像是一個與生俱來的怪胎,他喜歡陰暗滋生的地方。
同那些生機勃勃的碧翠草木都喜歡陽光充沛的地方是一個道理,這樣的喜歡,有時候僅僅是一種本能。
為什麽?
範湍的話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被他接收進腦海裏。
“屬下派人去調查回來,當年那位雖不如嫡女,可到底是大家閨秀的穿戴模樣……”
一個大家閨秀,怎麽可能會在一夕之間變成個丫鬟?
況且這個丫鬟是幾年前才進這府裏來,就更不可能會是這塊玉佩的主人。
彼時範湍聽到這些探子傳回來的消息時,雖也略有些吃驚,但連他都猜想到這極可能是少女生出貪念想要冒名頂替,二皇子殿下又如何會想不到?
範湍猜想,二皇子未必不是想看看,這個貪婪惡毒的小小奴婢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吧?
郁厘涼垂着鴉睫,讓人完全看不出心思。
他捏着一枚雕花銀勺,挑弄着燈芯。
火焰口噼裏啪啦爆出燈花,燈影明明滅滅地打在少年的半張臉上,像是俊雅與陰鸷的矛盾結合。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印着火焰的檀黑雙眸,宛若一道深谷幽淵,觸不見底。
“玉佩……”
“可以換取三個願望。”
少年終于微微啓唇,回答了範湍的話。
可惜少女的貪婪與無知讓她白白地浪費了第一個願望。
吃獨食是兇獸與生俱來的天性。
她拿着那塊玉佩,讓一個根本不可能請旁人共食的二皇子請她共食。
說不上來這其中到底是自作聰明占得多些,還是愚蠢更多。
範湍左思右想之下,又唯恐二皇子真有什麽便宜被這女子給占了去……
“另外兩個條件,也許會令她露出馬腳。”
他擡起眸,瞥見少年那雙染上了燭光溫暖色澤的纖長手指,握着那枚銀勺饒有興致地挑撥。
直至那時明時滅的蠟燭徹底堅持不住,在“嗤拉”一聲中熄滅,使得室內徹底陷入了黑暗。
月光淡淡的清冷銀輝取代了燭光的存在。
少年那張俊美無俦的臉在這一瞬徹底地陷入了陰霾之中,覆上了月光的慘淡。
那雙眸中的烏黑森森地占據了大片眼白,驟地瞥去一眼時竟有種滲人的窒息感。
範湍僵硬地低下頭去,不敢再多打量少年一眼。
是他多慮了……
那另外兩個條件,從表面上看來恰如一塊裹着蜜糖的酥餅從天而降。
但恐怕也會要了少女的命吧?
範湍不禁再一次為沅沅感到一絲遺憾。
從她說出這塊玉佩屬于她的時候,就注定了日後她會後悔……
後悔今時今日沒能收斂住的貪婪念頭。
因為能死在他們這些人的手中,比死在二皇子的手中恐怕要幸運得太多了。
……
天黑的時候,沅沅已經回到了狗窩,快速進入鹹魚狀态。
直到芭蕉帶回來一把……瓜子?
托沅沅的福,芭蕉現在已經養成了随身攜帶瓜子的習慣。
“咔嚓咔嚓咔嚓——”
“沅沅,這塊玉佩可真好看。”
芭蕉細細打量着這塊玉佩,語氣頗為贊美。
即便忽略它的價值,把它當做一塊尋常的石頭,它也幾乎是石頭中最為好看的一塊,翠色/欲滴。
沅沅看着這倒黴石頭,瓜子瞬間都嗑得愁雲慘淡起來。
“待我找個偏僻地方,把它重新扔了……”
“扔了?”
“為什麽要扔了?怎麽能扔了?”
芭蕉從板凳上一躍而起,瓜子也不嗑了。
“沅沅,不要它是你自己選擇的結果……”
一雙小胖手輕輕地拉住沅沅的下擺,芭蕉憨憨地使出撒嬌的技能,“但你扔在哪裏可以告訴我嗎?”
沅沅:“……”
差點忘了,芭蕉這傻孩子在原書裏一直都在給炮灰沅背鍋,至死都覺得自己和炮灰沅是對關系極好的閨蜜。
看着芭蕉躍躍欲撿的姿态,沅沅甚至還可以很省心,不用擔心玉佩因為沒人接盤又重新找到自己。
要說一點都不心動,也不可能。
但……
沅沅尬而沉默地把玉佩揣了起來,并且表示自己只是在說笑。
芭蕉立馬幹笑兩聲,“哈哈,我就知道你是開玩笑的。”
說完,氣氛立馬從一般尴尬變成了十分尴尬。
好在雙方都很自覺地起身,在鞋底被腳趾摳出洞之前,大家都各自上榻去睡覺了。
夜裏沅沅翻來覆去。
想到今天和少年分開之前的場景,沅沅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
她最終還是拒絕了少年從垃圾桶裏遞來的雞腿。
看見少年在被拒絕之後明顯松了口氣的樣子,沅沅如鲠在喉,退婚的話更加說不出口。
經過反思之後,沅沅發現這樣不行。
進度也太慢了,放小說裏,讀者指不定還以為她是個無情的水文工具吧?
所以沅沅暗暗下定決心,決定等到下次一看見小童養夫之後,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就立馬開口,讓她毫無退路地先和他把婚給退了。
得出這麽個結論之後,沅沅兩眼一合,終于順利進入黑甜夢鄉。
然而這一等,沅沅足足半個月沒有再見到過小童養夫了。
因為一夕之間,她忽然就肩負起了一個極為沉重的任務,忙得不可開交。
……
在一處隐蔽的院落裏,寧瑕和眼前看似剛正不阿的兄長正在敘述不久前才發生的事情。
府裏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至少比去年要多。
而且,死的無一例外是當年的老人。
這樣下去,只怕府上其他的下人們也會進入惶恐萬分的狀态當中。
這對衛國公府來說,并不是什麽好事。
“所以,解藥在大哥這裏?”
寧崖瞥了他一眼,“不在。”
“也不在我這裏,難不成,解藥在三弟那裏咯?”
寧瑕從對方那張緊繃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信息,也很清楚自己從寧崖這裏是問不出什麽了。
這府裏的人從來都只顧着獨善其身,他們的祖母向來都是最為精明的人,如今她老人家在離西苑最遠的地方東苑靜養,不許任何人打擾,怕也是為了防備那人罷了……
寧崖思索片刻,沉聲說道:“離二皇子回宮的日期快了。”
只需如往年一般,再稍加堅持一下,便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使得衛國公府重新恢複以往的寧靜。
寧瑕點了點頭,臨出門的時候,突然發現大哥後面那兩句話好像不結巴了?
是錯覺吧?
提起來只怕又要讓大哥心底難受。
寧瑕沒放在心上,才跨出一道圓拱門,便瞧見了外面的老三寧珈。
看見了來人,倚在牆角的男子才慢慢偏頭打了個招呼。
“二哥,真巧。”
寧珈手裏握着一把折扇,優哉游哉,也不知是蹲了多久的牆根。
“怎不見大哥與你一起出來?”
寧瑕瞥了他一眼道:“大哥他另有要事,從後門離開出了府去。”
寧珈聽到這話,卻微微勾唇。
“大哥怕是和我們的陣營都不一樣吧。”
他的語氣含着一絲意味深長,倒像是知道些什麽。
寧瑕眼底掠過一陣陰沉,冷冷一笑,“難道我與你的陣營就一樣了不成?”
寧珈摸了摸鼻子,無奈笑說:“大哥回府之前,在暮北王府中逗留過一段時日……所以大哥在為什麽人做事情,一點都不難猜。”
“倒是二哥你卻總是最神秘,也是最讓人看不透……”
說到這裏,寧珈愈發覺得有趣。
在這個府上,三個兄弟竟然不是齊心協力共同維護這衛國公府的利益,反而是各為其主……
不過,比起心思深沉的兩個哥哥來說,他只是單純地想保護楚兒罷了。
寧瑕輕哼了一聲,擡腳便往外走去,卻還沒走出多遠,陡然就又停了下來。
他冷不丁地擡起眼皮,看見不遠處的地方,一個少女毫無察覺地背對着他二人,蹲在地上賣力挖坑。
寧瑕鬼使神差地頓住了腳,覺得這個背影分外眼熟……
這個賣力挖坑的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沅沅當事人本人。
半個月的光景一晃而過。
那麽沅沅在這半個月裏到底在幹嘛呢?
她在教大公子唱歌。
沒錯,在半個月前結束了珍稀短暫的假期之後,沅沅重新回到了恭松院上工。
連續幾天,寧崖都照例早起練拳,照例在路過沅沅身邊地時候把沅沅叫進去奉茶。
照例在喝完茶後,照例用複雜的目光将沅沅來回審視。
一直持續這樣的“照例”到第三天,沅沅終于有點遭不住了。
“大公子有何吩咐?”
沅沅覺得他這雙眼睛要是有x光掃描儀的功能,恐怕自己有幾根肋骨可能都被他給整明白了。
寧崖看着她,眼中的搖擺不定終于被堅決給取而代之。
他放下手裏的茶碗,語氣凝重,“你,跟我,過來。”
寧崖起身,将沅沅給帶出了恭松院。
撇開一院子老大媽和小丫鬟們複雜而又震驚的表情,沅沅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作為一個地位低下的奴婢,大公子竟然獨自帶她一個出去,而且看起來還不打算帶上其他奴婢。
對于一個丫鬟來說,這是何等殊榮?
沅沅記得原書裏大公子的存在感其實并不是很高,當然,每一個角色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意義。
作為兄弟團的對照組,三號狗逼那樣的戀妹狂魔的設定雖然很香,但能将冷漠沉穩的大哥和眼裏不揉沙子的二哥,這樣極其排外的人設攻略起來,其實一點也不比戀妹狂魔的爽度要低。
所以寧崖和寧瑕最終也會淪為寵妹狂魔,正式成立女主背後的哥哥團。
所以,這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問題重新回到了當下,沅沅發現了一絲詭異的熟悉。
這種越走越偏,周圍越來越像是可以殺人抛屍的熟悉感是怎麽回事?
好在沅沅并不是一個人,在不遠處的地方,大公子的兩個小厮仍然在盡忠職守地跟随着。
沅沅正要松了口氣,就聽見寧崖對門外的小厮說:“你們,不許,跟來。”
沅沅心口一突。
果不其然,後面那兩個小厮立馬悶不吭聲地消失了。
沅沅:“……”
這裏是西苑那一片最為偏僻的地方,在原著小說裏可是著名的死亡聖地,而他們就身處在其中一所廢院當中。
別說晚上,就算是白天也很少有人經過。
沅沅掉頭要跑,卻被人一把拎住了後領拖進了廢院中。
“你要,去哪裏?”
沅沅:“內急,想去方便一下。”
她用力掙脫開他的魔掌,迅速鎖定了另一個方向逃跑。
結果沅沅發現,除了一號狗逼身後的門以外,其他地方都是牆。
“咔噠——”
那扇唯一的門,當着沅沅的面徹底上鎖。
沅沅哆哆嗦嗦,開始撓牆。
寧崖冷眼看着,也并不阻止。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直到瑟瑟發抖的少女徹底被他堵在了角落裏。
沅沅渾身發軟,眼角濕潤,只有那雙試圖把牆撓穿的手充滿了最後的倔強。
殺人之前搞這麽多的前奏是鬧哪樣?
恐怖氛圍是拉滿了,但她就是更想選擇喝毒/藥死得絕美,不可以嗎?
答案是不可以。
在沅沅順利在牆上撓出一個洞之前,寧崖冷冷開口:“教我,唱曲。”
沅沅:“???”
“唱……唱曲?”
他說的該不會是那天她唱的歌吧?!
靈魂活了十八年的沅沅徹底震驚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人讓她教唱歌。
猶記得當初和暧昧期的男神對唱了之後,男神幻滅的表情讓沅沅至今難忘。
當天男神不僅把自己灌醉,還順便拖來路邊一條狗告訴她,它唱的都比她好聽。
沅沅遭受暴擊之後,從此告別歌壇,背地裏勤學苦練,沒想到進步一下子産生了質的飛越,竟然會有人找她教唱歌。
沅沅有點震驚,有點羞澀,有點激動之餘,略為謙虛道:“我、我五音不全,不堪入耳,何德何能……”
寧崖沉默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緩緩回答,“我,可以,忍受。”
沅沅:“……”
信不信她教一條狗都不教他?
寧崖說,他的口疾并非天生就有。
但幼時過于緊張,說話習慣磕絆起來,久而久之無人糾正,便再沒能改正過來。
為他診治的大夫當中并不缺乏名醫,并且一致認為在病狀上,他的嗓子毫無任何不妥。
最終得出結果是心病。
寧崖得知這個結果之後,就此便停了藥。
因為他不知道要如何治療心病,直到那一次,少女的歌讓他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來,那種豁然開朗的感受讓他隐隐抓住了一絲端倪。
最終寧崖以錢服人,一次一兩。
沅沅終于對他放下了成見,詢問他想唱什麽。
寧崖說,想唱那首把褲子開開……
沅沅:住嘴吧你。
“別的歌,更容易上口。”
沅沅說罷,略微唏噓。
因為她知道,那些年,洗腦神曲們即将又讓一個受害者增加。
一個時辰之後,寧崖臉上的表情都是恍惚的。
明明那麽長的歌詞,可他只要唱過一遍就難以忘記。
二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被動沉浸在一種魔性的旋律世界,進入一種極其忘我的狀态當中,幾乎讓他常年緊繃的弦瞬間松緩了下來。
半個月之後,找到了放松情緒的宣洩口後,天賦異禀的大公子發現自己私下裏說話,只要稍不留神,便可以偶爾說出短暫而連續的話。
沅沅趁他心情好,又請了半天假,今天特意偷偷溜到了一個精挑細選的地方,确定這周圍荒無人煙之後,開始挖坑。
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沅沅嘗試過抛、擲、扔、投等多種手法,試圖讓這塊玉佩脫手。
結果都以失敗告終。
但眼下卻不同了。
沅沅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新思路決定将這塊玉佩進行現場活埋。
這次絕無可能失敗,除非這泥土底下能刨出個活人。
“皇甫鐵柱?”
就在沅沅覺得美好生活即将奔向自己的時候,忽然有人略帶疑惑地喚了她一聲。
“嗳……”
沅沅心頭浮上一絲疑惑,除了狗室友知道她這藝名,誰還知道?
她慢吞吞地擡起頭四處張望,直到視線不經意間撞到了兩個人影。
跟前的這兩個男人無疑是高大英俊的,鮮衣華服更是修飾了他們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
即便是放在現代,他們的顏值也是完全可以出道的水準了。
但前提是,這兩個大帥比不是紙扇輕搖的狗逼三號,和俊臉陰鸷的狗逼二號。
咦,她剛才想說什麽來着?
她想說,嗳?怎麽這麽巧?還是想說嗳?皇甫鐵柱是誰?
但這些拙劣的借口在對上二公子心情愉悅到撫額獰笑的動作時,都變得毫無必要。
沅沅一手無力地握着這個充滿了bug的世界之泥,一手握着女主光環玉佩,腦中在那一瞬是空白的。
毀滅吧……
她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