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VIP] (1)
簡青桐雙唇緊抿, 緊張地看看窗外,生怕真看見有誰在趴牆角。
她怎麽可以這樣口無遮攔,身為網文寫手的自律性哪裏去了?像是剛才脫口而出的煉銅癖好、婚內強迫的字眼, 放到文裏是要變成口口的。
簡青桐深刻反省, 後知後覺地發現, 她在這家裏好像越來越放松了。
難道她潛意識裏已經把這裏當成可以放松到暢所欲言的私密安全場所?就像是,家?
有了這種覺悟, 再看對面坐着的男人,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有點像是從可信賴的隊友, 轉變成更親密一些的家人?太複雜了,她也說不好。
唐遠征神色已經恢複平日裏的冷清正經, 甚至不自覺還帶上點威嚴,提前透露一點別的消息。
“擺酒的事情你看着辦,多問問其他嫂子的意見,以簡單大方為要,不要整得太隆重,最近部隊裏都忙, 大家就是來吃頓飯。
老家那邊我通知一聲就行, 應該不會來人,你不用惦記。
我把你畫的圖紙交給首長了, 首長很感興趣,還關照了你的學習生活,鼓勵你多學多想,還誇你是軍嫂的楷模。”
“真的呀?”簡青桐不好意思地鼓下臉頰, 突然又想起他剛才說她像小孩子的話, 擡手啪一聲夾緊臉頰。
“首長太客氣了, 我也沒做什麽, 當不起這麽高的誇獎。”
她捧着臉頰,也不知道是手心發熱還是臉上發熱,渾身輕飄飄的想轉圈圈。
“那個,其實我今天又有個新想法,你等我下。”
簡青桐一溜小跑出去,很快又回來,獻寶似的又捧出來那兩只頭花,遞到他面前。
“當當!怎麽樣,漂亮吧?”
唐遠征合上課本看過來,眉頭便是微微一挑。
“這是,你做的?”
簡青桐大力點頭,笑得一臉狡黠。
審美這個東西雖然時刻在變,美女直男之間更可能有壁,但總有些東西是共通的。
“對呀,怎麽樣,好看吧?劉嫂子也誇我手巧來着。我們商量着,打算多找幾個嫂子一起先做一批出來,放到供銷社寄賣試試。
萬一銷量過關,就上報部隊申請辦廠,擴大規模,同樣能創收,同時也能解決大批軍嫂和退伍老兵的就業安置問題。你覺得行嗎?”
唐遠征接過那兩只花裏胡哨的小玩意兒,托在手心裏翻來覆去看幾眼,沒敢伸手去碰那些在燈光下還反光的精致布料,生怕自己手上粗糙的老繭不小心給勾抽了絲。
他把東西擱到桌面上,拿指甲輕輕彈下粉紫荷花花蕊上停駐的小蜜蜂,蜜蜂就又顫顫巍巍地動起來,像活了一樣。
“為什麽要放個蟲子上去,你們女人家不都害怕蟲子?”
他一臉不明白地虛心請教。
反正換成他見到有這麽大只蜜蜂繞着女同志腦袋後頭飛,他是肯定要上去一巴掌打掉的。
簡青桐被問了一臉。
她想說,蟲子有什麽好怕的?只要不變異不傷人,就還挺可愛的,只是都快被吃絕種了。
話到嘴邊她及時反應過來,迅速抿緊嘴,還不放心地又捂上一只手加一道保險。
怎麽還總忘記穿書的事,這裏不是步步危機物資更為匮乏的末世。
唐遠征挑眉看着她這一系列動作,從她那對骨碌碌亂轉的大眼珠子就能猜到,接下來她要編瞎話了。
“不想說就別說,糊弄人沒意思。”
被挑破心思,簡青桐讪讪搖手:
“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加只蜜蜂顯得更逼真生動,沒考慮到其他人可能不喜歡,多謝你提醒,你的建議很有用。”
簡青桐也不确定該不該聽他的,直男審美不一定靠譜,昆蟲系列應該很早就流行過的。
還是改天再問問其他嫂子吧,劉嫂子話裏也可能有水分,畢竟實話有時會傷人。
唐遠征審視地看她兩眼,直覺她并沒有全部說實話也不逼她,這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布頭和這些石頭珠子哪裏來的?”
“撿的。”
簡青桐早有準備,毫不心虛地說。
“我們村有個大地主姓白,聽說家裏用的盤子都是金子做的,丫鬟婆子身上穿的都是绫羅綢緞,家裏老多錢了。
後來不是新社會了嗎,他們家被鬥倒了,田地家産被分給貧苦大衆,但村裏老人都說,他們家肯定還偷藏東西了,什麽狗頭金珊瑚樹的都沒找見。
村裏就組織人搜山,挖出來好幾口大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都他們家藏的,或許還有那些管家婆子偷藏的在裏頭,反正挖出來就沒收了。
再以後就老有人閑着沒事去深山裏頭挖寶貝,咱也不知道挖着沒有;我是有一回上山割草,從草叢裏撿到了幾塊碎布頭,像是被樹枝劃破勾住的,上頭還沾了血。
我看着害怕,不敢聲張,就偷偷把沾血的布頭鉸下來扔竈膛裏燒成了灰;剩下幹淨的我看料子實在太好舍不得扔,就偷偷藏起來了,帶過來做成兩朵頭花。
喏,都在這裏了。珠子也在旁邊撿到的。”
她慶幸自己沒一時大意拿出更多頭飾,不然解釋起來更麻煩。
唐遠征默默聽着,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沒再揪着不放。
“這兩朵頭花先放我這,我明天送給首長過一眼,問問意見。你先不要着急掙錢,你的主要任務是把孩子照顧好,同時抓緊時間學習進步。”
他手指點點桌上的課本,語氣嚴肅:
“沒有其他事情,就開始上課。”
簡青桐聽他這理所當然的話就不太高興,他還真把她當保姆了?
不對,比當保姆還過分。
保姆正經拿工資的,還不用被逼着學習,更不會壓榨她的剩餘價值,拿走她的勞動成果。
這樣一算,總感覺她虧了?
簡青桐默默運氣,臉頰才鼓起一半就下意識癟下去。
糟糕,她中了他說她幼稚的毒了。
心理陰影一種下,她以後又少一個放松解壓的小動作了,可惡!
簡青桐磨了下牙,有心想說句有志氣的話跟她散夥,但到底沒沖動。
離婚後她一個人去哪裏?回村被爹媽再賣一回?那能有什麽好人選,日子指不定還不如現在。
這個年代太特殊了,蓋房分家也是兒子們的事,就沒聽說未出嫁或者離過婚的閨女自己立戶單過的,全得指着娘家過活。
簡青桐穿來之後,就沒想過離家單過的事情,這難度比嫁人後光明正大離開娘家翻了不只幾倍,而是基本不可能;
不僅家裏長輩親戚嫌丢人不會同意,村幹部也不會允許自家管轄下出現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對他們的政績考評可太傷了。
還有條出路是冒險去外地當盲流,偷摸找活幹養活自己。但這同樣朝不保夕,狼狽又不體面,還有可能被抓住教育一頓強制送返。
想來想去,還是跟唐遠征搭夥過日子最舒坦,簡青桐又不傻,很自然地做出當下對她最有利的選擇。
鄉下人多口雜,出入都離不開人的眼,她空間裏的東西都不方便拿出來用。她可不想守着一座寶山活活餓死。
簡青桐又給自己分析一遍利弊,再看唐遠征竟也覺得可親可敬起來。
他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唐駿唐果就是菩薩座下的童子,能保佑她平安順遂遠離争鬥,出點力上點貢也是應該的,租房還得交租金呢不是?
“好的,我愛學習學習愛我,我迫不及待想要跳進知識的海洋裏撲騰了!咱們從哪開始呢唐老師?”
簡青桐擺出乖巧臉,以實際行動诠釋什麽叫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心裏則在摩拳擦掌:
準備好接受本天才閃瞎眼的學神光環了嗎,保證颠覆你認知哦親!
唐遠征将她眼底神色變化一一看在眼裏,不明白她那顆受了傷的小腦袋瓜都在想些什麽。
她這樣沒一刻消停的,難怪腦震蕩總也養不好。可見是能吃上飽飯了,都有力氣瞎尋思了。
唐遠征把唐駿的語文書翻開,倒過來推到她面前,指着第一頁上大大的拼音字母問她:
“拼音字母,認識嗎?”
簡青桐垂眸掩住眼底的躍躍欲試,乖巧搖頭:
“沒學過呢。”
唐遠征平靜地看她一眼,意思很明顯,你猜我信不信?
簡青桐無辜回望:你猜我猜不猜你信不信?
唐遠征見她執意裝傻,也不拆穿,很有耐心地從頭教起:
“這個讀啊,頭頂的這個叫聲調,這四個啊聲調不一樣,分別是一二三四聲,跟我讀啊啊啊啊(請自動腦補聲調,手殘打不出)。”
簡青桐憋着笑,完美跟讀:
“啊啊啊啊。”
“嗯,下面這個讀波,跟我讀波伯跛簸。”
“波伯跛簸。”
“現在回頭複習一遍,這個讀什麽。”
“啊(三聲)。”
“這個。”
“伯。”
“看來你已經掌握了規律,接下來咱們加快進度,直接看拼音字母表……”
唐遠征一本正經教,簡青桐裝模作樣學,全都一遍過。
可她想要的驚掉下巴的畫面一直沒等到,甚至連句像樣的表揚都沒有。
唐閻王這麽不解風情的嗎?
簡青桐分神吐槽,又想鼓腮。
可沒等她自己想起煉銅梗自己洩氣癟下去,就聽到一聲嚴厲的“專心”!
簡青桐虎軀一震,瞪大眼睛抿緊嘴挺直腰表示在專心了。
唐遠征抽她讀一遍字母表,又簡單介紹聲母韻母和整體認讀音節,示範了一遍拼讀規則後,直接拿過字典,教她拼音檢索法。
“記住了嗎?以後你就可以對照字典學認字了。你知道讀音,就可以按照拼音查找對應的字詞。
同音字有很多,你可以看下頭的組詞舉例,例如說話,說下頭有這個詞,話下頭也有,找到同樣的就說明你找對了。
這樣挨個查找的話工作量太大,所以你最好還是先對照課本掌握一定量的常用字。”
他又翻到課本某頁,指着“人口手上中下”分別讀了一遍示範。
“這些字還給配了圖,看了就知道意思,學起來更方便。”
簡青桐點頭表示明白。
唐遠征也不廢話,又拿過字典講起部首檢索法。
簡青桐不敢再走神,每次都被精準抓包,她的小薄臉皮實在扛不住。
三言兩語講完兩種查字典的方法,唐遠征直接寫了個稍微難點的字叫她當場查字典。
“這個字讀西。”
簡青桐還給拼讀了一下,表示自己并沒有學過就忘。
唐遠征點頭表示認可,指着字典詞條下的釋義讀:
“這個字是晨曦的曦,意思是陽光,多指早上的……”
簡青桐正襟危坐,間或簡短有力地點下頭,表示在認真聽。
解釋完曦字,唐遠征合起字典放到一旁,拿出一個新的田字格本和多削的兩支鉛筆推過去。
“我看你握筆挺熟練的,不過握筆姿勢還不準确,我再教你一遍。”
簡青桐一時有些懵,她握筆哪裏不對了?
“手離筆尖一寸,再往上握。”
唐遠征手把手調整她手的位置,看到她手指肚和虎口的陳年舊疤,目光微微一閃。
這個位置,像是燙傷,看來她這個毛毛躁躁的毛病是打小就有的,當時肯定吃苦頭了。
“拇指不要壓在食指上頭,筆杆輕輕靠在虎口這個位置,手指再往裏收一收,筆尖再立起來一點。
不要擋住視線,頭不要歪。手指放松,不要這樣用力。小手指不要翹……”
一聲聲不要近在耳邊,仿佛帶着寒氣把她臉上的燥熱全吹散去,簡青桐自覺像個提線木偶,随人擺布。
她握筆那麽多年還不是能寫能畫?管那麽多。
“專心。”
催命似的訓斥追魂索命,一刻不叫人放松。
“橫不是這樣寫的。頓筆斜拉藏鋒,看懂沒有,我再帶你寫一遍。”
簡青桐被他大手帶着,一絲不茍地又寫下一道标準的橫,沉默地又主動模仿兩遍。
“寫橫的要領記住了,接下來是豎。同樣頓筆起……”
大手握小手,耐心地一遍遍講解示範。
簡青桐默默聽着學着,感覺整個人分裂成兩部分,一半留在身體裏亦步亦趨地學,另一半則置身其外,冷眼瞧着這父慈女孝的感人一幕。
曾經夢裏求都求不到的溫馨畫面就這樣攤開在眼前。
她這是圓夢來了?
“困了?”
唐遠征敏銳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松開手問,擡腕看看時間,差一刻十一點,确實挺晚的了。
簡青桐擡頭望他,眼神由茫然到清明,清楚地看見他鋒利的眉眼,上頭明晃晃刻着三個大字:唐閻王。
心頭那點恍惚代償的情緒,瞬間被壓回角落裏繼續發黴腐爛,不許再有喧嚣塵上的一天。
“我還好,你要休息了?你昨天把菜園子都整好了,是不是一晚上沒睡?小心猝死,不是,我意思是熬夜不好,睡眠很重要,你不想英年早禿吧?”
唐遠征沒在意她那點口誤。她頂撞他的次數多了去了,不在乎這一次兩次的。
但英年早禿這事兒有點嚴重,他不想這麽快向夏明亮老大哥靠攏。
唐遠征忍下想擡手摸一把頭皮的沖動,點點頭承她的情:
“別擔心,我沒有熬那麽久。院子裏菜地沒多大,加起來半分地都不到,半個多鐘頭就整完一遍,我不到十二點就睡了,就比你晚半個鐘頭。”
簡青桐對半分地這種計量單位沒有概念,跟聽天書似的過耳就忘,注意力全放到最後那句上了。
幹嘛要跟她比?被人盯着睡覺時間有點怪怪的。
簡青桐把這點微妙的不自在歸類于隐私被窺探的不喜。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忍。
唐遠征覺得她似乎有點不高興,以為小姑娘折了面子抹不開,暗說一聲嬌氣。
但一想她現在不過剛滿十八,足足比他小了五歲,又突然換到這樣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裏,被迫承擔起半個家庭的重量,确實也挺為難她的,他心裏就又軟了軟。
“咳,既然你還有點精神,把算數也給你教了吧?阿拉伯數字會寫不?認識錢不,簡單的賬會算吧?”
說着起身打開書櫃門,在架子上按了兩下,原本看着像是實心的位置彈開一個小門。
唐遠征伸手進去,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木盒,打開上頭的小鎖,給她看裏頭的東西。
“咱家的存折印章、戶口本、糧油本這些都放在這盒子裏了,還有一些大額的現金和票。這鑰匙給你一把,缺錢了你就自己拿去用。”
唐遠征從盒子裏頭取出一把備用鑰匙遞給她,又指着下頭那兩本存折說:
“這兩個不能動,是朱武的撫恤金和他留下的存款,得給倆孩子留着。”
簡青桐慌忙擺手推辭:
“你趕緊放好,我用不到這些,你上回給我的錢還沒花。”
唐遠征也不勉強,把鑰匙放回去,取出那沓子現金和票,又打開存折給她看:
“我這些年工資獎金都在這了,除去給家裏每月寄的五塊錢,還有吃飯買東西的花費,折子上存了一千七百多塊。”
他放回存折,把現金和票放她手裏。
“剩下的就只有這麽多了,你數數有多少。”
簡青桐只覺得手有千斤重,他這是把家底都給交代了呀。
可她還抱着那麽大一空間秘而不宣,相比他的坦誠磊落,莫名就覺得落了下風,有點卑鄙似的。
“沒見過這麽多錢?”
唐遠征看見她顫抖的手和顫抖的睫毛,唇角得意地上揚三毫米,特爺們地說:
“不用緊張,放心大膽地數,這些以後都是你的!”
簡青桐瞥他一眼,想象了下把空間裏那滿滿一大箱子金銀玉石珠寶首飾拿出來閃瞎他眼那個壕無人性的經典電影畫面,就暗爽到不行。
她那可全是硬通貨!有些稀有金屬,恐怕現在都沒探測開采出來,純度和加工技藝更是遠不能及!
富而不能炫,如錦衣夜行,她真是個低調謙和的人。
“那我數了啊。十,二十,三十……”
簡青桐有些嫌棄地捏着一張張紙幣放到桌上堆成一摞。
紙幣流通天下,不知道經過多少人的手,可想而知上頭會有多少細菌。
還是電子貨幣便捷衛生。
算算時間,國內第一臺計算機電腦應該已經誕生,局域網大概也用上了?但互聯網還遠未出現。
網絡的流行普及大概是在千禧年左右,算一算其實也沒多久。等網絡時代來臨,網絡支付什麽的還會遠嗎?
早知道會有穿書這麽一遭,她上學的時候就該選網絡計算機專業。哪怕學計算機發展史也行,起碼也能多知道一些皮毛,說不定就能學以致用了。
一步快步步快。泱泱華夏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她再幫着作弊一把,小蝴蝶翅膀一扇,說不定世界格局就要大洗牌。這種贏在起跑線上的爽文套路盛行不衰,她也愛看。
千金難買早知道,她也只能幻想一把過過瘾。不,她還可以寫文,構造一個虛幻又寫實的書中世界。
假如她構建的書中世界真實度、完整度都達标,說不定也會完美跟真實平行世界相融合,引來其他穿書同侪共襄盛舉。
決定了,就寫這個!
未來題材既熱血又愛國,還能完美規避現實世界敏感問題,肯定更容易過審。
簡青桐以自己職業網文寫手的過稿經驗,靈光一閃,迅速定下新文的題材;剩下的就是書名簡介大綱人設等細節問題的整理設計,做好前期準備工作後,就可以着手正文的寫作了。
寫完開頭三萬字,反複修改無誤,就可以投稿寄給專業編輯審核,等待回音……
“數錯了,數了兩次120。”
唐遠征打斷她的遐想,拿起最上頭那張大團結放回她手裏,示意她繼續。
簡青桐囧得臉上發熱。
數個錢也能數錯?一心二用果然不行。
“130、140……280。一共是280塊,對嗎?”
她放完最後一張紙鈔,向他求證。
唐遠征拿過那沓現金攏在手裏在桌上怼怼,理成整齊的一沓,拿出銀行櫃員點鈔的專業姿勢,左右手配合,迅速把紙鈔點了一遍。
“280。”
簡青桐一言難盡地看看他的手指,他剛才沾了下口水數錢的。
唐遠征誤以為她想學又不好意思開口,主動說:
“這個不難學,我教你。”
教她舔手指沾口水數鈔票?不必了不必了。
“啊那個,我要去上廁所,憋不住了。”
簡青桐慫慫尿遁。
唐遠征看看她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垂眼将錢和票收好,鎖好小盒子放回書架,按下機關恢複原樣。
罷了,這一晚上講得不少了。不知道她聽得咋樣,反正他是講得口幹舌燥,比他開一天會說的話都多。
今天先這樣吧,明晚繼續。
唐遠征出去倒杯水喝,又去東屋看一眼孩子。
倆孩子睡得挺沉,姿勢幾乎沒怎麽變過。
唐遠征給掖掖被子,目光落在炕東邊靠牆疊着的被子上。
那是他的被卧,今晚還繼續打地鋪?
唐遠征看看兒子無憂無慮的睡顏,又隔着門板看向對面西屋的方向,下意識捕捉外頭的動靜。
她還沒從洗手間出來,是在洗漱準備睡了?
唐遠征想了想,輕輕走去書房,拉開燈準備加一小時班。
桌子上還放着那兩朵花裏胡哨的頭花,他随手彈一下那只假蜜蜂,靜靜看了兩秒花枝亂顫的小玩意兒,收回視線掏出鋼筆寫報告。
這些小飾品的技術含量更低,純手縫制就可以。
當然,買上幾架縫紉機的話,效率肯定更高,不過後頭還得人工收尾,上膠定型粘珠子啥的。
真打算大規模組織生産的話,出個廠房就差不多了;原料跟銷路的問題,讓各部門經理拿着部隊介紹信去跑就行。
唐遠征筆尖一頓,又想起簡青桐來。
她既然喜歡做這些小玩意兒,也給她買回臺縫紉機放家裏吧。
那輛舊自行車是朱武留下的,她騎着估計吃力。
她個頭那麽低,才到他肩頭,腿肯定不夠長;還那麽瘦,要不是紮倆小辮,都認不出是個姑娘家。
也不知道果果怎麽那麽喜歡往她懷裏鑽,明明平坦得一馬平川,和他也差不多,咳。
唐遠征打住又要跑偏的思路,在記事本上添上一筆,買自行車二六X1,縫紉機X1,衣裳……
他瞟了眼旁邊的頭花,又把衣裳倆字劃掉。
她喜歡這種花裏胡哨的東西,他買來的未必合她心意,不如叫她自己買,還能當場試穿看看。
可他又想了想,還是把衣裳的條目給添上去了,不過沒在後頭加數目。
鎮上供銷社牆上挂着的衣裳他有點印象,全是紅紅綠綠黑黑的碎花,看起來有點土氣,跟她喜歡的這些粉紫藍白的雅致顏色不搭噶,她未必看得上眼。
還是等他抽空去市裏百貨大樓給她買吧,最好這兩天就去。
馬上要擺酒請客了,她那麽愛美,頭上紗布不摘都不想見外人,要是沒有合心意的漂亮衣裳,該不高興了。
還得看看她穿多大號的鞋,皮的布的都備上;涼鞋倒是不急,等天熱起來,帶她去逛一趟百貨大樓自己挑去。
頭花就不用買了,外頭賣的未必有她做得精致好看。
就連平時最愛趕時髦的艾晴柔,戴的頭花也沒這個好。
還有火車上遇見的那個女編輯,頭發還燙成大波浪,也算是舍得花錢打扮自己的,可紮頭發的也只是一條簡單的真絲手帕而已,不上講究。
他媳婦做的這個頭花,都夠格給部長夫人戴去接見外賓了。
唐遠征背着人頗為自得地看看兩朵頭花,拿筆撥了下蜜蜂,欣賞地看着它忽閃忽閃的亂撲騰,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他媳婦這手藝了不得,心靈手巧說的就是她。
欣賞了一氣,唐遠征扭頭繼續寫報告。
寫完報告還有總結,白天會議上提出的幾個問題很值得反複思考。有些問題他持有保留意見,其實就是不太滿意,還得再想更優的解決方案才行。
一忙起來,時間過得飛快。
等他斟酌再三,确認暫時無法再進行有效修改,收起文件蓋上筆帽一看表,已經快夜裏十二點了。
他把桌子整理好關燈出來,往西屋看一眼,門已經關上了。
唐遠征站了站,放輕腳步出去洗漱。
這下不用想了,繼續打他的地鋪吧。
刷牙的時候,唐遠征突然有些發愁,媳婦不會以後都不叫他回屋睡吧?
簡青桐早上被嘹亮的起床號叫醒,迷迷瞪瞪猛地坐起來,好一會兒才從收卷鈴響卷子沒做完的噩夢中清醒過來。
實在太可怕了。
都怪唐遠征,大晚上非要抓着她學習;
她要是那塊學習的材料,早去讀名校搞科研報效國家了好嗎,哪還會沉溺在網文的海洋裏虐來虐去寫生寫死?
她沒有貶低網文寫手的意思,這畢竟是養活她的職業,她很尊重并感激的。
這大概就像是“自家孩子自己罵可以,別人稍微給點臉色就不行”同樣的道理吧。
但假如有條件的話,她會選擇去搞科研。畢竟科學真理有規律可循,而讀者老爺們的口味實在太不可捉摸了,一言不合就刷負差評,留都留不住。
唉,想靠網文混口飯吃真的太不容易了。
但誰叫她喜歡呢,嘿嘿。
簡青桐伸個懶腰,撩起亂蓬蓬的頭發順到腦後,撿起枕巾上掉落的三根長頭發,陷入新一波的心痛。
她肯定夢裏寫不完卷子急得揪頭發了!
穿書了最悲慘的是啥?不是貧窮不是文盲,而是死纏爛打追着不放的脫發危機!
就算她融了靈泉水改善過體質發質,但禁不住她薅啊。
不能怪她手欠,就怪唐遠征,他才是噩夢的源頭!
快讓他出任務去吧,讓她獨美可以嗎?
簡青桐長籲短嘆起床,來到院子裏發現天公不作美,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簡青桐趕緊把院子裏晾曬的衣物都收了,又不放心地去草廈子裏把那一麻袋幹草搬廚房去了。
雨點說下就下,她前腳才進廚房,後腳就聽見門板被打得噼啪作響。
雨就這樣下起來了,天邊隐隐滾過一道悶雷,亮起一瞬算是放過閃電。
簡青桐先去東屋看看孩子,倆人睡得正香,壓根不受困擾。
簡青桐沒喊醒他們,從空間拿出一把不顯眼的大黑傘撐起,出去洗漱。
雨下得不大,溫度倒是又降了一些,也不知道影不影響今天去鎮上的行程。
早飯是地瓜餅、炒面糊糊配鹹鴨蛋。
炒面是昨天下午劉大妮提前炒好的,早起舀上小半碗拿開水一沖,噴噴香,加糖加鹽都行,什麽都不加也好吃。
鹹鴨蛋只剩下最後兩枚了,還是離開簡家時簡奶奶給帶的,以後沒的吃了想想還有點舍不得。
正吃着早飯呢劉大妮就過來了,簡青桐就拜托她撐傘送一趟唐駿。
唐駿穿着他爸給他買的小雨衣小雨鞋,全副打扮地走了,還特意跟她交代,晚上幹爸會去接他,叫她別多跑一趟。
劉大妮耽擱了一會兒才回來,手裏握着一把嫩生生的香椿芽。
“遇見胡營長家嫂子了,知道我來你這,非要送我一把香椿,說讓你吃個鮮味。晚上做個香椿炒雞蛋吧。”
簡青桐眼睛一亮,大點其頭。
這菜真心好久沒吃過了,她還挺想的。
劉大妮就笑:
“愛吃就行,有人不愛香椿這個味兒,嫌臭,其實是他們不會吃。
這東西愛的人是真愛,我在老家的時候每年都要弄來吃,新鮮的就炒着吃涼拌着吃,吃不完就腌上,可下飯了。
咱部隊這塊兒沒種香椿樹,于嫂子還是昨天家裏來親戚了,送了小半籃子給她,她又特意分點給你這個新媳婦。”
劉大妮如數家珍,邊聊天,順手就把簡青桐才收回來的被套給疊起來了。
“于嫂子人好,我剛過來那年,也沒少受她們照應。
于嫂子親戚家親家母在地裏上工的時候,叫耕地的老黃牛頂了老腰,說是都動不了了,這不親戚求到她門上,想在家裏借住一陣養傷。
于嫂子一大早就要帶人去鎮上軍醫院挂號看病去,剛好後勤要去鎮上采購,坐他們車去。于嫂子這不就沒工夫親自來送麽,順手就叫我給捎過來了。”
簡青桐啊一聲說:“他們也要去鎮上?”
劉大妮驚訝地問:
“咋的,你也定的是今天去鎮上?這人可就有點多了,怕後勤車裏坐不下,拉上于嫂子他們就擠得巴結了。”
簡青桐看看那一小堆水靈靈的香椿芽,咽口口水說:
“吃人嘴軟,我不跟她争,我等下回的。”
劉大妮也笑着贊成:
“今兒外頭下雨,天兒冷,你身子骨弱,出去可別凍感冒了,還是在家捂着吧。
我再去幫你跟人說一聲,定個下回捎你去,也賣于嫂子個人情。”
“謝謝劉嫂子,辛苦你裏外跑。”簡青桐感激道謝。
“沒事,我也急着跟你學做頭花呢,布頭我都帶來了。等着我啊,我去去就來。”
劉大妮開門又鑽進雨幕裏。
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天,地皮兒濕得透透的,卻沒積多少水。
劉大妮就說,這種雨下得最好,長莊稼。
她早上發了面,在鍋裏溫着直發到半晌午才發起,中午就做了一鍋大花卷大饅頭,又炝炒了個大白菜,涼拌了個白蘿蔔。
“你真舍得使油,還是在你這做飯舒坦。這個蘿蔔吃不完還腌上,這會兒味道都在表皮上,過上個三四天腌入味了,滋味更好。”
劉大妮掰開一塊純白面蒸的花卷,吹涼了給唐果抱着啃。
那花卷微微泛黃,揉面的時候加了雞蛋白糖,吃起來甜絲絲暄乎乎的,比面包也不差多少。
她自己不好意思吃這麽精細的,就拿了發黑的三合面饅頭大口就菜吃。
簡青桐吃的也是純白面的,不過裏頭沒放雞蛋白糖,而是在夾層裏刷上花生油和細鹽粒,就是最常見的花卷做法,同樣暄軟可口。
簡青桐見她一鍋飯還分出三六九等來,心裏頭過意不去,叫她也吃白面的。
劉大妮笑得心滿意足說:
“妹子你別跟我客氣,我吃這個就行。這年頭家家都缺糧,我擱家吃得比你這還不如呢,在你這就是享福來的。
你吃你的。你是病號,果果還小,你倆都得養得精細點,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等咱們頭花能賣錢了,大家日子就都好過了。”
簡青桐也就跟着笑道:“那咱們下午接着做。”
一天時間忙忙碌碌過去,晚上劉大妮做了貼餅子,鍋底還烀了半鍋地瓜,特意多燒燒炕,晚上睡着暖和。
做完飯她就趕着回家了,帶走她做到一半的頭花,晚上趁孩子寫作業的時候蹭個電燈,還能縫上幾針。
唐遠征接上唐駿回來,倆人身上都淋濕了一點,趕緊換衣裳喝姜湯驅寒。
“你昨天打了唐駿老師?”
唐遠征一開口就散寒氣,凍得唐駿端起碗大口喝起難喝的姜湯。
他肯定要生病了,不然不會這麽冷。牛伯娘說過,人覺得冷的時候就已經着涼了,她是大夫,說得準沒錯。
他得趕緊喝藥,不能把病傳染給妹妹。
唐駿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