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捉蟲) [VIP] (1)
唐駿的畫功相對于五歲的小朋友來說, 意外得十分不錯。
看得出他有跟着認真學過一點基礎,一張張蠟筆畫色彩明豔比例協調,嚴謹中又透出小孩子特有的想象力, 能從中看出滿紙的喜愛與愉悅之情。
簡青桐從小就是拿畫畫發洩情緒的, 自然能體會到畫裏小男孩純粹誠摯的飽滿情感, 誇獎起來也頭頭是道,更引發原作者的共鳴。
唐駿兩眼晶亮, 兩頰泛着亢奮的暈紅,欣喜又崇拜地不住點頭:
後媽懂好多!把他當時畫畫的感覺全說對了!他們才是真正的親生母子吧?可能上輩子也是!
“媽媽你怎麽才來找我啊?我等你好久了嗚嗚。”
小男孩猛地撲進她懷裏, 委屈地嗚嗚哭。
簡青桐被吓一跳,反射性地抱住他, 一臉懵。
“什,什麽?”
唐駿在她懷裏拱了拱,擔心會把眼淚鼻涕蹭到媽媽衣裳上,擡起臉眼睛紅紅地看她,身子還使勁賴在媽媽懷裏一刻都不想分開:
“媽媽你是不是把我弄丢了?我不怪你,你現在回來找我們就很好, 我好想你嗚嗚。”
簡青桐抱着又哭起來的小孩子, 茫然眨眨眼,腦子裏各種狗血劇情不受控制地紛至沓來。
“你是不是想你媽了?要不, 我送你過去住兩天?”
唐駿哭聲一停,一臉痛恨地堅決搖頭:
“那個女人才不是我媽!她就是個小偷,把我和妹妹從你身邊偷走了!你才是我的親媽,只有親媽才會對孩子這樣好。”
簡青桐腦子裏不受控制的思維也詭異地停下, 再度茫然地眨眨眼, 不可思議地低頭看他。
這孩子不得了, 居然腦補出偷孩子的環節!接下來是不是就該上抱錯梗了?
“不是, 唐駿你聽我說,我今年才十八,你都五歲了,算起來我得十二歲就生下你,這不可能你懂吧?”
她哭笑不得地給小男孩算算數,一臉遺憾地聳聳肩:
“所以我真不是你親媽。不過沒關系,這也不妨礙我對你好是吧?
另外還有,不是天底下所有的親媽都疼愛自己的孩子的。比如我媽就是,她對我可不好了,原本還想把我賣給老男人換錢花。”
簡青桐用了移花接木的藝術手法,把書裏劉蘭香原本想給簡青苗定下親事的老光棍借來一用。
那男人今年都四十六了,還打老婆,前頭那個老婆就是受不了每天總挨打,這才半夜跳水庫尋了短見。
不過這些并不适合跟唐駿細說,怕吓着小朋友;她只需要簡單舉例,能引發小唐駿跟她同仇敵忾,不再感傷自身就行。
為什麽有的父母會不愛孩子,這個問題從小就被遺棄的簡青桐也沒找到答案。
只不過後來漸漸習慣了麻木了,也就不在意了。
現在看着小小的男孩子陷入同樣的迷障,簡青桐感同身受,不忍心他也日夜煎熬反複質疑自己,幹脆快刀斬亂麻,直接将他拉出來。
“這事其實也正常,當媽的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有壞,會犯錯誤。就像你幼兒園的同學一樣,有的還打人呢。”
唐駿還不死心地追問:
“我真不能是你親生的孩子嗎?會不會是你記錯了?可能你特別厲害,十二歲就能生下我呢?
就像我姥姥姥爺常誇的學生,有的就是小神童小天才,十幾歲就學得比其他人強。”
簡青桐沒法跟一個五歲孩子解釋生理衛生課的內容,只好更加遺憾地嘆道:
“可惜我不是那種天賦異禀的天才,長到現在還沒生過孩子,抱歉讓你失望了。”
唐駿癟着小嘴兒徹底蔫巴下來,像是被霜打過的小白菜,霜都化了,他也支棱不起來。
簡青桐看着心疼又好笑,暗想自己果然沒有安慰人的天賦。難怪她的文一寫感情線就掉收藏,還有一堆打負分的,罵男主罵女主的全有。
或許她情商欠費?真是辛苦讀者了。
簡青桐再次默默對以前和以後的衣食父母們說聲抱歉,然後一臉為難地看着失神落魄原地自閉的小男孩。
書到用時方恨少,她急需兒童教育專家支招,唐遠征怎麽還不回來!
“那個,你要不要先救救你的畫,快被果果撕掉了。”
簡青桐使勁壓下以毒攻毒、以慘制慘的馊主意,母螳螂生下小螳螂後吃掉公螳螂什麽的太毒了,天真無邪的小朋友怕是扛不住。
不如靠人類幼崽來幫忙治愈。
這一看不得了,小團子不聲不響地扒拉過畫本,好奇地翻來翻去,兩只小爪爪蠢蠢欲動,口水都滴上去了!
老話說得果然對,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可憐的七娟啊,屍骨無存就不說了,連身後遺像都慘遭觊觎,眼瞅着就要保不住了。
唐駿果然也遭不住了,心疼地過去搶救故友:
“妹妹這個不能吃,髒髒。”
小團子以為哥哥在跟她玩游戲,咯咯笑着搶得更歡了。
唐駿還一直好聲好氣地試圖跟她講道理,哄她放手。
簡青桐在一旁笑眯眯瞧着,一時之間只覺得歲月靜好,不外如是。
靜好是不可能靜好的。
雞同鴨講的兩小只一人手持一邊畫本同時用力,脆弱的畫紙承受不住倆人的熱情,嗤啦一聲從中裂開。
唐駿同樣也裂開了,顫抖着手托着半張畫紙,一臉的不敢相信。
小團子像是發掘出最新款游戲,咯咯笑一聲,又手快地抓起一頁畫紙,一用力又是一聲美妙的嗤啦。
唐駿吓到似的轉頭看妹妹,眼眶開始泛紅蓄淚。
小團子很有兄妹愛地把畫本往哥哥面前一遞,邀請他一起制造美妙樂曲,是個愛分享的大方寶寶沒錯了。
簡青桐萬萬沒料到劇情會這般急轉直下。
說起來她其實知道一點小孩子在某個年齡段特別喜歡撕紙,但知道歸知道,沒人提醒她壓根想不起來!
也就沒能及時制止。
意外圍觀到禍國妖妃幼年翻版,又被唐駿豐富多變的誇張表情吸引到,腦洞奇特的簡青桐一下子跑偏了。
嗯,唐果很有做妹喜的潛力嘛,瞧把她哥給折騰的。
簡青桐不敢笑出聲,憋笑憋得肚子疼。
無良後媽抹掉眼底笑出的眼淚,才想出面制止小兄妹間的糾紛降低損失,就聽唐駿再也忍不住地爆哭出聲。
“哇——”
小團子被哥哥吓到,遲了兩秒也扯着洪亮的小嗓門嚎起來,淚珠子不要錢似的一個接一個往下滾,丢開手裏的畫本,手腳并用往簡青桐懷裏爬。
簡青桐被突如其來的童聲二重奏打個措手不及,腦仁兒突突跳着疼。
造孽啊!她怎麽會想着看孩子的笑話,遭報應了吧?還是雙倍攻擊,要了親命了。
這會兒不是有計劃生育嗎,為什麽要生兩個,獨生子女不香嗎?
吐槽歸吐槽,該哄還得哄。
“別哭了,多累啊,才吃的晚飯都要哭沒了,要不先喝口水再繼續?”
簡青桐一手摟着放肆嚎啕的團子,另只手被另個婉約畫風的唐駿抱着不放,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剩下一張自由的嘴巴,笨拙地說些無意義的蒼白安慰話語。
被她這麽一哄,倆孩子像是受到刺激,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簡青桐無語問蒼天,她也想哭了。
如果她有罪,請用法律來制裁她,而不是派兩只喇叭精來摧殘她。
她也只是個無辜的新手後媽!
“咱們有話好好說行嗎,有理不在聲高,光哭解決不了問題。你們都是成熟的寶寶了,要講道理,先別哭了成嗎,祖宗!”
簡青桐苦口婆心,腦汁都快榨幹了,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仿佛無窮無盡的哇哇哇、嗚嗚嗚。
魔音穿腦。
生無可戀。
簡青桐頭一次質疑起好死不如賴活着的古語,起碼她這次穿書重生的含金量看起來不高。
她可以換本書穿嗎?瑪麗蘇傻白甜她可以,複仇流美強慘她也能上,哪怕穿去原始社會搞基建呢。
可惜穿越大神沒聽見她的奢求,反而懲罰她的貪心似的,在這個節骨眼上,快遞了唐遠征這個實際意義上的大家長回來!
“怎麽回事,倆孩子怎麽哭得這麽厲害,吃壞肚子了?”
唐遠征一陣風樣刮了進來,卷走簡青桐懷裏的小團子按壓肚子初診,還沉聲問唐駿是不是肚子痛。
簡青桐懷裏一輕,感覺滿屋子陰風煞氣橫溢,凍得倆喇叭精都消停了。
唐駿哭聲戛然而止,下意識抹把臉坐正,不受控制地開始打嗝。
只有先前哭得最上頭的唐果收放自如,睜着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不怕死地還要跟大人告狀:
“爸,哥,兇,打。”
唐遠征收回手,按一圈不見小閨女哭着喊痛,就知道不是肚裏鬧病,他先松了口氣。
“你欺負妹妹了?”
唐遠征給小閨女擦擦眼淚,冷聲問兒子,又不滿地看一眼簡青桐,她怎麽看的孩子!
這一看突然就給有點愣住,一大兩小三張臉全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乍一看有種謎之相似,就那個詞兒,泫然欲泣!
這還怎麽氣得下去。
唐遠征幹咳一聲收回目光,再次覺得自己其實養了仨孩子,跟他們計較就是他傻。
“妹妹撕我的畫。”唐駿同樣委屈地告狀,但又強撐着大度表示原諒。“幹爸你別罵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的,她還小,就是覺得好玩,嗚。”
說着說着還是忍不住溢出一聲嗚咽,被他使勁咬住嘴唇憋回去了。
他可憐的七娟啊!
簡青桐被魔音穿腦的後遺症還未完全消散,感覺自己的靈魂都穿過天靈蓋飄走一大半,剩下的不過是具行屍走肉。
她木着臉毫無起伏地說:
“沒關系,我陪你重新畫一張同樣的補進去。”
“真,真的?能畫得一模一樣?”唐駿目露希冀,一抽一抽地問。
“比你之前畫的更好。”簡青桐轉動眼珠掃一眼畫紙皺巴巴的屍體,腦中自動浮現完整圖畫,不假思索地保證。
“那咱們現在就畫!”
唐駿來了興致,迫不及待地拿出彩色蠟筆,拉她坐到小炕桌旁邊畫畫。
簡青桐接過鉛筆試了試軟硬,刷刷兩筆勾勒出輪廓,又立起筆尖加強線條,一顆栩栩如生的大白菜躍然紙上。
“上色你會吧?”
簡青桐把打好底稿的畫本推過去,交接工作。
“我會!”
唐駿興致勃勃接過本子,拿出蠟筆認真塗抹。
簡青桐把腿從小炕桌底下抽出來,随意變換個坐姿,一手托腮,看似在看他畫畫,實則趁機放空大腦養養魂兒。
唐遠征給小閨女洗過澡換身衣裳回來,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天下太平的和樂景象,跟他剛進家門時看到的如同天上地下。
他微微挑眉打量下兒子,見他已經進入正常的學習狀态,滿意地将眉頭落下,喊一聲兩眼無神的簡青桐。
“你出來下,唐駿畫完了趕快寫作業。”
唐駿頭也不擡地哦了一聲,畫得十分投入。
簡青桐夢游似的跟着男人飄回主卧,懷裏又被塞進一只奶團子。
唐遠征溫和解釋:
“果果想跟你睡,你先哄哄她。”
簡青桐木然看他,感覺耳朵裏堵得滿滿的,他的聲音在天上飄啊飄的進不來,有聽沒有懂。
唐遠征探尋地看着她。難道她也要哄?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果果很好帶,一般不鬧覺,你陪她躺一會兒,這瓶奶喝不完她就着了。”
簡青桐慢半拍地低頭看看眼皮子發沉,含着奶嘴有一搭沒一搭嘬兩口的小團子,不過腦子地問:
“那她不刷牙了?”
唐遠征聽着她發飄的聲音,擔心她是不是腦震蕩的症狀又嚴重了,想了想伸手去抱閨女:
“還是我哄她吧。等她睡着再給她擦擦牙,她睡着了一般不容易醒。”
結果小棉襖當場漏風,不給面子地猛地一激靈,抱緊奶瓶用力吸,努力睜圓的大眼睛骨碌碌轉動着去找人。
找見簡青桐就賣乖地朝她彎起眼睛笑,叼着奶瓶朝她伸出胳膊要抱。
簡青桐很自然地接過小家夥,被傳染似的跟着打個呵欠,淚眼朦胧地沖礙眼的男人一擡下巴趕人:
“我帶她睡,你出去吧。”
唐遠征看了呵欠連連的娘倆一眼,又莫名覺得相似,暗暗稱怪地走到床邊,一把抖開被褥鋪好床,順手整了整枕頭的位置,居中對齊,又拍拍平整。
簡青桐眯着眼摟着孩子和衣躺倒,不忘記小聲咕哝:
“躺着喝奶容易嗆到……”
唐遠征嗯一聲,低聲說:
“放心,我會看着她。”
簡青桐兩只眼皮子快要黏在一塊兒,可仍然在潔癖作祟下無法真正放松入睡:
“等她睡着你喊我一下,我還沒洗漱。”
“好,我喊你。”
唐遠征應聲,給她們往上拉拉被子,聽着倆人呼吸瞬間變沉,他又等了幾秒,輕輕拿走閨女手裏的奶瓶。
唐果嘴巴繼續嘬了嘬,兩只小手抓撓個空也沒醒,本能地往旁邊簡青桐懷裏拱了拱,挨着她不動了。
簡青桐下意識輕輕摟住軟乎乎的小團子,呼吸沉沉半夢半醒。
唐遠征拿手帕給閨女擦口水,擦完剛想收手,這才發現手的位置不太對,手背幾乎要擦到她胸口……
他呼吸停滞一秒,驀然發覺耳邊的呼吸聲也輕了。
他唰地擡起眼,對上她沉靜的眼眸,睜開着的。
唐遠征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咽口唾沫,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簡青桐看清他震動的瞳孔,還有迅速充血漲紅的耳朵,倏地閉上眼,收回胳膊翻個身。
唐遠征看着背對自己裝睡的女人,臉上還一陣發燒。
她這是真誤會他了?不會又氣哭了吧?
唐遠征有心想扳過她肩頭一探究竟,又莫名心虛地沒敢,看看自己那只惹禍的手,總覺得手背上似乎有種軟綿綿的觸感盤桓不散。
他應該沒碰到她才對。
可那種詭異的感覺就是該死的揮之不去,煩得唐遠征想趕緊出去洗手,打上香皂搓個十遍八遍的,看它還怎麽作怪。
唐遠征唾棄完不省心的右手,動動僵硬的手指,撈起睡熟的閨女,蹑手蹑腳帶上門出去。
簡青桐聽着門外腳步聲走遠,呼地一聲擁被坐起,兩眼目光灼灼,哪裏還有丁點睡意!
媽媽呀,他好會撩~
無心勾引最為致命,她書裏的男豬腳活了!
簡青桐心裏小人無聲尖叫,恨不得立馬拿過電腦,狂敲八百字,開擦邊車那種!
靈感來了如同山體滑坡擋都擋不住,簡青桐下地貼着房門仔細聽了聽。
男人穿過客廳出去,緊接着洗手間的燈亮了,傳來水流進臉盆的嘩嘩聲。
簡青桐插上插銷拉滅電燈拉上窗簾,心癢難耐地坐回床上,掏出筆記本電腦就是一頓敲。
雖然還是沒寫脖子以下的違禁內容,但她讓男豬腳用眼神開車了!
編大我出息了!讀者老爺們你們看不到這一章是你們一輩子的損失!基友倫家會開你最愛的隐形車了汪!
簡青桐打了雞血似的,兩眼放光,一張臉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猙獰,不時發出一陣低而猥瑣的偷笑,間或擡手揉揉發癢的鼻頭,生怕鼻血弄髒可貴可貴的夜光鍵盤,這裏可沒有維修點。
唐遠征輕手輕腳地給小閨女擦過牙,給她脫掉外衣放進被窩好好睡。
唐果閉着眼睛伸胳膊找人,唐遠征有經驗地塞一個布老虎給她,小家夥很快抱着心愛的布老虎安靜下來,睡得一臉幸福。
唐遠征給閨女掖掖被角,叫炕上埋頭寫作業的唐駿換去書房寫,把炕桌放倒擋在炕沿,防止小閨女不小心翻身掉下炕。
唐遠征關上東屋的電燈出來,房門留下一道縫隙,叫客廳的燈光流瀉進來,省得閨女待會兒醒了找不見人害怕。
唐遠征在門外站了站,屏風拉着長長的影子直蓋到他肩膀。
他借着陰影的遮擋,隐秘地飛快搓兩下手背,那股似是而非的感覺如影随形,仿佛在他手背生了根,不時出來擾人清靜。
他目光沉沉盯着西屋緊閉的房門,眼底明滅晦暗,如同深淵底沉寂的岩漿火海,随時有噴發的可能,也或許只咕嘟個小小的氣泡就破碎消停,平靜百年。
院子裏起風了,吹得晾衣繩上沒幹透的被套東搖西擺。
唐遠征掃過去一眼,猛地松開雙手,像是從一個短暫的夢中驚醒,船過水無痕。
工作上的事、倆孩子的事夠他忙的了,哪有空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大步走到西屋前,擡手就要敲門。
不只是為剛才答應過要喊她起來洗漱,更是有事要跟她商量。
手堪堪要敲到房門,唐遠征警惕地收手,聽見屋裏傳來一陣詭異的動靜。
像是,雨點噼裏啪啦砸落的聲音,還夾雜着她壓抑着的哭聲?
是她在哭吧?捂着被子聲音都變形了,多聽兩聲都覺得瘆得慌。
那個噼裏啪啦的動靜是她在掉眼淚?她怎麽這麽能哭,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唐遠征遲疑着收回手,思考兩秒果斷轉身去了書房。
再叫她哭一會兒吧,哭夠就停了。
這次他更沒法哄她,萬一她就是被他剛才的動作羞到了呢?他該怎麽解釋,他真沒想占她便宜。
唐遠征心裏存着事兒,也沒心思再抓着唐駿審。
男孩子打架挺正常的,臉上挂點彩才像個爺們樣。他像唐駿這麽大的時候,打起架來比這還兇。
唐遠征清楚地知道倆孩子的不同。
唐駿是小子,養得皮一點沒關系。他之前就有點被艾晴柔那女人給管得過火,小時候挺機靈的孩子都木了,以後還怎麽扛事?都丢他爸的人。
唐果是姑娘,得精細點養。雖然不能學艾晴柔那女人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壞毛病,但随她的根兒彈點鋼琴多打扮打扮,氣質那塊就跟一般女同志不一樣,肯定會是天底下最讨喜的小姑娘。
昨天發火是沖着簡青桐那女人,氣她接個孩子也做不好,急得他到處沒頭蒼蠅一頓亂找,差點沒給急瘋,其實不關倆孩子的事。
“今天又打架了?”他語氣平平問。
“嗯。”唐駿手裏鉛筆一頓,幾乎要戳破田字格紙。
“贏了輸了?”唐遠征眉頭微皺,将兒子緊張的反應歸結為怯懦。
朱武的兒子,他唐遠征的兒子,怎麽能是個沒膽的軟蛋?!
“贏了。”唐駿聲音大了一點,悄悄擡頭飛快看了幹爸一眼。
唐遠征神色平平,不喜不怒,尋常地點點頭:
“寫完作業繼續紮馬步。”
“是!”唐駿塌下的肩膀又挺起來,拿過橡皮将剛才寫的那個“電”字出格的尾巴小心擦掉,認認真真地描上一個新的,然後繼續一筆一劃寫生字。
唐遠征瞄過他屁股底下墊在椅面上的小馬紮,眉頭微微皺了皺。
還得給唐駿打一套合适的書桌,順便問問簡青桐要不要。
她在火車上說想念書識字,将來還想當作家寫書,不學習哪行。以後就跟唐駿一起寫作業學習吧,互相之間也有個競争。
唐遠征拿了本書看,書房裏安安靜靜。
看了會兒書,唐遠征擡腕看看表,快九點半了,唐駿今天作業怎麽寫到這麽晚?紮完馬步得十點了。
正想着,唐駿收起鉛筆,翻開前頭寫的生字挨個檢查,覺得哪個寫的不好就拿橡皮擦掉重寫。
“寫了五頁生字?作業這麽多!”
唐遠征放下手裏的毛選,眉心浮現不悅的細紋。
“還有一百道算術題,我已經自己出完題目算出來了。”
唐駿擦掉一個歪掉的風字,重新寫在田字格裏,頭也不擡地說。
“一百道算術題,還得自己出題目,你們老師布置的?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唐遠征拿過兒子端端正正擺在旁邊的算數本,一目十行地掃過,又是滿滿當當五頁!
他兒子是念幼兒園大班沒錯吧?這作業量比他上小學五年級時候還大,怎麽搞的!
唐駿不高興地撅起嘴抱怨:
“王老師罰我的。我昨天的作業沒交夠,老師就罰我多寫,別人寫一遍字,我得寫十遍,數學題也要寫十道。”
唐遠征咬咬後槽牙,盡量平心靜氣問:
“你昨天作業沒交夠?問你不說是寫完了嗎,我還幫你檢查了一遍。”
唐駿表情更委屈了,氣憤地說:
“那個作業是老師大前天留的,我前天才轉到這個幼兒園插班,沒人告訴我有這個作業。
老師還不聽我解釋,非說是我的錯,長了嘴不知道問,還不如直接生成個啞巴。”
唐遠征又磨了下後槽牙,攥拳壓住心底滋滋亂竄的火苗。
農村學校的老師水平不行,他小時候念書的時候也沒少挨批,遇上暴脾氣的男老師還上腳踹,有個比他高兩級的男同學被老師拿教鞭把手指骨都給打斷了。
後來那個老師被教育局通報批評,但也沒開除他,把他調去學校保衛科幹門衛。
聽說開展運動這幾年,那個男老師又起來了,帶頭組織罷課,把包括校長在內的領導同事全都鬥了個遍,當初處分他的教育局領導都差點在他手裏栽跟頭。
聽起來簡直荒謬。
兒子這個幼兒園老師不會也有什麽貓膩吧?他唐遠征的兒子可不是能随便欺負的!
“這麽多作業你都什麽時候寫的?寫完趕緊睡去吧,不然明天早上起不來。明天晚上我接你放學。”
唐遠征決定明天再去兒子幼兒園深入了解下情況,實在不行的話,趁早給他轉學。
唐駿揉揉手指上被鉛筆硌出的紅印,得意地擡起小下巴說:
“我在學校寫了一大半。我的座位在最後頭的角落裏,老師看不見,我偷偷在下頭寫作業來着。她講的東西太簡單,我早都學過了,不用聽都會。
不過我都有認真寫作業,沒像別人那樣一只手握兩支鉛筆糊弄事。學習是給我自己學的,溫故知新的道理,我都懂。”
看着這樣冒傻氣的兒子,唐遠征一時不知道該誇還是該批,最後幹脆什麽都不說,三兩下幫他收好書包,催他趕緊漱口洗腳睡覺去。
“我今天還沒紮馬步呢。”
唐駿被搶了整理書包的活兒,還忍不住重新把書本按照他喜歡的順序重新排列;還要把鉛筆削好準備明天課堂上用,剛拿出來就又□□爸把鉛筆跟小刀奪走。
“太晚了,你該睡了。今天落下的明天再補上,小孩子必須每天睡滿八小時,快去!”
唐駿不甘不願地哦一聲爬下椅子,小聲嘀咕着“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的話,還不忘記叮囑幹爸:
“鉛筆不要削太尖,張曉明會搶我的鉛筆拿筆尖紮我胳膊。”
啪地一聲,唐遠征手裏鉛筆硬生生從中間一折兩斷。
唐駿崇拜地看他一眼,誇一句幹爸厲害,又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幹爸別生氣了,後媽今天帶我把張曉明他們給打服了,他不敢再欺負我的,不然我還揍他,我的拳頭也不是吃素的。”
說完他又啪地一聲捂住自己的嘴,偷偷看眼關着的書房門,一臉懊惱改正:
“我怎麽又喊錯了,是媽媽。幹爸你知道嗎,我和媽媽都長着一樣的梨渦,你就沒有。”
唐遠征放下斷成兩截的鉛筆,兩手輕輕用力掰,修複被他單手捏彎的鐵皮小刀,瞥一眼他用力擠出的一邊梨渦,擡起腳作勢要踹他屁股:
“滾蛋,長不長這玩意兒我都是你爸!出去漱口睡覺。”
“踢不着嘻嘻嘻。”
唐駿靈活地一扭腰閃開,嘻嘻賊笑着跑走,還雞賊地把門給關上了。
“臭小子。”
唐遠征搖頭笑罵,垂下眼繼續削鉛筆,手裏重新扳得筆直的小刀快成一團光,寒光凜凜。
或許,他該先向簡青桐了解下唐駿在幼兒園的情況。
看起來她這個後媽當得比他這個幹爸還更稱職,難怪倆孩子都樂意親近她,就連別別扭扭的唐駿都突然改了口。
這個媳婦娶得也許沒那麽糟心。
唐遠征下意識瞄一眼右手手背,那股古怪的感覺又來了!
大晚上的就不該東想西想,睡不着就加班,工作永遠忙不完。
唐遠征嗖嗖幾下削完鉛筆,裝進鉛筆盒,這才發現裏頭少了好些個文具,就連好好的橡皮都無端縮水,小了不止一半。
再一看蠟筆盒更不得了,直接少了幾根顏色鮮亮的,顏色不好看的也都被撅斷,剩下參差不齊的蠟筆頭慘兮兮地在盒子裏頭撐場面。
吃都沒這麽快的!
再看看本子,明顯也薄了很多。總不會是唐駿自己撕掉拿去上廁所用了吧,他的屁股才多大。
不用說,孩子肯定在幼兒園受欺負了,老師也不管管。
那就只有他這個家長來管。
明天接兒子放學,就帶他把丢了的文具全要回來。
唐遠征心裏狠狠記下一筆,忍着氣收拾好兒子的書包放到一邊,去東屋給兒子搓搓臭腳丫,拿擦腳巾給他擦幹,三兩下扒光衣裳塞進被窩裏。
“睡吧,晚安。”
唐遠征安頓好兒子,正要出去倒洗腳水,就聽見小家夥小小聲喊他:
“幹爸,晚上你跟媽媽一屋睡吧,別人的爸爸媽媽都睡一起的,你也不能比別人差。
我會看着妹妹的,你去陪媽媽吧。她一個人睡肯定也會害怕。她一害怕,生出來的孩子也會膽子小,我不想要個膽小鬼弟弟,有點丢臉。”
唐遠征身形一僵,沉聲問: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別聽外頭人胡說八道。”
唐駿不服氣地反駁:
“我自己知道的啊,我妹妹就是這麽來的。幹爸你肯定也知道,你們大人就是喜歡糊弄小孩兒,我才不會上當。
幹爸你知道嗎,我前頭坐的那個張曉亮就有點傻。他想要他媽媽給他生個像趙曉丹那樣的姐姐,還想要他媽媽給他生個比他哥還高的大黑狗,他好笨哦。”
小男孩得意地嘻嘻笑,一臉的求誇獎。
唐遠征幹巴巴說聲他是沒你聰明,草草糊弄過去,趕緊端着洗腳盆出來,關上門長籲口氣。
他是不是得感謝兒子沒那麽笨,沒纏着他媽也要她生個大黑狗?
唐遠征越想越好笑,直到涮完洗腳盆回來敲媳婦房門,嘴角弧度還是向上的。
等見到臉蛋紅撲撲的簡青桐,他眼底淡淡的笑意更加明顯。
“你笑什麽?”
簡青桐被他笑得發毛,反手去摸自己鼻子底下,挺幹淨啊。
唐遠征被她這個下意識的動作搞得一怔神,意味深長看她一眼,叫她來書房說事,特意要求帶上字典。
簡青桐一臉無語回去拿字典,發狠地打算今晚要給狗男人好看。天才簡要摘掉文盲帽子了,愚蠢的凡人準備撿下巴吧!
一進書房,唐遠征第一時間插上門。
氣氛莫名有些暧昧。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獨處一室,特別适合幹點啥事。
然後唐遠征就幹了。
“傷口愈合得不錯,過兩天就可以摘掉紗布了。”
簡青桐乖巧坐在椅子上,聞言保持頭部不動附和說道:
“到時候剛好也該請喜酒了。摘掉紗布我也能換個發型,把禿的這塊兒藏起來,不然我寧願不走這個過場。”
禿頭少女什麽的太毀形象,她接受不來。
唐遠征聽她話鋒不對,沉住氣給她換好紗布才問:
“走過場?我們領過結婚證的。”
簡青桐雙手揪住衣領一蹦三尺遠,渾身上下大寫的倆字:流氓!
“婚內□□違法我告訴你。”
她想也不想地迸出一句,對上男人看傻子的眼神,哼他一聲強行結束這個危險的話題。
“我就開個玩笑,知道你緬懷救命恩人,沒這種風花雪月的心思。
那什麽,請客這事兒我得跟商量一下。那天你打算請多少人,按多少的标?我得先劃拉一個預算,量入為出。”
實際上就是拐着彎打聽這會兒的喜酒怎麽擺,她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沒經驗。
唐遠征深看她一眼,拍拍椅背示意她坐過去。
“我也要和你說這事兒。今天遇見首長了,他說要來喝喜酒,我請他來給我們主婚。
首長都來了,其他領導不好不打招呼;來不來另說,但咱們要先準備上。
你看着準備吧,預算沒上限,錢不夠我再給你拿。
對了,明天後勤部要去鎮上采購物資,你也跟着一起去吧,早上八點出發。”
簡青桐面色嚴肅,一一記下。
首長啥的她其實不怵,就是本能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不知道這裏有沒有婚鬧的陋俗。
到時候真有人撒酒瘋的話,她可不會給人留臉。
兩輩子頭一回辦婚禮,即便只是走個過場,也必須不留遺憾!
“行,菜色我跟劉嫂子他們商量着準備,到時候請劉嫂子主廚,她手藝特別好,絕對給你長臉。
給來賓的伴手禮我準備放八樣,一盒煙,一份喜糖,再加上六樣點心。點心我也想做出點新花樣,客人們帶回去自家吃或者送人都不錯的。
喜糖煙酒買多少你最好給我個大概的數目,這些東西都寧多別少,要的就是個喜氣熱鬧,剩下了也放不壞。
還有就是紅包,給誰包,包多少,這其中的親疏遠近我拿捏不準,得你自己斟酌,給我列個單子就行。”
簡青桐扒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