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VIP] (1)
“你今天不用給家裏買飯?”
夏明亮打了一份白菜豬肉粉條, 抓起一個大饅頭咬一口,看看跟着坐他對面的唐遠征,奇怪地問。
開了一天會, 嗓子都有點啞, 再打個湯去。
唐遠征嗯一聲, 放下飯盒,頭也不擡地大口吃飯。
夏明亮眯起眼打量他的臉色, 咽下嘴裏的飯菜,擱下筷子準備去打湯:
“我想起來了, 昨晚牛冬梅跟我提過,說要介紹個老鄉去你們家幹活, 見過人了?”
唐遠征也咽下嘴裏食物,擡頭認真看他,壓低聲音說:
“嫂子怎麽給介紹這麽個人,你也同意?”
這話有意思,聽起來很不滿意啊。不能吧,他媳婦不是那不靠譜的人, 肯定有誤會。
夏明亮剛離開凳子的屁股又結結實實坐回去, 兩手搭在腿上,嚴肅地直視他雙眼問:
“人怎麽了, 有什麽問題?”
唐遠征被他這副談判的架勢給驚了下,推推自己面前的豆芽炒肉片過去,示意他也吃。
“別這麽嚴肅,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吧, 嫂子給介紹的也是咱部隊的軍嫂, 一團那邊連長家媳婦。你說這都是軍嫂, 叫她來伺候我媳婦孩子, 這算咋回事。”
唐遠征有一說一,老大哥肯定能懂他的苦惱。他真不想搞特殊,更不想鬧內部矛盾。
夏明亮咂摸了下他的話,擡手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反問:
“你管這叫伺候人?”
唐遠征心直口快地啊一聲,沒覺得有哪裏不對,保姆幹的可不就是伺候人的活麽。
夏明亮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左右看看沒人注意,靠近他小聲說:
“你說話前過過腦子!新社會了,人人平等,勞動光榮,哪個行業都是為人民服務,不存在誰伺候誰的問題,那是搞封建特權!你是不是想寫檢讨了?”
唐遠征怔住,面上浮現一抹懊惱,剛才确實是他失言了。
可話糙理不糙,他的本意還是好的。
“你別說了,聽我說。”夏明亮親眼看着這混小子從新兵蛋子成長到先鋒營營長跟自己搭班子,對他的了解不比對自家媳婦少,沒好氣地制止他的歪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話不能這麽說。首長家也請阿姨吧?就是咱營裏還設勤務兵,你能說他們就是專門伺候人的?聽着好像低誰一等似的。這種危險思想萬萬要不得!大家只是革命分工不同,記住沒?”
唐遠征瞪大眼強調:
“可她也是軍嫂……”
夏明亮皺眉打斷他的話,聽都不想聽:
“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軍嫂也是人民一員,跟其他群衆一樣,不能搞特殊對待,更不能拈輕怕重挑揀工種,別人能幹的,軍嫂都能幹,還能幹得好!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也別瞧不起小保姆,人家就是在你這攢攢經歷,以後說不定就能幹到行業頂尖評為王牌保姆,被要到終南海工作,甚至接待外賓,那級別比你都高,還能代表咱們國家的臉面。”
夏明亮瞧他被震住,那張常年繃着的冰塊臉也有了裂開的跡象,不由得嘿嘿一樂。
“燕雀安知鴻鹄之志,小同志,千萬不要從門縫裏看人哪。”
夏明亮起身拍拍他肩頭,意味深長地調侃兩句,扭頭跑去打湯。
今天是紫菜湯,裏頭放了蝦皮跟小魚幹,聞起來就鮮得很!
夏明亮快步打了一碗湯回來,見對面唐遠征還是一臉回不過神的傻樣,稀奇地多看兩眼,逗他:
“小心吃到鼻子裏了。”
唐遠征無語地看看童心未泯的老大哥,嘴裏機械嚼着,腦子裏用力回想上午在辦公室見過的劉嫂子,試圖從她身上找到日後能飛黃騰達的預兆。
可無論怎麽想,都想不出頭緒,那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嫂子啊。
夏明亮咕嘟咕嘟灌下半碗湯潤喉,見他還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模樣,看夠笑話輕咳一聲,把人從牛角尖裏拽回來。
吃完飯還得繼續開會,腦子不清楚可不行。
“你快別琢磨這事了,越琢磨越複雜。說白了不就是你家提供一個工作崗位,人家過來上工賺錢,一拍即合的好事,有啥可琢磨的。
你家一傷員倆孩子,請個人幫忙合情合理,誰也不會背後說啥。
再說你家不也給開工錢了麽,這就是正經招工,優先照顧咱們的軍嫂是你們仁義,該表揚你們才對。”
夏明亮又咬一口饅頭,就上香噴噴的豬肉粉條,邊吃邊說:
“軍嫂裏情況各不相同,很大一部分是從農村來的,沒有城市戶口分不到供給糧,學歷又不高,也沒有一技之長;
随軍之後很難找到正式工作,就靠家裏男人那點工資撐起一家老小的開銷,還得往老家寄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搖搖頭,心有戚戚:
“咱們營獨立編制,年年選拔年輕血液補充進來,淘汰率更是高出全軍幾十個點去。
這就導致了什麽問題呢,有一部分人拿咱們這裏當跳板,來刷一波資歷鍍一層金就跑,當不了鳳尾就去基層當雞頭,出去起碼也是副排起步,熬上個一年半載就能升到連長,把老婆孩子接過來随軍安家。
你想想看,這麽一來,他們能對咱們這有多少歸屬感?又怎麽能夠拿出百分之一百的努力刻苦訓練提高自己?”
夏明亮越說越上頭,痛心疾首道:
“尤其是上次出任務,好麽,對面還沒傷筋動骨,咱們這邊帶隊總指揮營長犧牲了!
要不是方躍進那個狗東西貪生怕死臨戰抗命暴露目标,也不至于逼得朱武頂上去吸引火力制造戰機。
朱武什麽水平?十個方躍進加一起都留不住他,偏偏狗東西完好無損地回來了,把朱武留那了,這簡直是笑話!
就朱武那業務能力,還有他攢下的功勞,只要好好活着回來,不到五十就能升司令員!”
夏明亮抹把臉,低頭惡狠狠吃口菜,像在啃逃兵的骨頭,嘴裏還絮絮叨叨說着。
“事情發生之後,我深刻反思總結,方躍進絕不是個別現象。這個苗頭十分危險,放任不管的話,咱們營裏的軍心就散了。
我左思右想,覺得咱們現在的招新訓練計劃不能變,優勝劣汰是對的,唯有如此才能保持咱們營的最強戰力,先鋒營的招牌不能倒。
可還得想辦法增強咱們營的向心力凝聚力,找出吸引驢子的那根胡蘿蔔,好好吊着那些兵油子才行。
你今天說的這個事兒啓發我了,軍嫂确實是個好的突破口。
咱們的戰士都有很強的責任心,懂大義也顧小家,假如咱們能把軍嫂安置好,有她們幫着吹枕頭風,那麽思想工作就更好做了。”
唐遠征正襟危坐,不時低咳兩聲,努力瞪眼沖他使眼色。
夏明亮一心琢磨工作上的難題呢,被他打斷思路,不滿地說:
“你老咳嗽啥,嗓子不舒服就喝口湯潤潤。
哦對了,我剛才說朱武的事,沒針對你的意思。我就是惋惜他這麽好的人才英年早逝,這對組織來說也是沉痛的損失。
當然,我沒有說他不該救助戰友,這兩碼事,你別吃心,和你沒關系。”
唐遠征實在沒辦法,只得不顧首長示意,站起來大聲問好:
“首長,您也來食堂吃飯?”
“首長好!”
夏明亮反應極快,扔下筷子啪地立正問好,狠狠瞪了對面知情不報的唐遠征一眼。
首長來了也不告訴他,這不是坑人麽。
“你們好,坐下一起吃。”
首長端着飯盒坐到夏明亮身邊,先喝了口湯開胃,不動聲色地緩解緊張的氣氛,不疾不徐開口:
“夏明亮不愧是多年的老同志,分析問題鞭辟入裏,總結得也有一定道理。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還不全面,咱們接着讨論。”
夏明亮被點名,立馬坐正腰板筆直。
首長給他撕了一塊雞腿肉夾過去,又給了唐遠征一塊。
“別拘束,邊吃便說。”
倆人說聲謝謝首長,立即夾起雞肉吃進嘴裏,互相交換幾個眼神,迅速整理思路,都沒急着開口。
還是首長先問了:
“說起朱武,小唐啊,唐駿唐果還好嗎?聽說你媳婦年紀不大,和孩子相處得怎麽樣?”
唐遠征趕忙咽下嘴裏的飯菜回答:
“多謝首長關心,倆孩子都還不錯,和簡青桐也能相處得來。”
唐遠征撿着幾件事說了說,例如簡青桐給倆孩子準備了見面禮,主動接唐駿放學,還因為孩子的事跟他頂嘴,全都簡單提了一嘴。
最後又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嬰兒車的設計圖雙手遞過去道:
“簡青桐她雖然沒正經上過學,但不是那種甘于平庸的人,也愛動腦筋。
這是她想出來的嬰兒車的做法,要我上交給部隊,說想開個工廠,安置我們的軍嫂和退伍軍人。我還沒來得及報告,您先看看。”
“哦?這還真是巧了。”首長放下餐具,掏出手帕擦擦手,餘光瞄見夏明亮驚訝的神色,就知道唐遠征沒撒謊。
他頗感興趣地接過圖紙,唐遠征幹脆站過來指着一一解說,完全照搬簡青桐的說法,最後還附加上個人意見。
“我覺得她這個想法還不錯,嬰兒車完全能做出來,生産難度不大。如果真要建廠投産的話,可以直接購買幾條生産線,稍加改裝馬上就能投入使用。”
夏明亮跟着點頭:
“這車的技術含量不高,也就車輪軸承這塊兒費點事,車架車棚車兜子的部分都可以手工安裝,勞動強度不算太大,女工完全可以幹。”
說完又朝唐遠征挑眉:
“行啊老唐,瞞得夠嚴實啊。弟妹這麽好的主意你都不提前說一聲,虧我還在為咱們營裏的事情發愁,你看,都快愁禿了。”
唐遠征嚴肅慣了,有首長在場更不會随便跟人開玩笑,繃着臉光瞪他不說話。
還是首長捧場地接過話茬:
“你那是操心多了英年早禿。”
“瞞不過您的法眼。”夏明亮嘿嘿笑着摸一把光溜溜的頭頂,小拍領導一記馬屁。
“油嘴滑舌。”首長笑罵他一句,又指着圖紙問了唐遠征幾個細節問題,有的他答上來了,有的老老實實說不知道。
“我暫時沒什麽想問的了,坐下吃飯。”
首長疊起圖紙,裝進自己上衣口袋,扣好扣子,笑着說:
“圖紙我就拿走了,回去開個黨委會研究下,有問題會再來找你們。”
唐遠征答是。
首長點頭拿起筷子,從夏明亮飯盒裏夾起一筷子油亮亮的粉條唏哩呼嚕吃進嘴裏,也把自己打的清蒸魚和紅燒豆腐推到桌子中間,示意大家一起吃。
“夏明亮你也不用跟小唐擠眉弄眼。這圖紙既然是小唐媳婦弄出來的,肯定要記你們的功勞,以後有好處也少不了你們先鋒營。”
夏明亮臉皮厚笑說謝謝首長,不客氣地去夾魚尾巴,說這個他愛吃。
唐遠征有學有樣,夾起一塊豆腐默默吃着。
“吃肉,都別跟我客氣。”
首長主動給他們又夾一圈魚肉,又關心地問起簡青桐的情況。
“我聽說小簡同志這兩天一直有電話找,怎麽,是有什麽困難?”
唐遠征忙說沒有,又把簡青桐娘家那點破事一五一十說了,不敢有絲毫隐瞞。
首長認真聽了,點點頭說:
“小簡是位好同志,熱愛部隊熱愛生活,有覺悟肯上進,是咱們軍嫂的楷模。
小唐啊,小簡既然來到咱們部隊上,這裏就是她的家,你就是她最親的人,要對人多關心照顧。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報告給組織,組織上是你們最強有力的後盾。
要鼓勵小簡多學習多進步,有好的點子就提出來,大家一起研究。給她辦張圖書卡,需要什麽資料就說,你們幫着給找找。”
唐遠征有點受寵若驚,忙提前打預防針:
“簡青桐她沒上過學……”
首長擺擺手,一眼看到他心裏: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沒上過學不代表沒知識,思考問題不要刻板嘛。”
他又指指口袋,笑問:
“看她畫圖的這個線條流暢程度,就能知道絕不是頭一回握筆的文盲,不信你看不出來。小唐啊,不要瞧不起人喲(四聲)。”
唐遠征趕緊說沒有。
不管首長開玩笑似的說他瞧不起人指的是首長自己還是簡青桐,他都必須否認,他是真的沒有。
“沒有就好。”
首長不輕不重地敲打一句,又說起今天的來意:
“聽說你們今天又開了一天會,是為了備戰這次的全軍大比武吧?怎麽樣,有沒有信心?”
這次夏明亮搶先回答,放唐遠征喘口氣。
“不瞞您說,這次我們心裏還真沒底。雖然有唐遠征在,個人項目冠軍必定不會旁落;但失去了朱武這個最強主力之一,個人賽的積分數勢必要降一截。
最受影響的還有團體賽。我們先鋒營黃金三角少了一角,一時之間想再挑個後補也為難,默契不夠,水平也跟不上。只能重新調整布置新戰術了,我們開會研究的就是這事兒。”
首長點點頭:
“看來還沒研究出結論來,繼續努力。你們先鋒營是咱們部隊的三大招牌之一,靠的是敢拼敢打戰無不勝的戰績,不要弄丢了傳統。
全軍的兵尖子都在你們這了,要想辦法發揮他們各自的特長,取長補短,達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你們是一個集體,單兵素質要拔尖,但更要重視團體作戰的重要性,注重後續力量的培養,不要出現斷層的現象,沒有人是不可以替代的。”
“是!”唐遠征倆人端正坐姿,齊聲應是。
“不要這麽嚴肅,就随便聊聊天,吃飯吃飯。”
首長擺擺手,從唐遠征的飯盒裏夾起一筷子豆芽菜吃,饒有興致地問:
“你媳婦傷得挺嚴重?要不要去軍醫院看看?你倆啥時候請客,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去蹭杯喜酒喝。”
唐遠征打起精神回答:
“她後腦勺傷得挺深的,這幾天勤換藥已經快結痂了;就是腦震蕩有點麻煩,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勞累不能生氣,不然就容易頭暈惡心難受,還得再接着養上兩天。
趕您哪天有空的我們再擺酒,請您來幫我們主婚。”
首長點頭應允:
“我跟我愛人和和氣氣過了大半輩子,自認還是有資格當這個主婚人的。行,這差事我接下了,記得給我包紅包,我帶回去哄我小孫女。”
“一定一定,給您包個大的。”唐遠征松口氣,露出個笑模樣大口吃飯。
首長又不緊不慢加了一句:
“你媳婦腦震蕩,你就別氣人家了,學着說兩句軟和話,有什麽問題先跟夏明亮商量下,別粗門大嗓的跟你媳婦嚷。唐閻王也得有鐵漢柔情的一面才行。”
唐遠征一下子被嗆得咳嗽起來,漲紅臉喃喃叫聲首長,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小子沒開竅呢,以後有他的苦頭吃。”夏明亮嘿嘿笑着又去夾魚頭,一臉的幸災樂禍。
“年輕人嘛,要允許他們犯錯誤,多碰幾次壁就學會成長了。”
首長也笑着附和。
見他愛吃魚,幹脆揭下魚身上的大肉夾過去,然後将整個魚身子劃過來,露出下面浸滿湯汁的完整魚肉。
唐遠征一臉懵地也夾了一筷子魚吃,腦子裏滿是不解:
怎麽首長跟老夏就認準了他會犯錯誤?他自覺對媳婦挺好的呀。
簡青桐背過身連打兩個噴嚏,扭頭對上唐駿擔心的眼神,笑笑說:
“大概有人在念叨我呢。”
唐駿嚴肅着小臉伸出兩根小手指:
“一想二罵三感冒,後媽你剛才打了兩個噴嚏,一定是有人在罵你。”
他想說肯定是讨厭的王老師,但又覺得幹爸嫌疑也很大,昨天晚上幹爸就跟後媽吵得很厲害,今天更是連家都不回了。
可他不敢說。
以前那個女人就總在家裏罵,罵親爸天天不着家,老婆孩子都不管,只顧着自己逍遙當甩手掌櫃的;
後來她也不着家了,總去找樂團的叔叔伯伯玩,還帶他們回家開爬梯,又奏樂又喝酒又跳舞,鬧哄哄的,把他鎖在屋裏寫作業。
她還總喊着要減肥,不吃飯也不做飯只喝酒;他餓了就給他塞一個面包或者一包餅幹,渴了就喝汽水,暖瓶裏經常是空的。
親爸回來一次他們就要大吵一次,直到她又懷上妹妹,親爸才不跟她吵了,什麽都讓着她。
她卻鬧得更兇,吵着要打掉妹妹跟親爸離婚,她想嫁給她那個總跟她一起跳舞的男老師。
可姥爺不同意,說那個男老師就比他小六歲,都能當她的爹了,等以後他跟男老師都老了,她要伺候誰的老?姥爺就只養了她一個閨女,指望她給養老送終。
可那個女人被男老師迷住了,說什麽都不跟親爸過了。
親爸沒辦法,跪下求她生下妹妹,生完就放她走。
然後那女人就真走了,扔下他和妹妹,頭也不回地嫁給了男老師。
親爸白天把妹妹送去姥姥家請保姆幫忙照看,他去部隊上班,晚上接回來親自帶妹妹,一個囫囵覺都沒睡夠,很快累瘦了,後來又犧牲了。
那個女人一滴眼淚都沒流,還笑着對她的新丈夫說,幸虧她早跟親爸離了,不然還得背個小寡婦的名聲,難聽死了。
唐駿恨透了她,可親爸沒了,他和妹妹沒地方去,只能先住在姥姥家,那還是她的娘家。
姥姥姥爺對他們沒以前好了。
因為那個女人又懷孕了,姥姥每天都唠叨着要給她好好補身體,怕男老師年紀大了身體不行,她會給他生出個不夠健康強壯的孩子。
姥姥還沒退休,下了班就給那個女人煮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喝,壓根顧不上他和妹妹。
幸虧後來幹爸把他們接走了。
幹爸也瘦了,對他們發誓說會照顧好他們,以後他就是他們的親爸,還把他們的姓都改了,說這樣就是一家人。
幹爸還說他這輩子不娶媳婦了,怕後媽會虐待他們,就他跟他們倆人過,他會找個保姆照顧他們。
話才說完沒兩天,幹爸帶了個後媽回來。
後媽比他聽說的好一點,不吃小孩兒也不打他們不餓他們飯,妹妹還喜歡她,他就想着原諒幹爸,不叫他變成大胖子。
可是幹爸也總跟後媽吵架,後媽都氣哭了,一個人回屋鎖起門不理人。
唐駿有點怕後媽也要跟幹爸離婚,那樣其他小朋友又要罵他是掃把星了,是連後媽都不想要的壞小孩。
後媽今天比昨天更好,他有點不想叫後媽走。
那就不能叫後媽跟幹爸吵架,他得幫幹爸說好話。
“想什麽呢不吃飯。”
腦門上被輕輕彈了一下,唐駿捂着額頭,看着後媽換了雙筷子給他夾了半塊地瓜餅。
餅是撕開的,把熱氣都晾散了,吃起來不燙嘴。
唐駿把勺子擱在盛疙瘩湯的小碗邊沿,拿起自己的筷子去夾餅。
餅有點厚,他一下沒夾起來又掉下去。
他抿抿嘴,偷偷瞄了後媽一眼,繼續努力。
“直接用手拿着吃吧。”
簡青桐喂小團子喝一口沒有疙瘩的疙瘩湯,看他一眼說。
這碗是劉大妮提前給盛出來的,鹽也只放了一點點,說是疙瘩湯,不如說是蛋花面糊糊更合适。
劉大妮趕着回家給自家倆兒子做晚飯,先把這頭的飯都做好,放大鍋裏溫着,等簡青桐倆人一回來,就急急忙忙交代一聲走人。
疙瘩湯跟涼拌白菜心還好,就是地瓜餅悶得久了,表皮被水蒸氣溻得皺巴巴的不好看,還影響口感。
簡青桐就叫唐駿看着妹妹,她研究了下,打着煤氣竈的火,往鍋裏刷了些油,重新把餅子煎了一遍,就連疙瘩湯裏都多滴了香油進去。
反正她空間裏頭儲存的食用油多,吃上兩年都還有剩,可着勁造都不怕。
回頭等她摸去黑市轉一圈,回來就有理由拿油給劉大妮做飯用了,清湯寡水的飯菜再香也有限。
油煎餅子散熱慢,她先撕開一塊給唐駿晾上,她真的有在學習照顧倆孩子。
只是她不喜歡手上沾油的感覺,這才用筷子夾着吃,給唐駿夾過去的時候還特意用的公筷,這都不過是潔癖本能在作怪,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不過她也不會苛求別人跟她有同樣的習慣,她不是嚴以待人寬以律己的人。
尤其對承載人類未來希望的幼崽,她更多了幾分包容。
“還燙嗎?要不拿手帕墊着吃?”
她又遞過去一方雪白的手帕。
她空間裏的手帕都是醫用級別的,能直接當繃帶包紮傷口用,拿來墊着吃東西完全沒問題。
唐駿下意識接過來,看看白得像雪的手帕,再看看油亮亮的餅子,突然有點舍不得用。
“我拿手抓着吃吧,吃完打肥皂洗手,能洗得很幹淨。”
唐駿托着手帕還回來,懂事地說:
“這個留着給妹妹擦嘴。”
簡青桐財大氣粗地說:
“你拿去用吧,妹妹還有。”
唐駿眨眨眼,想說其實不用給他用新手帕,他知道後媽很窮。
不過他有點舍不得還回去。這是後媽頭一次送他的禮物,上次的奶糖不算。
“謝謝。”
小男孩掙紮兩秒,決定收下後媽的好意。
嗯,等吃完飯,把那枚偉人徽章再送她吧。那是他最喜歡的徽章了,親爸送他的,上回想送給後媽沒送出去……
“不客氣。慢點吃,別跟你爸學,吃飯要細嚼慢咽,對消化好。”
簡青桐邊喂小團子,間隙還能自己吃上一口,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唐駿聽話地放慢速度,學着她的樣子慢慢吃着,然後驚奇地發現,後媽吃飯的樣子有點好看哎。
“喜歡吃這個飯嗎?”
簡青桐被小男孩直勾勾盯着,微挑眉頭找了個話題。
唐駿重重點頭,急忙咽下嘴裏的東西回答:
“喜歡!比食堂裏做的還好吃。”
簡青桐能看出這孩子教養不錯,就是總有種想讨好別人的迫切,想想又囑咐一句:
“不要急着說話,小心嗆到,慢慢咽下去再說,這又不是什麽急事。”
唐駿眨眨眼,像是要看清她的樣子。
嗯,後媽不是那個女人,沒她漂亮,但比她好看;也不會總罵他笨,跟個木頭樁子一樣,問他話都不知道趕緊答。
小男孩乖乖點頭,眼睛彎起來,右邊臉頰露出淺淺的梨渦:
“知道啦。”
“乖。”簡青桐敷衍地誇獎一句,給吃得噴香的小團子續上一口疙瘩湯,見縫插針地給自己夾了一筷子涼拌白菜心吃。
涼菜是酸甜口的,甜而不膩酸而不蜇,味道調得恰到好處。
白菜心被切成細細的長絲兒,脆生生的汁水十足,蘸上一點醋汁吃,清爽适口,解膩又開胃。
新鮮蔬菜簡直令人感動!
簡青桐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
唐駿有學有樣地也夾起一筷子涼菜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盯着後媽的嘴瞧,想等她咽下去的時候再跟着一起咽。
這一瞧他就發現了驚喜!
“後媽你右邊也有一個酒窩!”
唐駿興奮地指着自己右臉頰,想努力擠出自己的小窩窩,卻被嘴裏的飯菜撐得鼓鼓的。
簡青桐瞧着小男孩懊惱着急,卻聽話地還耐着性子咀嚼飯菜的小模樣,表示她又被可愛到了。
“你發現了?觀察力不錯呀。”
唐駿跟着咽下食物,挺起胸膛一臉自豪:
“那當然,我爸以前是當偵察兵的,我是他兒子,肯定也行!”
簡青桐比個大拇指表示贊成,又趕忙給小團子喂口飯,這才說:
“虎父無犬子,你很不錯。不過我這個叫梨渦,兩邊都有。”
她側過頭示意他看。
這對梨渦還是她吃出點肉後才現出來的。
唐駿失落地黯淡了眼裏的光,悶悶低頭拿勺子攪碗裏的疙瘩湯:
“哦,我只有右邊一個。”
這樣就跟後媽不一樣了。
簡青桐摸不準小男孩低落的點,想了想說:
“你剛才說的不準确。咱倆的這種叫梨渦,在兩邊嘴角下面往外一點的位置,比較小。
酒窩不一樣,是在嘴角上面兩邊臉頰的位置,比梨渦大挺多的。聽明白了嗎?”
“酒窩?梨渦?我記住了!”
唐駿摸着自己右下巴,笑出個明顯的小窩窩,眼睛重新亮起來。
原來他跟後媽的這個窩窩都叫梨渦,他倆一樣!
“乖,吃飯吧。”
簡青桐看着小男孩又無緣無故開心起來,偷偷在心裏嘀咕,小孩子果然喜怒無常的,翻臉比翻書還快,搞不懂。
三人飯量都不大,很快吃完飯,齊齊摸着肚子癱坐嘆氣。
“好飽。”
“巴抱。”
簡青桐忍笑給小團子擦擦口水,糾正她的讀音:
“飽,肚子吃飽了。”
小團子抱住她摸肚子的手,張嘴吐個口水泡泡:
“不,吃。”
簡青桐帶着她的小爪爪摸摸圓滾滾的小肚皮,笑着逗她:
“西瓜要熟了,我拍拍響不響?”
唐駿急得說:
“別拍,妹妹會吐。”
簡青桐看他一眼,笑着點頭答應:
“好,不拍。”
唐駿這才意識到他剛才着急好像說錯話了,他總是忘記後媽不是那個狠心的壞女人,不會打他跟妹妹。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扭動小身子要下地:
“後媽你跟妹妹歇會兒吧,我來收拾桌子。”
說完才覺得哪裏不對,眨巴下眼睛一臉驚恐地望着她。
簡青桐急忙咽下嘴裏的話問: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唐駿使勁咽口唾沫,兩只大眼睛瞪得溜溜圓:
“那個,我不是故意叫你後媽,媽媽。”
心虛之下,他流利地改了口。
簡青桐放下提起的心,作勢摸一把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松口氣說:
“我以為什麽事兒呢,就這?沒關系,你願意怎麽叫都行。”
唐駿見後媽沒生氣,先是安心,随即又有點不高興。
她不願意自己喊她媽媽嗎?
簡青桐已經習慣小孩子多變的情緒,天知道他們的小腦瓜裏到底在想哪個星球的故事。
“沒不舒服就好。飯桌先放着吧,咱們再歇五分鐘,出去遛彎消食回來再收拾。院子裏變化不小,考考你都發現了什麽?”
唐駿注意力很快又被轉移,思考一下舉手。
“可以發言。”簡青桐再次覺得這孩子教養好,乖得叫人心疼。
但就是這種乖乖牌學生,更容易成為校園暴力的對象。
簡青桐暗暗提醒自己注意引導小男孩的野性,今天下午放學後幹架的表現就不錯,還有救。
唐駿像是回到以前在城裏機關幼兒園上學的課堂上,放下手就要站起來大聲回答老師提問,被簡青桐制止。
“坐着回答就行。”
這椅子比他的小短腿高多了,突然站起來怕不是要摔個好歹。
還真是不能有半點放松啊。
簡青桐虛驚一場,把帶孩子這事兒的危險級又上調一級。
“哦。”
唐駿乖乖坐下,兩條小腿前後晃蕩了下又趕緊收好,兩只小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是很标準的軍中坐姿。
“院子裏的菜地翻了土還鋤了草,東邊的菜地北邊那裏種了兩排韭菜,往南又種了三排蘿蔔白菜。”
他想了想又補充:
“菜地裏還澆了水。草廈子裏的草也少了。”
簡青桐驚訝地問:
“你怎麽知道種的是蘿蔔和白菜?還知道草也少了?”
唐駿一本正經回答:
“因為幼兒園裏昨天也種了,像這樣蓋着白紙,我還給白菜澆水了。草少了不是看出來的,做飯肯定要燒掉一些的,想想就知道了。”
簡青桐震驚!
“你給白菜澆水?澆了多少?老師讓幹的?”
這不是壓榨童工嗎!
唐駿乖乖點頭,有問必答:
“嗯,我被分到澆水的活,以後每天早上晚上都要去澆一遍,我們班的菜地都要澆,班長會檢查,幹得不好會告老師,老師要罰洗廁所,還要澆大糞。”
簡青桐:!
這麽小的孩子居然就要幹那麽多農活兒?還有懲罰?簡青桐幾乎要出離憤怒了!
“你原來的幼兒園也要幹這些嗎?”
簡青桐拿不準這是這個幼兒園的個別行為,還是這時候普遍的行業規則,比如要孩子們勤工儉學什麽的,于是先按捺火氣虛心求證。
唐駿點頭又搖頭,大大的眼睛裏是滿滿的迷惑。
“沒有。以前的幼兒園老師也叫我們播種埋土澆水,但每個人只種自己的那顆菜,不用幹那麽多活,也不用我們每天澆水,也不用澆大糞。”
說着他又彎起眼睛笑,右邊梨渦若隐若現:
“我種的那顆菜長得可好啦,全班都沒我種的菜胖沒有我的菜綠!我每天都要檢查它有沒有乖乖長高,拿尺子量下來報告給老師記在本子上。
我還給它捉蟲、拔草,我還偷偷拿了一點姥姥家的花肥喂給它吃。
對了,我給它起了名字叫七娟。因為姥爺說過七娟有福氣,努力加餐飯。我想叫七娟多吃快長,得第一!”
簡青桐望着孩子飛揚的眉眼,忍住沒糾正他,那句詩該讀“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唐駿感受到她眼神裏的溫柔,快活地繼續跟她分享:
“七娟真的很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