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銀河漫游者02
在卡麗拉不長的一生裏,只發生過寥寥幾件稱得上有趣的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收到了一份禮物,送她禮物的是她媽媽的魚,他說這是一本不知道來自某個星球的書。
即使在整個宇宙中,她的種族依舊屬于非常脆弱的那種,他們沒有骨骼,沒有牙齒,沒有一點堅硬的部位,身體裏絕大部分成分都是水,一點風暴都能夠将他們扯碎,看起來是那麽柔軟無害。
而魚是被他們豢養的寵物,在最開始,它們的用途只是清理身體和引誘獵物,數十億年的進化之後,魚逐漸變成了和他們共生的種族,但他們的身體素質稍微強一些,所以能夠自由離開母星,接觸宇宙中的其他種族,再将外面的消息帶回這顆蔚藍的星球。
小時候,卡麗拉最期待的就是魚回來的季節,每到回歸季到來,洋流和海風會進入平穩的時段,潮汐鑲嵌上破碎的銀邊,月光裏盛滿了一顆顆流星的倒影,而她會趁着夜色浮出海面,望着流星墜落的景色入睡。
她喜歡聽魚帶回來的故事,每當聽他們講述時,她總在思緒裏不斷勾勒,沒見過的種族,壯觀的飛船,坍塌的中子星……在這些故事裏,她用自己的想象,一點一滴,描繪出一整個瑰麗的宇宙。
那裏有永恒燃燒的恒星,純粹氣态的耀眼火球無時不刻不在進行劇烈的核反應,迸發出無盡的光熱;那裏有危機四伏的小行星帶,一艘艘星艦在大大小小的無光星球之間穿梭騰挪,劃出流星般優美的軌跡弧線;那裏有寒冷黑暗的星域,黑洞潛伏在空間扭曲處,靜靜等待誤入的光;那裏有粒子風暴的戰場,它們在沉默之中奏響短暫的輝煌,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如同海浪與潮汐的交響。
而這本書,又是一份來自宇宙的饋贈。
書是一種脆弱的材料制成的,不能沾水,這意味着想要在這顆星球上保存會很困難,所以卡麗拉越發珍惜它。
她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不妨礙她根據這種有趣的材料去幻想,她想象書裏記錄的是一顆星球的歷史,波瀾壯闊如同風暴時的海洋;或者是一場跌宕起伏的探索,無數生命前赴後繼将自己埋葬在星空中;她想那顆星球一定既沒有很多火山也沒有很多水,否則不可能出現這麽脆弱的記錄載體。
那一定是一顆非常、非常美麗的星球。卡麗拉想。
第二件事發生在她五歲的時候。那一年,一群劫掠者在她的母星上降落,在他們和王交流時,她悄悄去不遠處觀察,看到了一個聽着歌搖頭晃腦的青年。
認識之後,卡麗拉知道他是個地球人,而他也驚訝于她居然有一本來自地球的書。
“這是一本史詩嗎?”
“史詩?不,當然不是。”自稱“星爵”的地球人說,“這是本小說,《銀河系搭車客指南》……喔,還挺有意思的。”
等到那個季節過去時,劫掠者們離開了母星,而卡麗拉學會了英語,看懂了這本書,也知道了地球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也是在那個季節,一個小小的念頭在她的思緒裏像氣泡一樣慢慢上升。
——她想要去地球,和書裏的銀河系搭車客一樣,去這本書誕生的星球。
《銀河系搭車客指南》說,星際打車漫游者所能擁有的用途最廣泛的物品就是毛巾,帶上毛巾,你就可以開始一場穿越銀河系的旅途,以及最重要的,不要恐慌。
好知識永遠不過時,于是五歲的卡麗拉帶着《銀河系搭車客指南》,悄悄搭上一條順風船,離開了自己的母星,又過了十年,她抵達了書中的地球。
“……所以我進行了一次迫降。”卡麗拉心有餘悸地說,又不好意思地問,“這是你的房子嗎?我好像弄壞了它,真抱歉。”
說話時,她依舊裹着托尼的浴巾,渾身散發着沐浴後柔軟又惬意的氣息。
作為《銀河系搭車客指南》的忠實粉絲,卡麗拉毫無疑問是毛巾的重度愛好者,不過在地球之外的地方,毛巾并不那麽好找,于是在看到托尼的浴室第一眼,小姑娘就覺得自己一見鐘情了。
在托尼看來,她對浴巾表現的高度喜愛已經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原本的那身衣服就這樣被無情丢棄在了浴室裏,哪怕它明顯要比浴巾更适合卡麗拉。
她的對面,鋼鐵俠披着浴袍,坐在沙發上,一手端着易拉罐,神游天外。
等卡麗拉說完,他拉回思緒,才喝了口手中的可樂:“嗯?不,很好,正好我想要一個浴室裏的天窗,你幫了大忙。”
從摸不着頭腦到搞清楚事實,總共只花了托尼十分零一秒——他用一秒鐘搞清楚了這不是個外星應召女郎,剩下的十分鐘,他從卡麗拉的自述裏了解了有關她的所有事,順便思考了他該怎麽處理她。
卡麗拉:“嗯。”
她手肘支在腿上,雙手托着下巴,眼睛裏像是籠着霧氣,托尼說話時,她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注視他。
等他說完,她又忽然笑了起來,臉頰上暈着淡淡的緋紅。
“托尼。”卡麗拉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嗯。”
“好了,現在我們算是認識了。”托尼說完這句話,點點頭,喝了口可樂,忽然擡起頭,和卡麗拉對視,“你預定好你的地球酒店了嗎?我可以叫我的司機把你送過去,不客氣,地球之旅愉快。”
卡麗拉:“嗯?”
“我不知道你們這樣的外星來客有沒有大使館,我猜應該有一個,可惜我不太熟,”托尼站起身,做了個手勢,“不管怎麽說,這裏并不是星際酒店,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不過抱歉,親愛的。”
托尼對于外星來客沒什麽偏見,說實話,他相信他的父親見識過更有意思的東西,只不過他現在還沒機會遇到——啊,那是在今晚之前,現在他也有一項有趣的談資了。
所以雖然這位小姐的确非常符合他的審美标準——在她調整過之後是這樣的——
“你之前覺得我可以留下。”卡麗拉說,“為什麽呢?”
“因為有些時候我是很膚淺的。”托尼輕描淡寫地說,“通常來說,那意味着我要分享一晚上我的床。”
卡麗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托尼:“……”
哇哦。他想。
“我認為你沒懂我的意思。”他感覺自己一年裏也難得好心這麽一次,不過這次好心似乎感覺不壞,“我是說……”
少女蔚藍的眼睛注視着他:“嗯?”
“……一起睡,就是這個意思。”托尼說。“理解嗎?”
而水母小姐的回應是松開抓着浴巾的手,覆蓋在了托尼的手上。
“我還沒有看過你們是怎麽睡覺的,”她的眼睛裏閃動着開心和憧憬,“我可以不睡覺看着你睡嗎?”
當他們進行接觸時,卡麗拉非人的特質也越發顯著,她的手指柔軟得不可思議,絕對不是人類所能達到的柔軟,卻又富有彈性,瑩潤,潮濕,微微散發着涼意,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冒着冷氣的果凍,稍微用點力就會破碎。
很明顯,她完全沒懂。一個聲音在托尼心裏說。
就算他沒怎麽研究過生物學知識,也很清楚水母的繁衍方式和人類是不一樣的,所以卡麗拉不能理解也很正常,他覺得就算他解釋她也不會懂。既然這樣,他沒什麽理由留下她,更何況他也不太能判斷她的年齡——不,他對少女不感興趣,也沒打算睡未成年人,不管以什麽星球的标準。
所以正确的做法應該是叫佩珀來處理,她一向負責這些,而且總是能處理得很好。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間把波茲小姐從睡夢裏叫起來,就算是托尼也覺得有些不講道理,他絕對已經這麽做了。
那麽就一個晚上,一個晚上而已。
“帶她去房間,”他對AI管家說了句,轉頭看向卡麗拉,“跟着指示走,就算是你也不至于走丢,可以吧?”
卡麗拉:“嗯?哦,你還不打算睡覺是嗎?”
她很快找到了滿意的解決辦法:“那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看你。”
托尼:“……”好極了,那麽他得鎖門才行。
他決定說點別的,轉移一下卡麗拉的注意力,于是轉身向着客房走,一邊回頭問:“我很好奇,你的同胞都長得和地球人這麽像嗎?”
“沒有,我本來也不是這樣的。”卡麗拉握着他的手——認真的?她到底什麽時候牽住的——輕快地回答,“但是我覺得你們更喜歡看起來像你們的種族,然後,正好我可以改變一下自己的模樣,你也看到了。所以你喜歡我嗎?還是說喜歡別的?我可以調整一下,就算你喜歡老鼠那樣的尾巴,也不是不可以的。”
托尼:“……”
本來他都快忘了,被卡麗拉提醒,他又想起了她很有水分的身材——很好,現在不止身材,她整個“人”都充滿了水分。
他們來到了客房,房門無聲打開,露出了一塵不染的內裏。
托尼站在門邊,并不打算進去,轉身說:“現在……”
他的手被少女輕飄飄牽着,她的力氣的确很符合水母給人的感覺,基本上就是輕輕勾着,根本沒辦法拉動。
所以她只是站在地毯上,微微擡起頭,自下而上望着托尼,不解地問:“不進來嗎?”
托尼還沒有回答,忽然感覺眼前有些模糊。
迷幻的色彩在他的視野裏晃動,卡麗拉的眼睛也模糊成了薄藍的冰,只能隐約辨別出她朦胧的紅暈,她的微笑在托尼的眼睛裏旋轉——
意識消失前,他只來得及聽到AI管家的“先生你中了某種神經麻痹毒素”和卡麗拉有些驚慌的“啊地球人不能承受的嗎”,就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
……等托尼終于醒來時,窗外的夜色已經透出了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他的腦袋還是有些暈,像是剛剛磕過藥,成千上萬個彩色小人在他的腦袋裏翩翩起舞,宇宙大爆炸,星雲在爆炸中重新散開,眼前充斥着仿佛酒吧舞廳的霓虹燈光,還在不斷晃動——
托尼陡然清醒過來。
他發現迪斯科燈光不是他的幻覺。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五光十色,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各樣的光斑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游走不定,充分诠釋了什麽叫五彩斑斓的黑。
“……”托尼的脖子一點點向着一旁轉去。
他身邊,柔軟的床微微陷下去,一團更加柔軟的軀體卷着浴巾和被子沉沉睡着。
這只有毒的水母小姐在他身邊安心地睡着,沒有一點危機感,當然,她本人明顯更危險,但這不是重點——
她在發光。
卡麗拉在發光,她的身體又恢複了之前的透明,呈現出果凍般的質感,彩虹般的霞光在她的身體上流動,映在天花板上,将整個房間都照得光彩奪目,仿佛上個世紀的迪斯科舞廳現場,就差配上一曲勁歌金曲。
“……”托尼內心感到極大的震動。
他還沒從震動中緩過神,卡麗拉在睡夢中迷糊地哼了聲,銀光閃爍的長發居然慢慢飄飛起來,環繞在她的身邊,如同觸手一般,在空氣中輕盈地飄舞。
彩虹燈光将她的長發映得流光溢彩,觸手纖細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舞動,在燈光裏如魔似幻,仿佛克蘇魯從深海中現世。
托尼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