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拍完那一場,李志元沒說什麽,自己點了根煙去邊上抽,臉上沒什麽表情。
除非很不滿意,李志元很少會在片場直接說什麽。
由于是自由發揮,明峥也不太确定自己演得怎麽樣,主動走過去問需不需要重來。
李志元抱着手,問他:“你覺得陳舟會講永遠那種話嗎?”
鄭觀語在旁邊笑了笑,明峥則是愣了下。
李志元說:“他不會用永遠這種詞,而且這句話不太适合我們這種電影,更适合青春偶像劇。如果這部片子裏真的會出現這種話,那只可能是一句謊言。”
明峥一點就通,知道導演的意思是有點過,問:“我換一句話,收一點?”
李志元摸着下巴想了想,搖頭:“其實也沒必要換…… 你看着鄭觀語再說一遍那句臺詞給我聽,不要用剛剛那種語氣。剛剛那個太膩了,我要那種确定又不确定的感覺,矛盾一點。”
明峥重複道:“矛盾?”
“嗯,你語氣表情都要調整。換種感覺來,要模糊一點。” 李志元看着他想了想,扭頭對他身邊的鄭觀語道,“觀語,你示範一下怎麽演。”
鄭觀語:“……”
導演這一出讓他倆都有點懵。拍到現在,這還是李志元第一次讓鄭觀語給明峥指導……
鄭觀語內心很不願意。他不想在明峥面前顯擺自己演技精湛,本來就天天被明峥懷疑,李志元這不是給他談戀愛增加難度嗎……
李志元像是有意的。
但工作畢竟是工作,導演是老大。和李志元對視一會兒鄭觀語還是妥協了,開始調整自己的表情。
接着他扭過頭,對明峥送來一個散漫的目光,嘴巴微微張了張。
他慢慢道:“你把那個願望換成,想跟我永遠在一起。”
那些字句好像飄進了半空中,明明是一句很甜的話,但你卻感覺他像是在嘆息。
确定又不确定的感覺,文藝片怪異的腔調和語氣。
一句話用不同的語氣說出來,感覺居然天差地別。
李志元點頭,很滿意地對明峥道:“看明白了嗎?就這意思。”
明峥點頭。
晚霞不等人,李志元要他們立刻重來一次。
明峥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此時的心境卻已經和剛剛完全不同了。
他開始有點心不在焉,不免在心裏開始默默評判起鄭觀語來…… 畢竟這人什麽都會演,要什麽來什麽,看上去很會騙人。
本以為狀态很糟糕,之後拍會浪費這來之不易的晚霞…… 但奇怪的是他那種不怎麽在狀态的感覺居然還讓李志元覺得不錯,說這一遍很好。
拍完鄭觀語湊到明峥邊上,笑着評價了一句:“我本人更喜歡你第一次的語氣。”
明峥回他:“哦。”
離開片場前,李志元找到明峥,說他有話要講。
明峥惴惴不安地跟着他上了車。
兩人沉默了會兒,李志元點上一支煙,想了想,問他:“你覺得我們這部片子拍的是什麽?”
明峥想了想,答他:“愛情?。”
李志元搖頭:“其實還有孤獨,那和我理解的愛情是很接近的東西。唉,你現在可能還不懂。”
明峥不太明白李志元為什麽要找自己說這些。他沉默了會兒,
李志元道:“我選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還對愛情很懵懂。另外一個原因是你在鏡頭裏給人的感覺像是隔着什麽,和周圍的人有些格格不入,給我一種…… 人們靠近你,但無法真正接近你的那種感覺。你适合這個角色,是因為你本人很像他,明白嗎?這個角色非常貼你,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選你選得很對。”
明峥點了點頭:“嗯。”
李志元慢慢吸了一口煙:“但你今天狀态很奇怪,那句永遠的臺詞讓我覺得你有點改變。”
明峥開始盯着李志元的煙發呆,想裝聾作啞,可他不能捂住耳朵。
李志元嘆了口氣,直白道:“我不知道你現在跟鄭觀語發展到了哪一步,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在破壞你身上的那種氛圍,你自己感覺到了嗎?你在被他改變一些東西,我不希望你被他影響太多。”
明峥沒說話。
李志元抽了幾口煙,又慢悠悠地道:“你知道因戲生情的演員有多少嗎?他們大多是在拍戲的那段時間裏依賴對方…… 這其實很正常,我見過很多,所以并不反對。但我希望你仔細想想,你們之前的感情脫離電影以後還能不能延續,電影都是故事,生活才是真的。”
沉默了會兒。李志元打量着明峥。突然感慨起來——
“我一直覺得啊,你本身的條件完全不比鄭觀語差,而且你爸還是燕茂…… 如果當初早點出來拍戲就好了,挺可惜的。你跟鄭觀語差的只是時間和積累,但怎麽說呢…… 鄭觀語始終比你經驗多一些,你要跟他多學學。”
明峥沒什麽情緒地沉默着。
“鄭觀語的演技挑不出什麽毛病。” 李志元說話一直是點到為止的,“我意思不是拿你跟他比,我只是提醒你…… 有些事我也不想講得太明白,但我想你心裏是懂的。”
良久,明峥低低地嗯了一聲。
—
高小羽從背後抱住了陳舟。
他們都沒穿衣服,剛剛才經歷完一場情事。
高小羽輕輕吻了一下他帶汗的後背,問他:“今晚在這睡嗎?”
陳舟想了想,搖頭:“不了。”
“嫌我床小?”
陳舟說不是,高小羽問他,那是為什麽。陳舟沒有回答他那個問題,只是沉默地從床上坐起來……
房間裏很昏暗,他站起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床邊小櫃子上的一瓶水,剛剛高小羽才喝過,他們含着一口水吻了又吻,那瓶水旁邊有兩個用過的套。
陳舟看自己把水給碰掉了…… 糟糕的是那瓶水居然沒蓋好,碰到地上撒了很多,他愣了下,低頭去撿。
明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腦子抽了一下,他居然條件反射地說了句:“…… 對不起。”
由于碰掉水是意外事件,劇本裏沒有這段,明峥說完就後悔了。
但李志元沒有喊卡,意思就是要他們往下演,不要停。
鄭觀語接了那句詞:“別說對不起。”
明峥沒打這句話,他沉默地把水擰好,放回去道:“瓶瓶罐罐的蓋子以後記得擰好。”
把水放好以後,明峥的視線在那兩個套上停留了一會兒,他思考了一會兒,又做了一個劇本外的舉動——從口袋裏翻出紙巾把套包好,說:“我拿下去丢。”
鄭觀語小聲答:“嗯。”
陳舟開始穿衣服。他穿得很慢,先套褲子,然後套衣服,穿鞋襪……
高小羽半靠着床頭看陳舟穿衣服…… 他目光飄忽不定地看着陳舟的後背,上面還有一些未幹的汗水。
“陳舟。” 高小羽突然道,“你喜歡熱的地方還是冷的地方?”
陳舟背對着他,動作頓了頓,答:“我喜歡不冷不熱的地方。”
高小羽笑了笑,說:“我其實不喜歡這兒,太熱了,我想去很冷的地方住……”
“想去哪兒?”
高小羽的視線從他背上移開,他仰躺到床中間,閉着眼道:“不知道,但我想在很冷的地方生活…… 最好也死在那兒。”
陳舟拿着自己的一只鞋,動作頓了頓。他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問:“那你為什麽還要在這裏生活?”
高小羽閉着眼答:“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兩人沒再有對話,甚至連告別都沒有,陳舟穿好衣服後走出了房間。
今天是陰天,明明還沒天黑,家裏已經無比昏暗。高小羽家裏沒開燈,陳舟慢慢走出去,路過餐桌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束插在瓶子裏的姜花,好像有些枯萎了。
看着那束花,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慢慢地走過去,輕輕摸了下一朵花的花瓣。
然後他有些猶豫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間——
看完一眼,陳舟沒再猶豫,他徑直離開。
下樓的時候他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有些失魂落魄的,他在想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留下,就算留下,那到底要以什麽身份留下……
他想着心事走到一樓,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陳舟吓了一跳,皺着眉猛地回頭看,随即他就變了臉色,看了看周圍才小聲道:“…… 劉隊?”
來人是一個中年男人,長相普通,但看人時目光十分鋒利。
劉默打量了一會兒才道:“進去再說。”
陳舟連忙開門,把他的這位上司迎進了門,進去以後他手忙腳亂地給劉默倒了杯水。
兩人相對而坐,随意寒暄幾句,陳舟詢問劉默的來意。
劉默打量了陳舟一會兒,皺着眉嘆了口氣:“高斌很謹慎…… 段奇已經暴露了,昨天的事。”
陳舟臉色變了變。
劉默又道:“你小心一點,也做好在這裏長期生活的心理準備吧,別急躁。高斌就只有高小羽這個兒子,線人說了,高斌每年都會回來看他的,你要記住,就算見到高斌也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我們計劃是等他回來的時候……”
陳舟靜靜聽着上司的安排。
等劉默走了,陳舟一個人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煙灰缸裏煙頭都滿了也沒有都沒有站起來。
桌上的手機響了,一下下震起來,陳舟抽着煙,沒什麽情緒地看向那個來電號碼。
對方打了三遍,他一通都沒有接。
沒一會兒他家的門就被人叩響了。陳舟就這麽正對門坐着,也沒站起來開門。
他知道外面是誰,但沒有站起來開門的力氣,只是抽着煙看着那扇門,目光像是已經穿過門看向了外面的高小羽。
沒一會兒,敲門的聲音停了,世界徹底安靜下來。陳舟靜靜坐在桌前,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