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重華山佛鈴現寒潭青羅峰清笛轉舊曲(完結)
第四十七章 重華山佛鈴現寒潭 青羅峰清笛轉舊曲(完結)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無邊、深沉的黑暗,風雨漸漸收其大勢,雷聲亦漸漸隐去。
清漪将那一顆幽藍玉石握在手中,緩緩走至紅蘿身前。
桀風胸前衣衫已被鮮血盡皆染透,緊閉着雙眼。
清漪此時見了這鮮血,卻并未覺畏血之症有何異狀發作,只将眼緊緊盯着他胸前傷處。
半晌方擡眼望着紅蘿,顫聲道:“桀風他、他……”
“他為你取了這顆能抵禦雷擊的五行石,用自己的命。”紅蘿道。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聞得此言,柳默清漪皆大驚失色。
清漪忙抓過桀風手腕,細把其脈,心中如遭雷擊,比方才千軍萬馬般的滾滾巨雷更勝百倍。
清漪攤開手中,幽藍的玉石在熹微的晨光中散發着靜靜的光芒,如那一個世界一般寂靜的光芒。
桀風手腕之脈亦靜得如同這幽藍光芒一般。
紅蘿抱着桀風轉身走出,清漪道:“你去哪裏?”
“送他回家。”紅蘿道。
清漪與柳默便也默默跟在她身後。
忽見空中又現出一白一黑兩個影子,那黑的兇神惡煞、白的卻笑容滿面。
“你運氣不錯,過了這雷霆之劫,可去轉世投胎了。”白無常對柳默道。
“可是去終憶城嗎?”柳默道。
“你連這個都知道?怪道你能過了這雷霆之劫。”白無常笑道,“不過,還得先去見了閻王爺,看看你該投胎何處。”
“娘子,我不日便會回轉,勿要憂心。”柳默對清漪道。
清漪對他輕輕點頭。
柳默沉吟一回,道:“桀風他……”
清漪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去請雪爺爺,也許還能……”
柳默微微點頭,道:“有勞娘子……”
望了望紅蘿懷中的桀風,回身随了兩無常,漸漸走遠,消失在天光之中。
清漪轉下山崖,雪爺爺正坐在大石上大聲哭着,方伯立于绛石蘇旁,沉默不語。
“雪爺爺。”清漪喚他。
雪爺爺卻只是不聞。
“雪爺爺!”清漪又大聲喚他。
雪爺爺猛地回頭,見了她,忙立起身來,将她上下打量一回,道:“清漪,你這是、這是……”
方伯亦忙回頭看她。
“我沒事、可是……”清漪道。
雪爺爺忽已至清漪面前,緊緊抓住她雙肩,大笑道:“你沒事、你沒事……”
臉上猶自帶着淚珠。
忽又住了聲,緩聲道:“那、柳默他……”
“相公他也沒事,”清漪道,“可是、桀風他……”
“桀風?好幾日都未見他了,”雪爺爺道,“他最近又開始捕獵奇獸了嗎?”
“桀風他受了重傷,”清漪道,“雪爺爺、你……”
清漪忽然跪倒在地,眼中落下淚來,道:“你一定要想想辦法,一定要救他!”
雪爺爺見她此狀,知桀風恐怕……
此時只道:“且去看來……”
“我去請桫椤老伯。”旁邊方伯道。
清漪對他點點頭,與雪爺爺兩人疾步先趕往明溪。
方伯便往南邊樹林而去。
進得洞來,只見桀風平躺在床上,紅蘿坐于床側。
見他二人進來,起身立于一側,讓雪爺爺看治。
雪爺爺細看一回桀風胸前傷勢,又拿過他手腕診脈,嘆道:“他心脈盡斷,就是大羅金仙也……”
清漪在旁已又滾落淚珠。
雪爺爺回頭看她,道:“你應該知道,我老頭子也救不了他……”
清漪擡眼望着他,道:“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雪爺爺搖頭嘆道:“但凡有一點點辦法,我老頭子能見死不救嗎?”
方伯與桫椤爺爺亦趕至。
“你只好煉造奇丹,快看看他可有丹可救吧。”雪爺爺對桫椤爺爺道。
桫椤爺爺點點頭,上前細看一回,起身對雪爺爺搖搖頭,道:“除非是能起死回生之丹,否則尋常丹藥……”
言至此處,只長嘆一聲。
清漪知已無望,雙淚已奪目而出。
紅蘿在旁亦是呆立不動,只将眼直望着靜靜躺着的桀風。
此時,他仍緊皺着雙眉,薄薄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處。
雪爺爺亦滾下淚來,哭道:“他總是這樣不知分寸,哪次不是命懸一線,這次好了,終于把自己……”
說至此處,已哽咽不能成聲。
清漪走至床前,淚眼望着滿身血痕的桀風,道:“是,他總是這樣,從來不聽一句勸……”
将手伸入懷中,将那幽藍玉石取出。
手觸到懷中金環,心有所動,亦将那金環取出,拿在手中呆看。
雪爺爺見了那幽藍玉石,驚道:“這、這是、五行石?他去那神銷山鬥那藍麟了?”
又拍頭嘆道:“這、他哪是對手啊!真是太胡來了!”
“這是什麽異獸?”清漪道。
“是一頭長須小耳,巨身長尾的奇獸,”雪爺爺道,“全身幽藍,聽說腦後尚有一頭,更是厲害,便是三個桀風也不是對手……”
“那神銷山可是在南方兩千裏處?那怪獸可是口吐白光?”清漪驚道。
“聽說是。”雪爺爺點頭道。
清漪望向紅蘿,紅蘿亦點頭道:“正是。”
“原來如此,”清漪點點頭道,“原來他、早就知道……”
拿起手中五行石并金環,淚珠滾落,道:“如果可以,就将我的命與你交換,我已欠你太多太多了……”
兩行淚珠淋漓落下,滴落在幽藍的五行石與燦燦的金環之上。
忽見那金環金光湧動,圈中現出一座幽山,尚有幾行小字,寫道:“重華山腳、千尺寒潭、醫者仁心、佛鈴重現。”
清漪驚看一回,忽立起身來,道:“我、我終于知道了!”
雪爺爺亦是驚奇,道:“這是?”
“我這就去重華山,定要找到佛鈴,取到冰芝!”清漪道。
口中說着,已奔至洞口,回頭對雪爺爺道:“照顧好桀風,我速去速回!”
出得洞來,喚來青思,直往西南重華山飛去。
飛得約兩個時辰,已見重華山山頂冰雪覆蓋。
清漪乘青思飛下在山腳。
此時秋意方興,山中草木已顯出蕭索之象。
清漪在上已見一處幽潭,在暖暖秋日映照之下,閃耀着粼粼波光。
清漪在潭邊下得青思,四處找尋,卻并未見任何人跡。
一時不知如何,将懷中金環取出,兀自上下左右翻看。
只得那四行話在其中,細思一回,莫不是在這寒潭之中?
當下躍身跳進潭水之中。
潭水瞬間将她淹沒,此時方覺這潭水冰冷刺骨,且此潭深不見底,往下直潛了好一會兒,只覺骨頭血液皆凍結如冰,僵硬難動,卻并不見何處有佛鈴。
清漪浮回岸上,借着秋日暖陽,運起內力,驅散體內寒氣,心中思忖不停。
這金環既有此言,應是在這寒潭之中,只是,究竟在何處?又該如何尋得?
運功一時,身體漸漸回暖,卻仍毫無頭緒,只好再躍進潭中,一邊向下潛入,一邊仔細找尋。
那寒氣比之先前,更是難耐,穿骨透髓,直逼至身上最細微的角落。
尋得一時,一無所獲。
自懷中取出金環,又看一回,想是無錯,欲将金環收入懷中,忽見金環放出一圈金色光芒來,遠處潭水之中亦有一處微微閃爍的金光與之呼應。
清漪見狀大喜,忙向金光閃爍處游去。
到得近前,直潛至潭底,見那光芒就在叢叢漂游的綠色水草之間,撥開水草來,又見一層細沙,細沙下透着耀眼的金光。
清漪忙輕輕将細沙拂開,一個金燦燦的鈴铛現出身來!
清漪喜不自勝,這定是自己所尋之物了!
忙将佛鈴并金環揣入懷中,向上浮出水面。
勉強爬回岸邊,只覺渾身僵直,已然動彈不得。
幸喜秋陽和暖,躺得一時,身子有了些熱氣,忙搖搖坐起,運起內力,驅散寒氣。
稍時手腳活動自如,喚過青思,直飛重華山頂。
到得山頂,觸目之處皆是冰雪,亦是寒氣逼人。
回望方才來處,那寒潭只得浴盆大小。
清漪環望四周,既無花草、亦無樹木,只一面數十裏的崖面雪牆,奇道:“這裏并無門,怎地進得?”
來回仔細尋得幾番,仍是毫無可入之處,心中自是奇怪。
一時無措,坐于雪地之上,自懷中又将那金環并佛鈴取出,望着這兩件物事,默默思忖。
拎起佛鈴來,輕輕晃了晃,清脆的鈴聲響起,再看時,自己已置身一處冰洞之中。
四面洞壁之上皆凝着厚厚的冰,洞頂之上懸着數尺長的厚厚冰柱,地上亦皆是厚厚的冰層,一處冰中生長着一株通體黝黑的植株,如傘散開,幽光柔和。
清漪喜不自勝,這定是那萬年冰芝了。
忙疾步走至近前,伸手去摘,忽見空中三匹神獸疾飛撲至,清漪大驚,急急向後躍出,手中佛鈴之聲清脆飄出。
那三神獸未及近身,已然消去。
清漪方舒了一口氣,緩緩走近冰芝,輕輕摘下一小片,小心收好,再次搖動佛鈴,果然又已在冰洞之外,雪山之巅。
既得了冰芝,不敢停留,忙乘了青思回轉青羅峰。
青羅峰此時已是二更時分。
明溪石洞之中,雪爺爺、桫椤爺爺、方伯與紅蘿尚守在桀風身側,一盞油燈散出微弱卻溫暖的泛黃的光芒。
見她回轉,紅蘿忙迎上前來,道:“如何?”
清漪對她微笑點頭,自懷中取出那一小片黝黑的冰芝。
走至桌前,取了碗來,将冰芝碎成末,沖以溫水,端至桀風床前,将他扶起,只覺他身子已有些僵硬。
對紅蘿道:“讓他張開嘴來。”
紅蘿右手雙指捏開桀風嘴來,清漪将冰芝水與他喂下,喂罷仍扶他躺好。
“這冰芝一萬年方成一株,不僅能保得活人永生,更能救得死人回魂,桀風有福,竟讓你找到了。”雪爺爺道。
清漪再看桀風,他身上血污已擦拭幹淨,亦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衫,奇道:“是誰替他擦淨換衣的?”
清漪看看其他三人,三人皆望着紅蘿。
紅蘿攤攤手,道:“這種小事,誰都會做啊。”
清漪對她微微笑道:“今日奔波,我有些疲累,煩你在此看護吧。”
“好。”紅蘿道,“反正我也閑着。”
“他夜間若醒來,你可與他喝點水。”清漪對着她微微笑道。
“好。”紅蘿道。
“幾位也早點回去歇着吧。”清漪對雪爺爺等道。
于是衆人皆辭去,清漪自回流霜林。
桀風睜開眼時,已是次日午間。
只見紅蘿在側,忙坐起急道:“清漪!”
胸前傷口劇痛無比,又躺倒在床,直盯着紅蘿,道:“她、是不是、已經……?”
“你猜……”紅蘿道。
桀風直瞪着她,又掙紮起身,忽瞥見石桌上一個藍花瓷碗,便直望着它。
紅蘿見狀,道:“餓了?還是渴了?”
桀風并不回答,将石洞內看了一回,并不見旁人,道:“她在哪兒?”
“你怎知她沒事?”紅蘿笑道。
桀風并不答言,複又躺下,閉上了眼睛。
忽又睜開眼,道:“柳默呢?如何了?”
“他魂飛魄散,豈不遂了你的心願,你着什麽急?”紅蘿笑道。
桀風只拿眼瞪着她,冷聲道:“快說!”
紅蘿啧啧兩聲,道:“虧我幾千裏外把你弄回來,一聲謝沒有,還這麽惡聲惡氣的。”
桀風回想起當時情狀,對紅蘿道:“多謝。”
“原來你也會說人話。”紅蘿笑道,又道:“啊、不對,你本來就是個人。”
端過一杯茶來,道:“她說了,你若醒來,先給你喝點水。”
桀風卻仍盯着她,沉聲道:“柳默呢?到底怎麽樣?”
紅蘿搖搖頭,嘆道:“你只想着她嗎?也該想想你自己啊。”
忽聞一個熟悉的聲音道:“他亦無恙。”
清漪進得洞來,端起石桌上的藍花瓷碗,姍姍來至床前,對他燦然笑着。
桀風見她素白衣衫,綽約而立,安然無恙,只是臉色略顯疲憊,不覺長舒了一口氣。
清漪坐于床側,眼望着他,柔聲道:“謝謝你……”
“那就好。”桀風只道。
“我做了點粥,你先喝一點,養養精神吧。”清漪道。
“我自己會喝。”桀風道,說着便要起身,扯動了胸前傷口,劇痛難忍,又躺倒在床。
“你胸前筋脈盡斷,如今靠着冰芝之力正一點點恢複,不可急于一時。”清漪道。
“冰芝?重華山頂萬年冰芝?”桀風驚道。
清漪對他微笑點頭,道:“你有福了,我已解得金環之謎,取得了冰芝,不然……”
說至此處,眼中落淚,啞聲道:“你、再不可這麽、莽撞了,若你有個萬一,叫我們如何、如何心安……”
桀風見她此時情狀,心有所動,然只淡淡道:“我何時輸過。”
清漪對他微微展開一笑,回頭對紅蘿道:“我扶着他,你與他喂下這米粥,好将養精神。”
紅蘿伸手摸着額旁黑發,頓道:“這個、我、試試吧……”
清漪将手中藍花瓷碗交予她,自坐于床頭将桀風扶起。
紅蘿便亦坐于床側,将米粥喂于桀風。
桀風偏過頭,道:“我自己來。”
“你胸前筋脈尚需時日恢複,不可再傷了它。”清漪道。
“你就乖乖的吃吧。”紅蘿笑道。
桀風無奈,就紅蘿手中,吃了幾口。
紅蘿又與他喝了些茶水。
“他去了終憶城了?”桀風忽道。
“應該是吧。”清漪沉吟一回,緩聲道。
“仍讓瀚重與赤雪同去吧。”桀風道。
袖中取出獸骨蕭竹扇,放出瀚重與赤雪,瀚重口中射出一道幽蘭光芒,将赤雪罩住,不一時便消失無蹤。
“他過得一次,未必過得這第二次。”紅蘿在旁笑道。
桀風便怒瞪着她,紅蘿搖搖手笑道:“罷了,當我沒說。”
清漪輕聲嘆道:“他便過不得這第二次,我亦不會怪他。”
說着站起身來,對桀風笑道:“你好好歇着吧,晚間想吃什麽?”
“随便。”桀風只道。
“榆兒最近自己種了些菠菜,我與你做一些吧。”清漪道。
“這小丫頭成天只跟着你瞎擺弄這些。”桀風道。
“她種得比我還好呢。”清漪笑道,“這一個月她都不在,今兒剛回來,已又跑到地裏去了,我先回去看看。”
便辭了桀風,将碗盞收了,出了石洞,欲回流霜林。
忽聞背後一人喚道:“喂。”
清漪回頭看時,紅蘿幾步躍至她身前,直望着她,卻不言語。
“有什麽事嗎?”清漪道。
紅蘿只直望着她,忽又搖搖頭,道:“沒事。”
轉過身,幾步躍出,漸漸去遠了。
清漪亦直望着她,直至她豔紅的影子漸漸隐沒在一片翠綠之中。
暴雨方歇,秋意初濃,綠意勝黃,滿山青翠在微微秋風之中如汨汨綠水般輕輕蕩漾。
青羅峰一如往常般蔥茏、平靜。
清漪轉身往流霜林回轉,迎着秋日暖暖的陽光。
走至雪松下,那塊平整的大石正沐浴着溫暖的陽光。
不遠處那株半人高的绛石蘇迎着燦爛的陽光靜靜地舒展着。
清漪走至大石旁,坐于绛石蘇一側,便是他當日所坐的地方。
歲月流轉,百年如朝夕,多少人事皆已不再。
只有這绛石蘇還一如那個清晨一般,挺拔舒展着。
那斷折的一枝,早已穩穩長好,绛梗青葉在微微的秋風中輕輕搖曳。
不遠處崖上的木屋院籬,亦灑滿着金色的秋陽。
籬前兩株鶴紅花迎風挺立,碧綠青翠。
清漪自袖中取出一管翠笛,橫于唇邊,輕輕吹出一曲。
其聲袅袅,如春風悄然,其聲綿綿,如碧水潺潺,時聞莺啼弱柳、鹂啭青空。
這微微的秋風中忽然間彌漫了濃濃的春意。
這一曲《春水碧》乘風而上,穿山越嶺,飄落在瑤夷山幽谷之中;
又穿過數百年歲月,飄落在圓月煙柳的寒水岸邊;
越過青青山邊那一線天際,飄向永世暗夜的幽冥之境……
作者有話要說: 你又偷看結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