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
很快的,方念之就意識到帶着這條魚出來,不惹人注目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
她一路上見到什麽東西都好奇的不得了,什麽東西都要問一問看一看摸一摸,就集市的一小段路,她們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方念之在旁邊急的脖子都紅了,勸了好久她才肯離開,弄得路過的人還以為他在誘拐良家婦女呢!
他在米行裏辛苦的般米,她就站在一旁皺着眉頭看着她搬米,甚至有好幾次都想要沖上去幫他一起搬。
他唯恐她在大庭廣衆之下施個法術幫他搬米,于是只好暗暗的給她使眼色,餘璃癟了癟嘴,只好老老實實的站在一旁看着他。
她穿的十分華貴,和他站在一起任憑別人怎麽看都覺得格格不入,米行的人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十分的奇怪。方念之心底後悔的要死,昨天晚上怎麽就一時心軟答應帶她出來了?
一直在安靜的看着他幹活兒的餘璃突然一個箭步沖了過來,緊緊的拽住了他的衣角。方念之差點被她吓得連米袋都扔出去了,小姑奶奶,你這又是怎麽了?
“方念之,你在哪兒幹嘛呢?想要卿卿我我的就回家裏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幹活。”
方念之側過頭,餘璃不知道什麽時候蹲了下來,她幾乎将整個身體都貼在了他身上,雙手緊緊地抓着他的衣角。這麽近距離的靠近,方念之有些害羞,他都能感受到四面傳來的各種探究的眼神,他下意識的正想要離她遠一些,卻感覺到她身體輕微的顫抖,方念之這才發現她的臉色十分的蒼白。
“璃兒。”方念之握住她冰冷如水的手,關懷的問,“你怎麽了?啊?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
“那邊。”她的臉遲遲的不肯擡起,只伸出食指指了指,嗓音都微微顫抖起來。方念之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米行的斜對角站着一個光着膀子的大漢。他面前的砧板上放着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他熟練的刮掉了魚鱗,手法活絡的開膛破肚。
方念之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看着那大水桶裏游得歡快的鯉魚和鲫魚,突然想起他六歲生辰的時候,母親說他可以挑選一樣東西當做生辰禮物。當時小漁村裏的孩子都很喜歡吃糖人,他家貧窮,每次那些孩子高高興興的吃糖人的時候,他都只能站在遠處偷偷的看着。
他對糖人肖想已久,聽到母親的話高興的不得了。
母親牽着他的小手去集市的時候,剛好遇見了村子裏一個漁夫從附近的湖泊中捕魚過來。他那天捕到了一條大鯉魚,正在向村裏的人炫耀,他因好奇路過時多看了一眼,就因為這一眼,就再也不肯走。
他将他的糖人抛到了九霄雲外,将那條胖嘟嘟的大鯉魚裝到了他的心裏。
他母親未婚先孕,他是個見不得人的私生子,他們向來被村裏的人看不起,那漁夫故意擡高了價錢,他母親拉着他想要走,他死活都不樂意,在地上撒潑打滾。
他一邊打滾一邊喊,眼淚鼻涕流了滿臉,“我沒有爹爹沒有兄弟姐妹,他們都不喜歡我,不和我玩,有了它,以後它就可以陪着我一起玩了!”
身邊的人都哈哈大笑看着熱鬧,他的母親站在一旁眼裏含着淚水。
後來,母親用了所有的錢買下了那條魚。
方念之想到自己那時的言語,有些愧疚心痛,又想到當時那條胖乎乎的鯉魚,他看着餘璃的眼神越來越柔和,“璃兒乖,你別怕,他不會傷害你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妖怪修煉成人,是要經過很長的時間的,不管這年紀怎麽算,她肯定是年長于他的,可他卻用着哄孩子的語氣哄着她。
“人真的是太殘忍了!”她別過臉,一臉忿恨,“我們長得這麽可愛活潑,他們怎麽下得去手!”
方念之很無語,“你要吃肉也得去殺那些家禽動物啊!”
她吸了吸鼻子,“我們真是太殘忍太可惡了!”
“不過誰讓它們這麽好吃!”她舉了舉小拳頭,“都怪它們!”
餘璃是不願意在這裏待下去了,方念之正是求之不得,她要是一直呆在這兒,不僅今天連一個銅板都賺不到,估計這份活兒都要丢掉了。可是要讓她一個人出去逛,他又不安心,她剛修煉成人,就像是剛剛降世的嬰兒一樣,對世間的一切都是充滿好奇的。
可是這集市上魚龍混雜,要是讓她一個人出去,指不定會出些什麽事情呢。真是進退兩難哪,方念之這麽一想,心裏更加後悔帶她出來了。
最後方念之還是經不過她的軟磨硬泡,只是再三囑咐讓她不要到處亂跑,黃昏之前一定要回來。
餘璃走了之後,方念之心頭松了一大口氣,将那袋米扛了起來開始賣力的幹起活兒來了。
太陽慢慢的沒入了山的另一邊,只餘下淡淡的光輝,天邊的雲彩都被染上了淡淡的黃色。方念之正幹完了活兒站在米行門口等她,餘璃一只手扛着一根稻草棒子,另一只手領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從街道的另一邊飛快的向他跑了過來。
她跑到方念之的面前停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念之,你看,我買了好多好吃的。”
方念之擡頭看了看,真的是很多好吃的,她左手拿了一根稻草棒子,上面插滿了紅豔豔的冰糖葫蘆,另一只手拿着許多包裹,裏面裝着各色的點心。
“你從哪裏拿的?”她身上根本沒有一文錢,不會是從哪裏偷偷拿過來的吧?方念之腦海裏面幾乎都浮現出待會兒會有一群人追着他們打的景象了。
她使勁的晃了晃腦袋,示意他看向她的耳朵,方念之仔仔細細的瞧了瞧,問道,“你的耳墜呢?”
“我剛剛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在賣這個什麽紅彤彤的葫蘆,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她看着手裏的糖葫蘆笑了笑,臉頰因為劇烈的奔跑變得紅撲撲的,額頭鬓角也滲出了汗水,“我很想吃,那個賣糖葫蘆的人說要錢才能給我,我沒有錢,他就說可以用我的耳墜換。我拿了一個給他,他就把所有的糖葫蘆都給我啦!”
她帶的是珍珠耳墜,耳墜上鑲嵌的珍珠個個圓潤飽滿,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東西。不要說是這麽些糖葫蘆,要是放在普通人家,起碼夠人家不愁吃喝一個多月。方念之看着餘璃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那另一只呢?”
“我去糕點鋪換了很多的糕點啊!”她簡直要為自己的智商鼓掌了,“念之,你要不要嘗一嘗,可好吃了,我買了綠豆糕桂花糕還有一個叫什麽雲什麽糕的。”
“以後不許拿東西去換吃的了。”方念之将她的大包小包糕點提了過來,又接過了她手裏的稻草棒子,“對了,換別的東西也不可以。”
“為什麽啊?”她跟在他的身後,兩頰氣得鼓鼓的,“那些珠子我有很多的,雖然很好看,但是用掉兩粒也沒什麽啊,可以換這麽多好吃的呢。那個掌櫃說了,拿着這個東西可以換好多好多的錢,那你以後就不用那麽辛苦的出來賺錢了啊,每天都可以吃好多好吃的,這樣不好嗎?”
方念之走的越來越快,心裏的羞憤也越來越濃,那些羞憤化成了一層又一層薄薄的蠶繭,慢慢的将他的自尊心包裹起來。他一個男人,怎麽能靠着她一個女孩子變賣自己的首飾生活呢?
他羞紅了臉,飛快的往前走,餘璃提着裙擺小跑着追上他,拉住了他的手。
“念之,你別走這麽快嘛!”她說,“好啦好啦,不換就不換嘛。”
她真的是搞不懂人類的行為,明明可以輕輕松松的吃好東西,過好日子,為什麽一定要去用別的更加艱難的方式呢?
可是那個人是念之啊,能怎麽辦呢?
方念之看着他們兩個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臉再度紅了起來,這次直接紅到了脖子根。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羞憤,而是因為其他什麽別的情感。餘璃見他停了下來,松開了手,從稻草棒子上拔下了一根糖葫蘆。
她笑眯眯的将那根糖葫蘆塞進方念之手裏,“念之,你吃吃看嘛,這個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
她看着那糖葫蘆,不經意間舔了舔嘴唇,似乎還在回味着糖葫蘆的味道,方念之看着沾在她唇角的糖漬,微微的愣了愣神。餘璃又催促了一下,方念之愣愣的咬了一口,包裹着的糖衣和山楂在他嘴裏融化。
真的是酸酸甜甜的。
餘璃笑的眉眼彎彎,“怎麽樣?好吃不好吃?”
“好吃。”
“那你怎麽不笑呢?”
“你笑一笑吧念之。”
在昏黃的光輝下,少年呆呆的笑了笑,少女看着他,也笑了起來。黃昏的光輝灑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溫柔缱眷的打着轉兒,安靜的仿佛是一副亘古不變的畫卷。
方念之看着手中的糖葫蘆,一整顆心仿佛也浸泡在了蜜糖裏,他母親早逝,在他十多年的光陰裏,從來都只有白眼和打罵。可是從這一刻開始,世界仿佛對他打開了新的大門,那扇門裏是濃濃的善意和溫情。
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只覺得眼裏心裏都是別樣的貼服。在她剛剛出現的時候,他以為她是來取他性命的,原來她真的是拿走了過去那個方念之的性命。是她的出現,帶給了他別樣的新生。
我一定要對她好一些,再好一些,等到再過去十年,二十年或者是一輩子,你還在我身邊。
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什麽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