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蟄伏四
第100章 蟄伏四
這一覺森予睡得并不安穩。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夢裏,他的意識很清醒,就如同現實生活中那般,他依舊把感官調節到最敏感的頻道,透過上帝視角,冷眼旁觀着出現的詭異場景。
可他卻醒不來。意識雖然清醒,卻像是被鎖進了一個未知的空間裏,找不到出口。接着空間似乎在一點點融化,漆黑濃稠的液體滴落下來,眼前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色長裙的女人。森予認得她——正是自己的母親。
她跳着優雅的舞蹈,時不時回眸一笑。母親竟然也有這樣活潑可愛的一面,只是森予從未見過。在他的記憶裏,這個女人沒有一刻是不想自己死的。
果不其然,不知何時,她手裏多了一把尖刀。她微笑着靠近森予,毫不猶豫的将刀尖插進森予的胸口。
“去死啊!去死啊!”
女人發瘋似的加快了速度,每一次拔刀,血液就從刀口處噴出,濺了一臉。她卻無動于衷,繼續刺……森予并未躲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的他面無表情的看着瘋女人。漸漸的,“母親”布滿血漬的那張臉在變形,掉落的皮肉就像是夏蟬重生褪去的殼,而那張臉最後竟然變成了另外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那是林葳的臉。
他在笑,手裏的動作越來越狠……原本森予對眼前的一切都很不屑,無論眼前看到的場景多荒唐,始終都是被自己潛意識創造出來的。可當夢魇的主角換成了林葳,他卻無法再将自己帶入自己的角色中。他甚至覺得剛才被刀刺過的地方會隐隐作痛。
即便他知道自己做的是一場清明夢。
緊接着視覺一轉,森予變成了一個旁觀者,而離他不遠處站着的兩個人,正是剛才的自己和林葳。林葳依舊無情的向他身上揮刀,那個被捅對象換成了另一個自己——那是他封固在思維深處的第二人格。
與冷漠孤獨、超然缺乏情感的森予不同,這個“森予”臉上正嗜着一抹森然的笑容。在遇到林葳之前,森予時常還會同他交流,他們擁有着同一張完美的面孔,寄生在一個軀體裏的不同靈魂,他們彼此進水不犯河水,森予稱他為“情感豐富的怪胎”。
此時的森予,眸色深沉如水。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見面。”
森予冷聲質問道:“是你操控的?”。
“他能動搖你,身為主人格,難道你連這點都沒察覺到?”另一個“森予”說道。
“他能動搖我,那又如何。”
“森予”沒再說話,手中也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在自己的注視下,他毫不留情的将刀刃刺進林葳的心髒。
森予這才意識到,這個夢境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單純。他之所以無法醒來,是因為這個夢并非由他一人創造。看着第二人格将林葳一點一點摧毀,他無法阻止。
然而更糟糕的是,,一旦第二人格真正出現,即便身為主人格的他也是無法幹預其思維以及行動的。在第二人格被創造出來後,他們的思維就是獨立的。森予深知自己的第二人格十分危險,因為他可能會出其不意地抑制自己的主觀思維。在自己主觀意識,他随時可能占領了這副身體的主導權,成為新的主人格。這就好比是一個系統有兩種模式,能夠自由切換,原本森予作為主人格,意識超然擁有決定思維定勢的主導權。可如果他的意識不再強大,且容易受到幹擾而動搖,那麽情況就不一樣了。
第二人格的“森予”突然停下來,與此同時,林葳的身體在這個空間裏被瞬間撕裂成碎片,接着一點點湮滅,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是一場壯麗的煙火謝幕儀式。
兩雙一模一樣的赤色眸子對峙着。
“即便是在夢裏,也不能容忍他受傷害。”
森予帶着漫不經心的口吻說:“不用過度的解讀我,也別碰他。”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他。相反的,我應該感激他不是麽。”
森予的目光幽沉而陰鹜,他死死盯着眼前這個同自己一樣都是怪物的怪物,第一次對自己的樣子産生一種難以言表的厭惡。
“我之所以能出現,一半原因也歸功于他。而且他能夠動搖你,不管怎麽說,這對我都是有利的。”
森予終于開口:“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麽,你只要記住一句話,既然我能創造你,就意味着也能毀滅你。”
“森予”笑了,他的笑容猶如一張還未上色的畫作,美麗卻沒有任何生機。
“不用覺得這是異想天開,在我這裏沒有事情是辦不到的,”森予面無表情的繼續說,“最壞的打算無非就是結束自己。”
對面的人不再說話,靜靜地看着森予。
最後,森予一字一句地說:
“不準碰他。”
說完這句話後,整個空間開始劇烈顫動,緊接着一大片一大片地黑色不明物體往下掉落,整個空間倒立過來。
——森予睜開了雙眼。
森予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林葳,可身邊空蕩蕩的。他伸手去摸床單,上面一絲熱度也沒有,只有幾處褶皺提醒他剛才這裏确實睡過人。下了床走出卧室,随即聽到從浴室傳來的一陣浠瀝水聲……推門進去後,裏面充斥着氤氲熱氣。而在這猶如霧霭一般的水霧下,森予看到了蜷在浴室的角落裏林葳。
淋浴頭是感應式的,熱水持續不斷的沖在林葳腦袋上,又滑過彎曲的背脊,最後流進排水孔,走完了一生。林葳就像是在大霧中迷失,走投無路的人,停在原地等待誰來救他。
救他的人是森予。
森予不由分說将濕透的人從地上撈起來,也不管林葳什麽反應,只顧着脫去他的睡衣,再用幹燥柔軟的浴巾将人包裹起來,抱回床上。等把人擦幹後,他才去看林葳的眼睛。可能沖了太久的熱水,此時林葳眼眶通紅,就像是在水裏浸泡過剛打撈上來一般。可森予仔細觀察了他臉上的表情,才發現林葳确是在抽泣。
印象裏,林葳哭的樣子,他只見過一次,也只是無聲的流淚。這次哭,雖然不是歇斯底裏的哭,可抽噎的樣子看上去和林葳實在有些不相襯。
“怎麽了?”
森予皺眉問,他是見不得林葳這副樣子的,連忙用紙巾去擦他臉上的淚痕。
“我媽不要我了。”
擦拭的動作頓住,森予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林葳。“你說什麽?”
林葳邊抽泣,邊回應:“我找不到我媽,她肯定是不要我了。”
看着林葳聲淚俱下的樣子,無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像一個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如此反常的林葳就像是給了森予當頭一棒,他知道眼前的人并非是在演戲。
如果不是演戲或夢游,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林葳也有雙重人格。
顯然他的第二人格就是眼前這個弱小無助的“孩子”。
***
天快亮得時候,林葳才重新睡去。森予就坐在床邊,神色淡漠,視線從始至終都黏在林葳身上。
森予覺得心口壓抑的難受,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一座峰頂,縱身一躍墜入海底。胸口受不了壓力随時都要炸裂開來。等他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額角都是冷汗,他捂住心口試圖讓心率回歸到正常值,卻異常艱難。
就好像遇到了這輩子最難解決得事情。
他并不是沒有感情,他也是凡身,和普通人一樣擁有健全的四肢和感官。可他又不是普通人,在被外界事物刺激後,他的大腦會接收到信息,只是這些信息最終不會轉化成相應的情緒。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一顆石頭落入水中,激起水花後便沉入湖底消失不見。
無論是情感還是情緒的世界,森予都是一片空白,白的幾乎可憐。在常人眼中的森予極度理性、冷漠、自我、不近人情,從不表露自己的情緒。事實上,森予并不知道如何産生這些在常人看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情緒,亦或者說他缺失公共情的能力。他的感官如同被閑置了許久,在此期間,有關人類情緒表達的理論知識全部來自于書本。
森予突然回憶起從前,當他還是方決,林葳還是唐季堯的那段時光。唐季堯總會給他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唐季堯曾經失手打死過他養的一條獵犬,他當時看着死去的獵犬沒有任何反應。
唐季堯一直想看自己哭的樣子,對他說過:“如果實在難受是可以流眼淚的,這樣別人才能知道你難過。”
方決問:“難過是什麽”
“難過就是別人笑,你在哭。”
最終,唐季堯确實是笑的,可他也沒有哭。
森予收回思緒,事實上,他不願回憶這些,更不會在林葳面前談論以前的事情。所以林葳也永遠不會知道,在他的童年以及少年時期,有扭曲蝕骨地親情,有混天暗日的血腥和獵殺,還有唐季堯,他的小堯。
這是他赤色黎明之後留下的,唯一的一絲芬芳馥郁的餘晖。
可是唐季堯失蹤了。
他一度以為小堯已經死了,這讓自己又重新變回了畸形,且變得更加不堪。直到他們再次重逢,他是森予,他成了林葳。他們把各自那殘缺不堪,滿目瘡痍的心藏在心裏最深的角落裏,捂得嚴嚴實實的,誰也不讓誰瞧見。哪怕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睡在一張床上,做着最親密的事情,也絕不讓對方有機會窺伺到自己的真正面。
今天之前,森予堅信他與林葳之間有着最親密的關系,彼此的內心都是無條件的信任對方。直到林葳在酒店電梯裏遇到了那個男人……到這一刻,森予不得不承認,他們這層信任在一場戲劇性的重逢後分崩離析,他們好不容易維系起來的這層信任竟然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原來他們之前一直隔着一堵牆,無論是林葳還是自己,始終都沒有越界。
作者有話要說:??第99章 我改了二十幾次,和上此被鎖一樣,已經發weibo了,沒看的讀者去那裏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