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李嘉圖看着蘇潼低頭時露出來的後頸,還有延伸到領子裏面的白皙細致的皮膚,想了想,蹲下來叫了他一聲,“喂。”
“嗯?”話音剛落,蘇潼才擡起頭,李嘉圖突然親了過來。
他沒注意,重心控制不穩,在吻過去的當下膝蓋就往下滑了。但奇怪的是,并沒有磕碰到地板上,而只是聽到了一聲悶響。
李嘉圖詫異得睫毛微微顫抖,膝蓋下蘇潼的掌心甚至是柔軟的。他想到了貓咪掌心的柔軟,像細細的爪子刮到了心頭。李嘉圖擡起膝蓋扯開蘇潼的手,趁着他的手來不及收起來,扶住他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在彼此的口腔裏交彙着,唇齒之間還餘留着奶茶的香味,茶葉的苦澀和牛奶的潤滑融為一體,翻攪在舌底和唇間。
李嘉圖越靠越近,讓蘇潼腳下不穩,輕輕笑着,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整個背也撞到了旁邊的洗衣機上。
咚的一聲。
李嘉圖被這聲響聲弄得懵了一下,停下了親吻,有些迷茫地看着蘇潼。
他低眼看了看他泛着水光的嘴唇,擡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該出門了。”
李嘉圖一邊手還撐在洗衣機的面板上,定定看着蘇潼,過了一會兒,又突然低頭親了他一下,才迅速站起來。
室外陽光晴好,社區裏仍有在鍛煉身體的老人們。陽光透過葉尖,暖暖地落到地面上,也許是前一夜刮過風,很多剛剛開好的、未開好的洋紫荊落到地上,又被行人和車輛踏過,好像在水泥地上留下了花印。
這樣的天氣,總容易讓人覺得不出門可惜。可李嘉圖知道這樣的舒服在一天之內持續不了多久,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升到中天,就會曬得人睜不開眼睛。
他們去超市買好了菜,回來再經過圖書館,又拉着購物車走到入口處的便民自助借書處找有沒有有趣的書。
蘇潼粗略看了一眼就知道沒有自己想看的,站在一旁等李嘉圖。
李嘉圖彎下腰仔細分辨最底下那排書裏的其中一本是不是自己想看的那名翻譯翻的,忽然聽到蘇潼叫自己的名字,直起身來,“什麽?”
他往圖書館主樓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你看那個人,是不是鄭濤?”
“诶?”李嘉圖連忙走過去,遠遠朝着主樓大門望去,果然看到鄭濤背着書包站在門口左顧右盼,好像在等人。這麽會這麽巧?
蘇潼奇怪道,“是在等人吧?”
“我們走吧?”自從知道鄭濤在那個10群裏,李嘉圖總覺得自己的事情被鄭濤知道得越少越好,無論好事還是壞事。
他看看他,“好。”
Chapter 62
星期六晚上吃完飯,李嘉圖抱着蘇潼的平板電腦縮在沙發角落裏上網,等他把洗好的餐具都放進消毒碗櫃裏,走到沙發上坐下,他便歪過身子枕到了他大腿上。
電視上的娛樂節目一如既往地膚淺無聊,蘇潼來來回回調臺,最後電視沒了聲音。
李嘉圖斜過眼睛一看,發現他又開始選電影。“蘇潼。”他劃着門戶網站上的新聞。
“嗯?”不知道是不是無意的,蘇潼另一邊手放到了他臉側,像揉毛絨玩具一樣揉他的耳垂。
他拿開平板電腦,望着他下巴的輪廓,又重新舉起平板電腦,調出了相機。“你會下象棋嗎?”
“會啊。”他聽到相機拍照的咔嚓聲,低頭看到了鏡頭裏。
李嘉圖又拍了一張,發現他還真是沒有死角,“那我們下棋吧。”說着,他用電腦遮住了半邊臉,親到了蘇潼的照片上。
“你花癡啊?”蘇潼一看笑了,挪開平板,“家裏沒棋,用電腦下?”
他又把鏡頭對準了他,視線裏的蘇潼垂首間,落下了滿目微光。“下盲棋吧?”
蘇潼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好啊。”他拿過李嘉圖手中的平板,相機關掉以後,便看到了QQ客戶端的消息提示,“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群?”
李嘉圖在上面挂了一個下午,也沒有看到鄭濤發言,大概是見不到他了,“嗯。”
“你說哪個是他的網戀對象?”蘇潼很難得地八卦問。
“那個人今天也沒吭聲。”他爬起來,想要指給蘇潼看,可手撐在他的大腿上,不小心往邊上一滑,又摔了下來。
“哎呀,真是。”蘇潼雙手舉起來,等他坐到身邊。
李嘉圖找到那個人,打開資料,一片空白,但出生年月日和自己是一樣的,“就是這個了,清澤景文。”
蘇潼看了看,問,“你是AB型血?”
這個人的資料上也寫着AB型。他點點頭,又說,“他也太容易被騙了吧?”
蘇潼稍微想了想,問,“你是不是該和鄭濤說清楚?”
“那我怎麽解釋,我知道他網戀呢?”李嘉圖反問。
被問到這個,就連蘇潼也沉默了。
撇去這件事不談,他們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影,一邊下了一盤盲棋。最後竟然是蘇潼敗北,因為他把自己的相走的格數算錯了。
電影沒看完,蘇潼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到期的書沒還,決定出門還書。
“你騎車去?”李嘉圖看看時間,也要到閉館時間了。
蘇潼換好衣服出來,點點頭,問,“你要吃什麽嗎?我帶上來給你。”
李嘉圖搖頭。
他換好鞋,臨出門前又走回沙發旁。李嘉圖看到他的手伸過來,揚起了臉,原本是要落到他頭頂的手撫到了他的臉頰,蘇潼彎下腰親了親他的眉尖。
蘇潼走後,李嘉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這部介紹美食的日本小清新電影。過了一會兒,他瞥見平板電腦上出現了聊天提示。看到發言人是天青色等煙雨,他連忙拿起了電腦。
天青色等煙雨:你們今天見到景文了嗎?
過了足足五分鐘,沒有人回複。明明在線的人挺多,可沒人回答。這個賬號又忍不住重複問了一次:今天有人見到清澤景文嗎?
李嘉圖又等了三分鐘,還是沒看到人回答,只好發言道:下午和晚上沒見到,早上就不知道了。
這下才有人接話。萌受小蘭問,你找他什麽事啊?
天青色等煙雨:沒什麽……
李嘉圖心裏有一個念想,懷疑之前見到鄭濤時,他是不是在等這個網友。看眼前的情況,恐怕是沒等到人,但怎麽他會在群裏問?
鄭濤說完這句話以後,群裏又是一片寂靜。最後,他按耐不住說:我們約了今天在區圖見面,但一直沒有見到他,現在聯系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此話一出,本來一片死寂的群組頓時爆炸了。
萌受小蘭:嗷嗷嗷!面基?!
微醺夏夜說:喲,面基了呀?怎麽樣?是誰?哪個班的?帥不帥?
碧池ed:之前不是發過語音嗎?聲音好攻好蘇啊~真人怎麽樣?小煙雨,不錯哦~我看好你~
良人沒良心:我靠,什麽時候勾搭上的?這麽沒聲沒息!
南城之南:其實我一直都懷疑,景文是不是我們嘉爺。小煙雨,你就說是不是吧?人你見到了吧?
萌受小蘭:嘉爺?![可憐][可憐]
南城之南:上回景文發的語音,和李嘉圖聲音很像。我天天聽到他說話,覺得簡直一模一樣!不過和他私聊過,他不承認。
碧池ed:承認不就是出櫃嗎?[挖鼻]
天天聽他說話?李嘉圖又确定了這是一個同班同學,可暫時判斷不出他是誰。幾分鐘過去,群裏多了三十多條發言,其中大半數都在問天青色等煙雨,究竟清澤景文是不是李嘉圖。這些人明顯沒有看到鄭濤之前說的那句話。
他沉了沉氣,不耐煩地說:你們沒看到煙雨剛才說沒見到景文嗎?
鄭濤一看到有人提起他,而且認真看過他說的話,立即私聊了他,一開始完全客客氣氣的,讓李嘉圖覺得人已經站到了自己面前。
天青色等煙雨:你好。你今天一直都在線上?
李嘉圖回答:我上午不在。下午和晚上在,沒見到景文。事實上,盡管他一直在線上,可也沒有時時刻刻看消息,因為他整個下午都在自習。
天青色等煙雨:這樣啊,我在圖書館等了他一天,也沒有見到人。在網上找他找不到。
他皺眉,問:你沒有他的手機或者其他聯系方式嗎?
天青色等煙雨:沒有,我只有他的Q號。
怎麽會這麽傻?如此看來,鄭濤完全是什麽都不知道就約了對方見面。幸好是沒見到人,萬一對方是什麽壞人,真是被賣了還得給人數錢。
李嘉圖在發言窗裏打字道:你覺得景文是李嘉圖?
這條消息剛要發出去,李嘉圖想想又遲疑了。他把文字删掉,改寫為:那沒有辦法了,我也不認識他。
鄭濤過了很久,在回複了對他說了感謝,之後就再沒說話。
難道他現在還在圖書館等着?李嘉圖正猶豫着是不是該關心一句,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就響了。
看到是蘇潼的名字,他接起了電話,“喂?”
“喂?我剛剛遇到鄭濤了。”蘇潼的語氣很平靜。
李嘉圖心裏咯噔了一聲,“在圖書館嗎?”
“嗯,我還完書,正好閉館,出來的時候遇見他。”他頓了頓,說,“剛把他送去乘公交車。”
他摸不準蘇潼究竟想說些什麽,只能哦了一聲。
蘇潼靜了靜,問,“你要不要下樓來看花?”
“啊?”李嘉圖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笑道,“路上開的紫荊花,很漂亮。”
春天夜裏的風是溫柔的,溫柔地拂過雲端、樹梢,落進地縫。
十點多,城市主幹道上依舊是車水馬龍,一輛輛駛過燈下的轎車都披上了暧昧的顏色,地上的落花也變了顏色。
李嘉圖一路走走停停,在半路遇到了推着自行車往回走的蘇潼。看到他對自己笑,李嘉圖跑了過去。
道路是忙碌的,但沒有鳴笛,行人們也不說話,反而安靜。剛剛從圖書館裏出來的人,大多數懷裏都抱着書或者背着書包,或者疲憊,或者精神抖擻。
蘇潼原本拿了兩本剛借的書,李嘉圖看他要推車,就把書拿到了手裏。
風很安靜,拂過樹影,讓交錯在蘇潼手臂上的陰影多少有變化。李嘉圖看到有一朵洋紫荊掉到了他的手背上又滑開,不禁低下頭去看那朵紫色的花。
蘇潼也低下頭,稍微轉了一下車把,繞開了落花。
見狀李嘉圖笑了起來,說,“好溫柔。”
“嗯?”他起先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回頭望了一眼地上的落花,也只是笑了笑。
李嘉圖從一朵落花上跳過,雙手背在身後,問,“有和鄭濤說什麽嗎?你剛剛才走,我就看到他在群裏問,有沒有見到那個網友。他今天真是來等他的。”
蘇潼點頭,“我問他來幹什麽,他一開始說來自習。不過沒多久他就主動說,是來見網友的了。好像除了對方的Q號以外,他一無所知,我稍微提醒了他兩句,他好像不是很高興了。”
李嘉圖無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奇問,“你提醒他什麽?”
“就說網上什麽人都有,不要随便相信,也不要随便就答應和別人見面。”蘇潼說的話和一般的勸誡沒兩樣。他頓了頓,又說,“我向他問起你了。”
“啊?”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跟上去,“什麽啊?”
蘇潼輕輕一笑,很輕松地說,“就問你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學習啊。”
聞言李嘉圖瞪了他一眼。
“好了。”蘇潼笑着擡起手,稍微摟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放下,這才說正經的,“我問他,周末你是不是回家了。”
他不甚了解地看着,想了想,說,“你在提醒他,那個人不是我嗎?”
蘇潼不否認,若有所思地說,“但好像沒什麽效果。他回答的時候很遲疑,對自己的答案并不肯定。說明他還是覺得那個人是你。”
看蘇潼好像完全不明白為什麽鄭濤會有這種确信,李嘉圖便說,“剛才我在網上,聽說那個人好像發過語音。他們說和我的聲音一模一樣。”
蘇潼一開始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嘆氣搖頭,“有一種軟件叫變聲器,怎麽能随便相信呢?”
“嚯……”快走出樹蔭底下時,他們的身影已經先一步留在了路燈下。李嘉圖不可思議地看着他老神在在的模樣,恍然大悟地誇張點頭。
蘇潼也停下來,笑着問,“幹什麽?”
“看不出來啊,蘇潼……”他誇張地晃着手指說完,突然感覺有東西掉到頭上,擡頭一看什麽也沒有,反而是地上多了一朵泛着幽幽紫光的紫荊花。
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被蘇潼握住了,“我說,李嘉圖。”
李嘉圖一愣,“嗯?”
“沒什麽。”他把他拉過來,仔細看了看,說,“你太好看了。”
他訝然睜大了眼睛,又連忙閉了起來。
蘇潼柔軟的嘴唇,像是夜裏的晚風,溫柔地落到了他眼簾上。
Chapter 63
距離上一回班主任找自己談話的時間,感覺也就一兩個月。段考結束後不久,李嘉圖又被班主任叫到了教室外。好好的英語周測時間,基本上全用來和丁楚吟暢談人生理想了。
丁楚吟向他說起這半個學期來他成績的進步,言語之中幾乎全是驚喜和鼓勵,告訴他,以他現在這個成績,如果能夠一直保持到高考,考重點絕對沒問題。末了又恐自己說得太絕對,又變成勉力之詞,說有什麽需要老師的,盡管說。
“有哪一所想念的大學嗎?”丁楚吟和藹地問。
李嘉圖對此毫無念想,搖搖頭,“還沒有。”
過于簡單的回答,讓丁楚吟錯愕了一瞬,轉而微笑道,“沒有關系,只要優秀,就能考取好學校的。”話題到此為止,她往教室裏看了看,“你幫我叫馮子凝出來吧。”
李嘉圖心底暗暗籲了一口氣,答應了一聲,往教室裏走。期中考試以前,班上換了座位次序,馮子凝的座位調到了教室前排,又在裏排,李嘉圖走了大半個教室才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往教室外面指了指,“班主任找。”
他臉上明顯掠過了不耐煩,看看時間,端着試卷往教室後門一邊走一邊寫,在路上寫完最後兩道選擇題,順手交給了朱意臻。
李嘉圖折回自己的座位,抓緊時間寫剛才寫到一半的英語周測,身邊的張競予時不時伸長脖子過來看他的答案。他調整了一下自己寫字的姿勢,方便他把答案搬過去。
寫完試卷,李嘉圖問張競予還看不看。張競予埋頭數着錢包裏的錢,擡頭茫然地看看他,直接把自己的試卷給他。連同同桌的試卷,李嘉圖一并交給了過道旁邊的朱意臻。
“卧槽……上禮拜我才領了五百,怎麽就沒啦!”張競予對自己啞口無言,抓着頭發也想不通錢用到哪裏去了,對李嘉圖說,“嘉爺,還有沒有錢?我待會兒要去小賣部訂牛奶。”
李嘉圖也不記得自己還剩不剩生活費了,拿出錢包看了看,發現面值最大的一張是20元。張競予湊近一看,嘴角抽了抽。
“完了,我爸媽這周末去旅游,我上哪兒要錢去。”李嘉圖懊悔着上星期回家,父母問起還有沒有錢的時候,自己想也沒想就說還剩不少,“還想明天充飯卡來着。”
張競予嘆氣搖頭,往他肩上蹭,假哭道,“我們這一桌怎麽這麽可憐呢?去賣藝募捐吧?你負責出賣色相,我負責募款集資。”
李嘉圖肩膀一提,把他掙開了,斜睨着他說,“我看不如我負責敲鑼打鼓,你負責上跳下竄吧。”
“也行啊!”張競予很贊同。
這下李嘉圖無話可說了。
自從分到理科班來,馮子凝的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班主任對他和覃曉峰都很放心,基本上找出去談話也是例行公事一般寒暄幾句,沒多長時間就放人了。
他走的是李嘉圖這邊的過道,在快走到李嘉圖身邊時,對他身後的鄭濤說,“鄭濤,丁老師找。”
“啊?”鄭濤完全意外,不解道,“什麽事啊?”
馮子凝聳肩,“誰知道。”
鄭濤看看沒有寫完的英語周測,嘆了口氣,放下筆耷拉着腦袋走出去了。
既然周測試卷交了,張競予當然利用剩下的時間四處借錢。他的桌位貼着窗邊,李嘉圖稍微挪了些位置讓他擠出去,看他果然去向羅梓豪伸手,便拿出放在抽屜裏的段考成績單,拍下照片發給蘇潼。
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蘇潼回家沒。李嘉圖放下手機,趁着還剩一點時間,翻出一本數學習題集來做。沒多久,剛剛放下的手機就震動了,是蘇潼發回來的。
蘇潼:我早看到了,探花郎。
李嘉圖本來不想回複他的消息,可看到他這樣調笑,耳廓一熱,劃開屏幕回複道:早就看到了?
蘇潼:你忘了我還在你們班的群裏?中午就看到電子版了。這個名次還是挺适合你的。
他牙齒磨了磨,發了一個再見的表情。
都到這個地步了,蘇潼竟然還沒玩夠,又問:對了,你知道探花郎在古代一開始是什麽意思嗎?
李嘉圖:[拜拜]不知道,你也不用告訴我。
蘇潼發了一條語音信息,他拿到耳朵旁聽,裏面說了什麽沒聽清,反倒是教室外面突然傳來鄭濤非常激動地反駁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一時間,坐在教室靠窗位置的同學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望了出去。
丁楚吟和鄭濤談話的位置正好就在他的窗戶外面,他吃驚地看着鄭濤站在走廊裏,漲紅了臉,五官因為難受而擠在一起,好像要哭了似的。
鄭濤雙手握着拳頭,整個人好像篩子一樣發抖。
班主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語重心長地對他說話。具體說了什麽,李嘉圖沒聽到,他只看到鄭濤頭低得下巴幾乎點到胸口,用力搖頭,抹着眼淚好像在哽咽。
半晌,鄭濤擡起頭,望進了教室裏。
李嘉圖沒來得及收回目光,對上了他哭得婆娑的淚眼,心不由得收了一下。
丁楚吟完全拿他沒有辦法,嘆氣跺腳,發現他在往教室裏看,便轉過身,走過來對李嘉圖說,“李嘉圖,你們誰有紙巾?”
李嘉圖連忙從書包裏翻出一包沒有用過的紙巾遞給老師。
盡管明知鄭濤還會生生看着自己不肯放,李嘉圖還是繼續拿起手機重新聽那條語音信息。
蘇潼在消息裏問,“這個周末是回家?”
之前和父母說不回家,都是用自習和社團活動當借口。正好這個星期他們去北京旅游了,李嘉圖打字回複道:我爸爸媽媽去北京玩,上周忘了問他們拿生活費,快沒錢吃飯了。
完全是答非所問。過了幾秒鐘,蘇潼回複說:沒事,我管你飯。
李嘉圖抿着嘴巴忍住笑,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裏。
晚自習班主任找鄭濤談話,後來引發鄭濤的激烈反應。這件事在放學以後,很快在班上傳開了。
羅梓豪臨了下課才把周測寫完,正好跑過來問低頭換鞋的李嘉圖,“喂,怎麽樣?剛才丁老師和鄭濤說什麽?”
“不知道,我沒仔細聽。離這麽遠。”盡管他們就站在外面,但多少隔着兩米。鄭濤在談話結束以後就沒回教室,李嘉圖在朱意臻問到的時候,把他桌上的試卷幫忙交了。
羅梓豪跟在他旁邊,興味很濃,“聽說他網戀呢!”
李嘉圖錯愕,“你聽誰說的?”
“忘了。”羅梓豪努力回想也沒想起來,耍賴道,“班主任也不是第一次找他談天了嘛,好像是上回他們在教室外面說的時候,被也是坐在窗戶邊的誰聽到的。”
李嘉圖想想也不奇怪,“這樣……”
“難怪他考試成績老這麽差,又墊底了。”他優哉游哉地說。
李嘉圖心裏說你又好到哪裏去,可開口卻問,“那你有什麽具體消息嗎?比如他和誰網戀。”
羅梓豪聳肩,一臉興趣缺缺。
“诶诶,你們在說鄭濤網戀的事嗎?”周書淵從後面追上來,同時勾住了羅梓豪和李嘉圖的頸子。
李嘉圖穿着輪滑,差點重心不穩倒了,忍不住回頭瞪了他一眼。
他本來就沒李嘉圖高,這下李嘉圖又比他高一截。胳膊吊在他頸子上也難受,周書淵笑嘻嘻地先放開了他,神神秘秘地挑眉道,“有沒有什麽消息?”
羅梓豪和李嘉圖不約而同搖頭。
周書淵摸了摸下巴,很鑽研懷疑,看看前後左右沒認識的人,悄悄嘀咕道,“說不定是馮子凝告訴老師的。”
李嘉圖一聽愣了。
“他?!”羅梓豪完全不會掩飾,大叫一聲,又連忙小聲低頭問,“他怎麽知道鄭濤網戀?鄭濤告訴他的?他向班主任告密?”
周書淵也不太确定,深沉地搖頭,只說,“鄭濤不是常用馮子凝的Ipad上網嗎?馮子凝告訴我,鄭濤有一回忘了退Q,他不小心點開聊天窗口,看到他在跟一個網友說一些古裏古怪的話,好像是在網戀。不過,到底是不是他告訴班主任的,就不知道了。”
“這姑娘不道義啊!”羅梓豪感嘆道。
周書淵啧了一聲,不平道,“那也不能這麽說,可能班主任問呢?你看鄭濤和馮子凝那麽好,班主任關心鄭濤關心不出什麽來,當然就只有問馮子凝咯。馮子凝告訴老師,也是為他好,怕他被騙嘛!”他看看李嘉圖,擡了擡下巴,“嘉爺,你說咧?”
李嘉圖還在懷疑到底是不是馮子凝把這件事告訴班主任的,可周書淵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他沉了沉氣,說,“我比較想知道他到底和誰網戀。”
周書淵眼睛一亮,拍他肩膀,“果然抓重點抓得準啊!”
從剛才鄭濤對班主任的反應來看,的确很有可能是一開始班主任沒能從他那裏問出什麽,才曲線救國轉戰到鄭濤的好朋友身上。
那個周日,李嘉圖回學校,在宿舍裏遇到鄭濤。他第一句話就是問他周末去哪裏玩了,當時他笑得挺自然的,和他平時沒什麽區別,李嘉圖也就如是說,哪裏也沒去,待在家裏。
他看起來好像很失望的樣子,正巧蘇潼給李嘉圖打電話,他為了接電話就沒再管鄭濤。誰知他去走廊接一個電話的功夫,回來又看到鄭濤開開心心地和馮子凝聊天了,讓李嘉圖完全雲裏霧裏,想旁敲側擊些什麽又沒機會。
之後,李嘉圖再去那個群裏圍觀,倒是常看到鄭濤和那個叫做清澤景文的人在群裏互動。不過他們經常不會多說什麽,打招呼以後就雙雙消失了。李嘉圖夜裏和蘇潼發完消息,打算睡覺時,偶爾還能夠看到鄭濤的床帳裏透出微微的光,恐怕是正聊在興頭上。
鄭濤難得一次成為全部人讨論的重點,可當其他舍友回到宿舍,卻發現他早早躲進床帳裏休息了。
大家都知道他在班主任面前哭了,晚上洗漱整理,一個個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驚擾到他。
李嘉圖在睡覺前,向羅梓豪問起充飯卡的最低額度是多少,二十元能不能充。
羅梓豪鄙夷地瞅着他,嫌棄道,“有沒有那麽窮啊?哥哥給你錢。”
他開玩笑,李嘉圖就跟着他鬧,不屑地冷冷一笑,道,“謝謝,我有人養。”
“喲~小白臉~”羅梓豪從床帳裏伸出手來,要撈李嘉圖的下巴,“被哪裏的富婆包養了?一個月多少錢?有我出的錢多嗎?”
李嘉圖撇開他的手,淡淡說道,“先給個七八萬,再伸你的熊爪。”
晚上他們互相調笑到值班老師提醒,才消停。好在第二天就是周五,飯卡裏的錢還夠他吃兩頓飯,留着那二十元零花。
周五下午放學,李嘉圖留在教室裏做值日,順便等蘇潼下班過來接自己。
他正在後排掃垃圾,忽然被鄭濤叫住了。
鄭濤在教室外面,對他微微笑着,神秘地招了招手。
李嘉圖莫名其妙,拿着掃帚走過去,問,“什麽事?”
“這個,給你。”他雙手遞了他一封信,面帶羞澀地低下了頭。
李嘉圖一看愣住了。
Chapter 64
這唱的是哪一出?李嘉圖看着他誠摯的雙眼,唯恐旁人看到,迅速把信抽到了手中,轉身進了教室。
他趁着沒人注意的時候,把信放進了抽屜裏,繼續打掃衛生。鄭濤也沒在教室外面久留,等李嘉圖再往外頭望,走廊已經空了。
做完值日,李嘉圖收拾好書本,再看到抽屜裏這只普通信封,猜不到裏面到底是什麽,心情更為複雜。總歸是不可能在學校裏看的,他把信一同放進書包裏,到學校門口等蘇潼下班經過。
遇到下班高峰期,周末出城的人更是多。即使因為值日錯過了放學的人流,但看到門口陸陸續續川流不息的車輛,李嘉圖還是想要去馬路對面買一支雪糕。
沒想到,他人已經走到了天橋上,不經意間低頭一看,發現蘇潼的車開進了非機動車道內,即将停靠,連忙又折回來,匆匆跑下天橋。待他從蘇潼停穩的車前面跑過,走到副駕駛座門口,車門已經開了。
“剛才是要幹什麽?”蘇潼在他上車後問。
李嘉圖卸下書包,放在腳邊,稍作遲疑後說,“想去買冰淇淋。”
蘇潼等他系安全帶,“要吃嗎?帶你去吃哈根達斯。”
他說得太順口,李嘉圖心裏一高興就點了頭,可坐好以後才發現那好像是一句廣告詞,不由得愣了愣,“去吃哈根達斯?”
蘇潼點頭,疑惑道,“又不想吃了?”
“也不是……”李嘉圖也說不上來,印象中比較近一些的冰淇淋店不是在相反的方向,就是在鬧市區裏,他不大想為了吃個冰淇淋再走遠路,說,“我想回家。”
蘇潼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也不反對,“好,那回家。”
家裏有食材,不需要再特意出門買。蘇潼回到家裏,照舊在廚房裏燒一壺熱水。
李嘉圖打開冰箱,看到裏面裝得滿滿的,肉類有雞腿肉和五花肉,蔬菜有胡蘿蔔、西紅柿、西蘭花、洋蔥、青豆和玉米棒子,玉米棒子和胡蘿蔔看來不是十分新鮮了。
“你先玩會兒吧,做好了飯叫你。”蘇潼走過來,在他腿邊蹲下打開冷藏櫃的門。
李嘉圖連忙躲開,聽得別扭,說,“我又不是你家小孩,為什麽這麽說話?像我爸媽似的。”
蘇潼從抽屜裏取出一盒肥牛肉片,笑道,“你要是我的小孩啊,我得頭疼死了。”
“怎麽頭疼了?我很好教的,不信你問我爸媽。”他又看他打開冷凍層,說,“不吃五花肉好不好?”
“挑食——”蘇潼把五花肉留在了冰箱裏,卻還是笑話小孩子的語氣。
李嘉圖站在旁邊看他處理食材,看得他不自在地轉了好幾次頭。要是再在旁邊站下去,說不定蘇潼又得說讓他先去玩或者看書這樣的話,李嘉圖把書包拎到書桌旁放下,掏出書本時,放在裏面的信封掉到了地上。
險些要忘了這封信的存在,再看到,李嘉圖仍舊是頭皮發麻。他不耐煩地撕開封口,往裏一看,不禁愣住了——不但有信,還有錢。
李嘉圖皺起眉頭,把信和錢都取出來。錢不多,三百元,到張競予或者羅梓豪那裏,只怕是怎麽用掉的都不記得,而流到李嘉圖手上,大概也就是不到兩個星期的飯錢。但它之于鄭濤,說不定是大半個月的開銷。
他為什麽要給自己錢?答案應該在這封手寫信裏。李嘉圖展開信箋,鄭濤那不算漂亮卻整齊美觀的字出現在了面前。他潦草地在信件中搜尋和錢有關的內容,果然在最後一段說明了答案。
原來是之前張競予向他借錢時,兩人打趣說賣藝的話被坐在李嘉圖後面的鄭濤聽了去。照他信中提到的,聽說他沒有錢用了,自己說不出的緊張。想着這兩年來,李嘉圖待他的好,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幫他,可他也知道,以李嘉圖的個性,是不可能輕易開口問人幫忙的,更不要說是借錢,所以,只能通過這種方法給他。
這三百元不是借,而是對李嘉圖這兩年來的幫助和關心表示感謝。鄭濤在信中說,是李嘉圖讓他的生活裏充滿了陽光、讓他看到了生活的美好和希望。這筆精神財富,是任何錢財都沒辦法比拟的。
李嘉圖看得莫名其妙,心裏不禁覺得詭異,再仔細從頭看信,更是覺得毛骨悚然。信很長,足足四張紙,但即便如此,恐怕也未把鄭濤想說的道盡。
原來,他從高一入學那天的晚自習,就已經注意到李嘉圖了。那是他們上高中後的第一個晚自習,鄭濤早早就來到教室門口,可他沒有想到,竟然有人會比他還早。那便是李嘉圖。
當時,我看到你站在欄杆旁,穿着嶄新的校服,雙手放在褲子口袋裏,望着遠方。那一刻,我呆住了。再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個人,像你這樣清俊超然。——鄭濤在信裏這麽寫,——從那時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沒有辦法從你身上離開了。我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