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116——
第118章——116——
在網絡上銷聲匿跡的付丞雪和陸紳回到了許久不見的陸家村——不!或許該說“微時光”度假村了,付丞雪還沒有告訴陸紳自己的身份,所以聽到陸紳嘴中吐出這個地名時目露懷疑,陸紳卻解釋是:想帶他回鄉看看。
度假村仍然是古色古香的格局,只不過外部包裝,內部也商品化。周圍場所增加了商務中心,集體溫泉洗浴,餐飲酒樓,綜合娛樂場所:如健身,棋牌,茶室,表演觀賞廳等。
陸紳租下了獨棟的小院,正在舊居的位置。
付丞雪綁着繃帶,戴口罩、眼鏡,坐在刷了紅漆的門欄上,翻閱着報紙上關于中考的新聞,等陸紳回來,天色漸漸變暗,身上的陰影從頭頂變成左肩,夏風微醺,蟬鳴鳥叫。
讓人變得懶洋洋的。
這種日子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落日的餘晖中,陸紳拎着東西從遠方回來,襯衫的扣子全部解開,袖子被卷到小臂的位置,露出精悍黝黑的胳膊,臉上挂着爽朗的笑容,錯覺回到了許多年前。
陸紳的俊臉被夕陽勾勒,嘴角的皺紋殘留着上位者的威嚴,即使現在他打扮的像辦公回家的普通的男人一樣。
付丞雪垂下眼……前世今生他與陸紳之間有着太多隔閡,時過境遷,哪怕他能把幼時的回憶全部翻找出來……但那時對父親全心全意的孺慕之情卻再也無法找回。
攤牌的那天晚上,陸紳點着煙,眉宇間有些疲憊,付丞雪本來都要全部說開,陸紳突然豎起手,堵住他的話頭,嗆鼻的濃煙讓他止不住咳嗽,心不在焉的陸紳似乎這才想起他過敏的情況,手忙腳亂地掐滅煙頭,指腹都被燙出一圈黑色,也沒有在意。
陸紳伸手蓋住付丞雪的眉眼,語氣沉沉的,像是掉進了無底洞裏。
“還是……別說了。”
付丞雪眨眨眼,看着陸紳手掌的紋路,還想着這人生命線可真夠長的,耳邊陸紳用壓抑的語氣沉痛地說,“……想必答案不會是什麽讓人愉快的內容……在這之前,我們先玩個游戲吧。”
“什麽游戲?”
“行刑前的緩刑期,九十九天。”
傷筋動骨一百天,出院一天,剩下九十九天,付丞雪陪着陸紳回到雲市,待他病好,這些短暫如泡沫的假象也會随之支離破碎。
此時,陸紳走到付丞雪身前,遮住射向付丞雪的陽光。
“等在這幹嘛……早上不是說期末考試嗎?”
“卷子交上去了。”
付丞雪在學校請了假,聽課一直是在網上,定制課授課也是用視頻連接教室的放映設備教學,學生中不少是他的粉絲,卻都理解地沒有追問他現在的行蹤,即使從背景中分析出地方,也沒有在網上洩露,只說等他回來。
今天是清揚考試的時間,他使用了異地同步答卷窗口,為防止作弊要開視頻證明周圍沒有作弊工具和其他人,陸紳也就只好出門。
吃完飯,兩人去看表演,陸紳就抱着付丞雪徒步走去,一路上遭到不少圍觀……其實付丞雪說過幾次要買輪椅,只過陸紳總裝沒聽見。
最尴尬的是晚上洗澡。
付丞雪脫了衣服,光溜溜的身子讓陸紳下意識移開視線,別扭地給石膏纏上保鮮膜,付丞雪以單腳翹在浴缸外的姿勢被按進浴盆,陸紳扯上簾子等在外面,付丞雪用完好的那只手搓澡。
陸紳還有言成公司,這一個月自然不能真得失蹤。去書房取了筆記本,走到一半就聽到浴室彭通的響聲,類似重物墜地,陸紳立刻放下筆記本跑過去,推開浴室大門,在一片水霧中看見少年光身子從地上晃悠悠爬起。
“誰讓你用淋浴的?!”
陸紳一聲暴喝響起,驚得毫無準備的付丞雪腿一軟,險些又要滑倒,陸紳飛快上前去扶,卻被迎面帶着一起跌倒,慌亂中只來得及墊在付丞雪身下。
于是,一個美麗的錯誤産生了!
唇與唇碰撞,不是磕掉門牙,就會擦出火花,但這一點,顯然在陸紳這行不通。身經百戰的男人嘗過的紅唇熱吻不說千人,也超過百人,雖然眸光閃了一下,卻很快鎮定地推開愣住的少年,嗤笑:
“你不會還讓我負責吧?!”
付丞雪臉上就像調色板一樣紅了、白了、黑了、又綠,最終定格在略顯狼狽的冷白上,“……你先出去。”
陸紳離開很久,付丞雪才爬起來穿衣服,看着鏡子裏那張屬于自己的臉,一個想法突然從他腦中劃過,讓他黝黑的眸色顯得愈加深沉。
晚上是分房睡的。
付丞雪在黑暗中睜開眼,來到陸紳的房間。
黑暗中,陸紳在夢中仍眉頭緊鎖……白天的想法再次從付丞雪腦中劃過,堵在喉嚨的那股怨氣也急不可耐地想要随呼吸噴出體外。付丞雪伸手摸上中年男人的臉,小心翼翼地試探,皮膚略微粗糙,因出門在外疏于保養,皮膚顯出與年齡相仿的松弛狀态,缺乏緊致,着急上火還冒出幾個疙瘩。
這個男人已經開始老了!
他卻還在人生最絢麗的朝陽階段。
指尖如蜻蜓點水般在陸紳皮膚上流連,從滿是胡渣的下巴,到頸部的喉結,付丞雪伸出雙手,有那麽一刻很想沖動地把這個男人一了百了,也就不用再這麽心煩意亂……可食指漸漸收緊時,他就知道他做不到……要不然菊花獎頒獎那天,他只要選擇袖手旁觀,然後催眠自己這是場生命無常的意外,繼續光鮮地走過沒有陸紳的後半生。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眶中湧出,付丞雪揚起頭,液體仍像斷線的雨幕一樣,滴落在陸紳臉側,付丞雪咬着牙根,松開了放在陸紳頸部的雙手。
在看《地獄之光》時,他謀算着這個驚世駭俗的計劃,就為了把陸紳拖下神壇,所以他壓抑着,忍耐着,一直熬到了可以與計劃匹配的地位……現在再次從陸紳這獲得重視,卻沒感有痛快,菊花獎他精神恍惚,陸紳遇險時他頭痛欲裂,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就證明了一切……血緣真是世界上最沒有道理的羁絆。
如果前世打壓他撞死他的不是陸紳,而是一個陌生人,他或許就不會如此糾結。
當新聞發布會,陸紳站出來自黑時,他就知道……事情該有個了結了。
所以,他答應的陸紳的“緩刑期”。
半個月前,兩人出行的車票是白綿綿幫忙定的。一個人莫名其妙地針對自己老大,即使陸紳不追究,白綿綿送走兩人後就私自調查了一番,秦逸生發現白綿綿在調查付丞雪,就遞出了一份親緣鑒定書,這是秦逸生在付丞雪和陸紳出走後拿付丞雪的頭發和自己的去匹配的。
報告書上顯示兩人的基因位點數值相似度極高,符合遺傳基因條件,确認兄弟無疑。
秦逸生知道自己是陸紳的親子,并不是網絡上所說的養子,因此也确定:付丞雪就是那個同父異母的兄長……當看到報告書後,秦逸生也明白了付丞雪針對他和陸紳的原因,不過也只能想到,是陸紳抛妻棄子的怨憤,或者發現秦叔叔誘導車禍……可在幾年前,他就和秦叔叔失去了聯絡,所以也不清楚是否暴露過。
看到出來的報告書離陸紳離開已有十來天,白綿綿再次訂票趕往青城。
數天前,白綿綿拜訪時陸紳并不在,是付丞雪接待的。對于付丞雪在明知陸紳是他父親的情況下,還如此設計陷害,白綿綿充滿驚怒,和悲痛。只以為是幼時坎坷才産生極端的行為,一直努力勸解,并告知了付丞雪在錯以為他喪生後,兩次聽聞噩耗的陸紳差點一病不起,連心理醫生都找了幾位,只因在最初的夢游裏,陸紳做出了自殘的舉動。
最終白綿綿也沒能告訴陸紳真相,就被付丞雪打發離開。
此時,付丞雪緩緩放低身子,吻上男人緊皺的眉心,鄭重,卻不貪戀。
“既然事已至此……姑且先讓你做個美夢吧。”付丞雪說着,眸光在黑暗中更顯幽深,似乎在謀劃着什麽新的想法,那表情就像他走出洗澡間回頭看向鏡子時,微妙,而莫測。
卧室再度關閉,陸紳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翌日清晨,付丞雪從晨光中蘇醒,陸紳收回拉開窗簾的手,坐在付丞雪床頭。
“起來,今天帶你去買東西。”
兩人出來時只帶了錢,如今天氣變得炎熱,需要更為清涼的衣物,換洗的內衣也不夠了。陸紳直接開着租來的車去了市裏,逛完商城路過一家超市,付丞雪突然想去裏面買點東西。
超市入口人擠人,車擠車。
将沙丁魚罐頭般人滿為患的喧鬧景色收入眼底,陸紳一言不發開車,付丞雪把頭伸出車窗外,陸紳立馬氣急敗壞地腳踩剎車,就見帽子被風吹掉的付丞雪頂着一頭雞窩威脅。
“你要是走,我就大叫‘陸紳在這’!”
陸紳臭下臉,扶了扶墨鏡,下車撿起帽子扣住欠揍的少年,扯住付丞雪後衣領,拎小狗一樣拎進超市。
陸紳不常出現在銀幕,簡單僞裝即可,付丞雪卻相對要小心些,陸紳幾次給他調整了造型。
陸紳氣場強大,周身持續排放低氣壓,愣是在人潮中開辟出一條不窄的通道,付丞雪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走得暢通無阻。
“你都成分水嶺了?”
陸紳的好身材堪比國際名模,即使穿着普通襯衫,也生出低調男人的慵懶,再戴上欲蓋彌彰的墨鏡,和不怒自威的導演範,身處一堆整日為奔波生計的人中,格格不入的樣子哪有人看不出來?
在糖果區,付丞雪對着男人不耐煩的表情問:
“你喜歡什麽糖?水果的、夾心的、軟的、硬的、奶糖,還是酥糖?”
陸紳抿起唇瓣,“我不吃糖。”
付丞雪假裝看不出陸紳語氣後的大男子主義下,繼續喋喋不休。
“酥糖選徐福記,口味多口感好。混合水果奶糖就拿阿爾卑斯好……最近新出熱帶水果混合味……水果硬糖就挑雅客的話梅糖,酸酸得很開胃。奶糖就挑金絲猴和大白兔的,兩個牌子都挺好,我最喜歡紅豆的……嗯,軟糖要什麽呢?”
付丞雪停下不斷往袋子裏塞糖的舉動,充滿期待地看向陸紳,手裏塑料袋都換了三個。
陸紳臉一黑,真想走開裝做不認識。
旁邊一個大姐噗嗤笑道:“你們父子感情真好!”
聽到“父子”這個詞,陸紳微微一愣,就在愣神間被塞進一顆糖,付丞雪貼近男人耳邊,低語:“不能吐哦,要不然我又會管不住嘴亂嚷嚷了!”付丞雪笑得像個狐貍,擡頭環顧四周發現攝像頭離得還算遠,不動聲色地把空糖紙藏入糖堆。
陸紳含住嘴中膩人的糖,喉嚨突然很癢,眸光變得幽深。
陸紳垂下眼,不同的情緒在眼中翻湧,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變化如破土而出的地鼠,被狠狠砸下,又從別的地方冒出,再被砸下,如此反複。
陸紳突然動了,睜開的眼充滿危險的亮光。
陸紳拉着付丞雪往角落正理貨的架子走,旁邊堆着幾個箱子阻隔了視線。把人拉到身前,付丞雪還以為是看上什麽東西,方要轉頭去看就被擡起下巴,以半側回頭的姿勢猛然被人吻住,于此同時眼睛被捂住。
付丞雪立刻擡手,放在陸紳肩上,想要推拒。
黑暗中,一切感官被放大。
異樣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滾,讓他不知道先護住絞痛的心髒,還是抵觸地幹?咬緊牙關拒絕進入,抓住陸紳肩膀的手指逐漸用力,骨節泛白,臉上也煞白如紙。
隔着一個架子,還有人在挑選貨物,說話對比價格的聲音,走動摩擦地板的聲音,推車滾動的聲音,和貨架上食物的味道,全都表明:
身邊的走廊随時都可能有人路過。
而一向謹慎不露把柄着稱的陸紳居然、居然就這麽不管不顧,用充滿破綻的方式……吻他?
嘴中滾燙的溫度,燒得他全身血液都像是逆流,讓心髒差點爆掉的感覺,蒼白的臉色更是觸目驚心……真想暈倒算了!
陸紳擋住背後的所有視線,擁吻付丞雪。
強硬的攻入,深入彼此的糾纏——酥糖被兩人的唾液融化,甜膩的口感消失在唇齒間,不知消耗多久?付丞雪開始缺氧,完全倚靠着拖住脊背的那根健壯手臂,直到最後一點糖味消失在口中,讓舌頭的交纏變得苦澀,才總算結束讓人窒息的吻。
陸紳扣緊付丞雪的帽子,讓他沒法看出陸紳把腦袋擱置在他頭頂的表情。
“不會有事的。”
付丞雪從陸紳懷中爬出,雙眼恢複光明,就見一個老婦人站在他們面前。
老人眯着細細的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兩人,陸紳面色如常地拖着付丞雪走開,離開老遠看見老人走向他們之前擋住的貨架,拿起商品仔細翻看,最後從兜中掏出老花眼鏡才總算看清。
陸紳低頭看見付丞雪仍然面無血色,連手都微微打顫,用粗糙的大手包裹住。
“不要怕……一切有我!”
怕?
……怕什麽?
付丞雪不知道,只是止不住心中泛起的寒意……他沒想到陸紳真敢這麽做?
付丞雪這時突然很想給宮戚打電話,那個無論何時都會義無反顧站在他身後的混血少年,想必會一臉嫌棄地慢慢把他抱緊懷裏,告訴他:你知道的,我永遠在,不論何時,不論何地。搖搖頭甩掉那個總是讓他自慚形穢的混血少年,付丞雪擡頭,看着身側的陸紳。
陸紳下巴上的胡渣爬滿臉側,付丞雪垂下眼,卸下特意表現的僞裝,有些疲憊地揉揉眼角,冷淡地說,“……回去吧。”然後甩開陸紳的手,率先離開。
這天夜裏,付丞雪把牙龈刷到出血,也沒辦法洗刷掉滿心的罪惡感,手機上屬于宮戚的號碼幾次打開,都沒有按下,直到睡覺,也還保持着握着的姿态。
這還真是到了……作繭自縛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