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山雨欲來
莊晗醒來時,臉色依舊不好看,睫毛微顫,倚在吳文軒懷中,不發一言。
吳文軒亦不多言,這時候也許只有沉默是最好的安慰。
許久,吳文軒道:“晗晗,你幾個弟弟在門外等候多時,見還是不見?”
莊晗略微皺眉,輕聲道:“皇上願意見嗎?”
吳文軒冷哼一聲:“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只想讓他們以死謝罪!”
莊晗長嘆一聲,從吳文軒懷中出來,低頭懇求道:“晗晗可否請求皇上,準我單獨和他們見一面?”
吳文軒看着莊晗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酸澀,輕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道:“切莫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莊晗神色陰郁,微微點了點頭,回道:“晗晗知道。”
吳文軒皺了皺眉,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終只能暗嘆一口氣,命人在外面好生守着。
莊晗整理好情緒,召見了自家弟弟們。
自家弟弟們一見他,便磕頭行禮,一臉的恭敬,還說了些關心之語、想念之情;莊晗面無表情,并無感動,此刻他已不知這裏面的情意,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有多少了。
淡淡微笑着等衆位弟弟們安靜下來,才坐在高位上,沉聲道:“關于尋歡樓被封一事,弟弟們可有要說的?”
諸位弟弟心中一凜,緘口不言,暗中互相使眼色。
莊晗瞧在眼裏,明在心裏,這幾位弟弟看樣是要供認不諱了?正想着,最會做事且在莊晗心中頗喜歡的的莊謙站了出來,行禮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一人做事一人當,無論什麽懲罰,我都會接受,只望哥哥你顧念手足之情,放了幾位弟弟。”
莊晗望着他,問道:“你為何要這樣做?”
莊謙臉上并無什麽表情,他道:“這件事想做就做了,也無什麽特別的道理。”
“莊謙!”莊晗怒喝一聲。
“弟弟在。”莊謙并無懼怕。
“你就這麽想置于我如此難堪的地步?”莊晗怒問:“你可知你犯的是死罪!”
“弟弟不愚昧,自是知道是死罪。”
莊晗看着他弟弟臉上的神情,皺眉道:“這不是鬧着玩的,皇上對這件事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莊謙擡頭,看着他道:“哥哥無須擔心,一切罪名都由我承擔。到時候我自會像皇上請罪,決不讓哥哥你受一點牽連。”
莊晗沉下臉來:“你做的這些,我本就一無所知,即使是皇上要處置,也與我無關。”略頓:“你們若不是莊家人,我豈會要去管你們!“
“你若不是莊家人,我們豈能有這樣的膽子,做這等殺頭的大罪?”莊謙反問道。
莊晗有些震驚,面露怒色,輕笑一聲:“聽弟弟你這話,倒是怪起我來了?”
“難道不是嗎?”莊謙追問道:“哥哥若不是這一國之後,我們莊家哪能有今日?陽奉陰違、溜須拍馬的不在少數,可明褒暗貶,指桑罵槐,諷刺之人更是多之又多,弟弟到哪都都跟着哥哥沾光,被人稱為異類,這一切都是拜哥哥你這位以色示君的男皇後所賜。”
“謙哥哥。”一個年紀較小的弟弟莊天齊壓低聲音,試圖阻止他大不敬的言語。
莊晗心下駭然,神情悲痛的與莊謙對視,莊謙望着他,并無退縮:“哥哥,弟弟所言可對?
“謙兒!”年紀最大的莊奕澤斥責道:“怎可對皇後娘娘出言不遜!還不快跪下!”說着給他使眼色,但莊謙卻站立不動,他正色道:“哥哥,你不用勸我,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我覺得憑咱們皇後娘娘的氣度,定不會跟我一般見識的。”
莊晗心中一寒,抿了抿唇,垂眸不語,半響,才沉聲道:“其他人都下去,我想和謙兒單獨談談。”
待幾位弟弟下去,莊晗望着莊謙,道:“你在怪我?”
莊謙一撇頭:“不敢!”
“謙兒!”莊晗柔聲道:“諸位弟弟中,我沒有很親近的,唯獨與你走的還算親近,我記得小時候,只有你這個弟弟經常去別院找我玩,也經常拿一些好吃的去給我送去。那時候我就想,在這偌大的莊府中,還是有個弟弟待我不錯的,甚至曾幻想着有朝一日,褪去那女裝,和你把酒飲歡,月下暢談。為什麽你,你對我卻如此敵意?”
莊謙抿了抿唇,扭頭看向莊晗,他振聲道:“我也曾幻想有一天能和哥哥你把酒飲歡,月下暢談,每次去別院找你,你都囑咐我要好好讀書,考取功名,為國效力,你還說即使沒有考取功名也無妨,男兒志在四方,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只要為人端正,行善積德,一樣是好男兒;我對你崇拜有加,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你是男子該多好,我可以和你無限親近。後來,無意間我在別院柴房看到了洗澡的你,才知道原來你是個男子,那時候我既開心又興奮,雖不知你為何要扮成女子,但心中早就視你為最敬愛的人,我在莊府中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般疼愛關心我的人了,所以謙兒一直希望你能褪去女裝做個真正的男子,而後去做你想做的事。可是,你卻讓我失望至極,不僅放棄自己的志向,還甘願雌伏在一男子身下,任其羞辱,你就這麽沒有羞恥之心嗎?這皇宮再漂亮,地位再尊貴無比,可有什麽用,你是一男子,卻甘願做一個女子,為男子生兒育女,謙兒真是對你太失望!”說着他眼中已泛起淚花,昂起頭,繼續道:“我不在乎皇上他如何處罰我,我只想讓他知道,這男男承歡,本就是讓人痛恨、令人羞恥的事情,他不能容忍其他人去找男子尋歡作樂,為何能容忍自己?自己貴為一國之君,可以和男子歡好,為何他的百姓們就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皇帝當的也太專政了!”
莊晗聽了這一番話,心中悲傷至極,自家弟弟所言是有幾分道理,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己走到今日,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只怪上天弄人,男身女命,且還有異族體制,自己即使想做個正常男子也是癡人說夢,只能說白白可惜了這一具男兒身。
莊謙見莊晗臉色煞白,神色悲傷,心中不免一陣愧疚,雙膝跪地,喚了聲:“哥哥……”便只剩下哽咽。
莊晗一時之間也有些觸動,哽咽着輕輕的道了句:“哥哥不認,哥哥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說罷長嘆一口氣,忍住淚水,緩緩道:“你如此這樣想我,我不會怪你;只是你不要錯怪了皇上,蒼天可鑒,皇上他并無侮辱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你就這麽下賤?”莊謙怒道。
“謙兒,有些東西你不會懂得,尤其是情愛一事。”
“我不懂,确實不懂,若不然,也不會……不會得不到你了……”莊謙神色悲傷的說道:“得不到你,我就毀了你!也總比你躺在其他男子身下要讓我來的痛快!”
這話如同炸雷一般,将莊晗震懾的愣在當場,自己的弟弟居然……想到這,他心亂如麻,驚惶無措,臉色更加慘白的難看。
莊謙望着他,皺起眉頭:“是不是覺得我更龌龊無恥?”
莊晗身體顫抖,搖頭喃喃道:“不,不可能的……你,你我是兄弟……親兄弟……”而後站起身猛地扶住他肩膀:“謙兒,告訴我,你在跟我開玩笑。”
莊謙掙開他,認真道:“我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我喜歡哥哥你,非常喜歡,從小時候就喜歡……”說着流出淚水,目光裏全是說不出的悲涼。
莊晗搖頭,眉宇間全是痛苦之色:“怎麽會……怎麽會……”
莊謙哭着道:“也許你只是把我當作親人,可謂卻不止把你當親人,我早就……”
“謙兒!”莊晗打斷他:“不要再說下去了,今日這一番話,我就當沒聽到;眼下還是先處理尋歡樓之事,你且告訴我,你做這事到底是何意?就為毀了我?”
莊謙忽然搖頭道:我……我不知道……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說着癱坐在地上,雙目空洞。
莊晗看出他對勁,忙上前扶住他,擔憂道:“謙兒,你怎麽了?”
莊謙看起來似乎很痛苦,捂住腦袋,不停的重複道:“我不知道。”
莊晗見狀,對門外喚了聲,不多時吳文軒走進來,見莊謙兩眼無神,坐在地上,喃喃自語,皺眉道:“晗晗,他怎麽回事?”
莊晗搖頭,正欲要開口,卻忽地被莊謙一把推開,如癫痫一般痛苦大叫道:“莊晗該殺!該殺!”
見狀,莊晗皺眉,不及多想,下手點了他的睡穴。
吳文軒的臉色有些難看,上前擁住臉色同樣難看的莊晗,柔聲道:“晗晗。”
莊晗回頭看向他,淡道:“我沒事。”又轉頭看向躺在地上的莊謙:“如果我沒猜錯,謙兒定是中了催眠術,被人控制了。”
吳文軒霍然一驚,忙道:“背後之人會是誰呢?”
莊晗道:“若沒猜錯,我想應該是當日逃跑之人。”說着看向吳文軒。
吳文軒心中一頓,冷哼一聲道:“老禿驢,果然喜歡和朕玩陰的。”握緊拳頭:“既然如此,朕那就奉陪到底。”
莊晗神色複雜的望着莊謙,吳文軒看他臉色慘白,唇色發青,不免心中一疼,道:“晗晗無須擔心,朕這就傳禦醫。”看着身旁臉色極其難看的莊晗,擔憂道:“晗晗,你怎樣?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莊晗雙眉緊蹙,搖搖頭,垂下眼眸掩住那一片難言之色。
命人将莊謙擡下去,又請了禦醫,吳文軒道:“晗晗,時候不早了,若不然今日我們回宮,這事等回宮後再議,如何?”
莊晗點點頭。
回宮的路上,莊晗開口問道:“皇上,你會怪罪莊家嗎?”
吳文軒将莊晗拉到懷中,輕輕抱住:“先回宮,等查清再說吧。”
“也好。”說着莊晗垂下頭,暗暗嘆了口氣。
而吳文軒看着懷裏的人,心道,晗晗,你總是這般心軟,卻對自己太狠心,這莊家給你惹的事端不少,這一次,朕要為你鏟平一些人了。
回到宮內,迫不及待的就去看望小肉肉,問了情況,知道他乖巧的很,莊晗才安心的躺在床榻上準備休息一會。
躺在那卻怎麽也睡不着,吳文軒見他心緒不寧,柔聲問道:“晗晗,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莊晗搖頭道:“沒有,只是,累了。”
吳文軒不傻,看着莊晗面色難看,眉目間全是悲意,心中一陣酸澀苦楚,伸出手臂,将莊晗抱在懷裏,一遍一遍的親吻着他的發髻,而後緊緊擁住道:“你這傻子,是要朕心疼死才罷休嗎?明明有心事,卻裝的若無其事,你豈不是不知朕可是很會察言觀色的。”
莊晗埋頭在他懷中,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發一語。吳吳文軒更加心疼如絞,輕巧撫摸他的背脊,沉聲道:“此事你不要再過問了,朕來處理,你只需記得,朕不會讓任何人來傷害你,你的本家人也不行,即使他們不是本意。”
聽後,莊晗身子一頓,皺眉道:“皇上,你說過等查清再做定論的。”
吳文軒嘆口氣,笑了笑,趁其不意,伸指點了莊晗的睡穴,莊晗毫無防備倒在他懷中。
吳文軒将懷中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幫他脫去外袍,又給他蓋上被褥,看着莊晗的睡顏,輕嘆一口氣,親了他一下,才緩步走出寝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