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直播就到這兒,明天同一時間再見。”
随着清冽的聲線劃過,一塊懸浮着的藍色銀屏中的食物畫面突然消失,轉而變成了一個結算頁面。
王青野在腰間的灰襜上擦了擦修長的手指,輕觸了一下屏幕中的結算兩個大字,屏幕上濺開一圈漣漪,然而實際并沒有什麽觸感,如同碰了一下空氣,旋即一道機械音就響了起來。
【今日直播所獲打賞,食鹽五十克。】
王青野點點頭,準備接着往後聽,然而空氣卻陷入一片寂靜,他不由得發聲:“然後呢?”
【沒了。】
“..........今天滿打滿算播了四十分鐘,就只有五十克鹽?”
【宿主,您每次直播就三句話,開頭一句歡迎大家進入直播間,中間一句飯菜做好了,結尾一句今天直播就到這兒。能收到打賞已經謝天謝地了。】
王青野吸了口冷氣,張嘴想反駁回去,轉而嘆了口氣卻又默了下去,這個月也沒少吵,吵來吵去都一樣,左右跟這破系統争辯也改變不了什麽,他也懶得浪費口舌了。
一個月前,他在南海潛水出了意外,再次醒來時就出現在這座叫霞城的古樸漁民小城裏,并且還綁定了一個美食直播系統,需要做美食的直播。
做飯不在話下,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穿越來一無所有,就連眼下落腳的小屋舍都還是去當鋪借銀錢租的,更別提還有什麽銀錢去買好的食材做點像樣的飯菜了。
日裏買回來的米都是夾殼兒爛碎的米,煮菜缺鹽少油,自然是跟美食搭不上邊。
系統竟還忽悠他說觀衆就喜歡看接地氣有生活氣的美食制作,他只得硬着頭皮上,頭日開播來看的人确實不少,就是不怎麽和善,一窩蜂的都在罵主播賣慘,什麽一雙手又長有好看,根本就不像清貧人家的孩子,裝什麽窮,人設立的太假……
一個月下來,攢了粉絲三十,一半僵屍粉,一半沖着他手好看留下的。
但是別看粉絲總數只有這麽一點,只要他一開直播,起碼來的人是粉絲總數的七八倍,這些人似乎是特地在蹲點等他一樣,開播準時進來罵人,王青野在直播間的謾罵裏度過了一個月。
就這直播環境,他整個直播裏能說三句話都是為了那屈指可數的粉絲。
不過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直播間的這群人口嫌體正直,罵着罵着竟然還會刷點禮物,雖然不痛不癢,可能是十克花椒粉,三十克雞精,五十克食鹽…………雖然量不多,但是積少成多,王青野就算不出去買調料,自己一個人做點飯菜的調料還是夠了的,而且外面買的調料壓根兒就沒有打賞的調料好用。
只是近來這幾日進直播間的人已經大不如之前了,大抵只有百出頭的人數,打賞也跟着變少,情況不容樂觀,昨日當鋪的人又來催債,清貧的日子可謂是雪上加霜。
王青野琢磨着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麽出去找個差事兒做,要麽把直播好好搗騰起來,若是換個景直播不知道能不能改善一下效果。
正值他思量間,院外的木門發出陳舊的叫喊,他連忙關了系統出去。
“王青野,王青野,可在家?”
王青野拉開門,門口正站着個光腳老漢,兩條褲腿還挽在小腿肚兒上頭,俨然是剛出海回來。
“張五伯?您怎麽過來了?快進屋坐。”
常年海風吹曬,老漢一張臉黑黝,擡頭間習慣性的微眯下眼,沖着王青野擺了擺手,轉而将手裏的一串蟹遞了過去:“今兒出海才打回來的,鮮着咧。”
王青野瞧着狗尾草藤拴着的十幾個螃蟹,個個兒圓肥,顯然是特地挑選出來的。
時下秋高氣爽,正是産蟹的好時節,霞城臨海,海貨價不算高,這當兒的蟹在市集上三到五文錢一個。
出海打撈的漁民若是自個兒去賣也能賣這個價,但自個兒去市集擺攤兒不單要花費許多時間,還得花銀錢租攤位,多數漁民便只好再降低些價格,尋市集上的攤主一并把海貨賣過去,蟹的價格往下再一壓,漁民到手一只恐也就賺個一兩文了。
價格再廉,那也是人家白送。
“五伯,您這隔三差五的送東西來,我如何好意思再收。”
五伯姓張,排行老五,同輩兒的都喊他張五,因有兩手打漁功夫,年紀小點兒的漁民都尊喊一句五伯,至于本名叫什麽,還真沒幾個人記得齊整。
王青野沒去接蟹,自打他搬到這兒住下,老漢就時不時的給他送海貨來,但凡老漢出一回海就會給他捎帶東西,許是螃蟹,許是小黃魚,許是些大小不一,不好賣出去的雜貨.........一次送的不多,但是卻也夠他吃上兩頓了。
兩人除了住的近,實際非親非故的,鬧的王青野還怪不好意思。
“你就拿着吧,我這還有事兒麻煩你。”張五硬是把草藤塞到了王青野手裏,轉而将自己的手背在身後:“改明兒我要出門一趟,恐怕得後日才回來,還得勞你幫我照看兩眼家裏。”
張五是個鳏夫,時下有個女兒年方十六,正是妙齡,父女倆相依為命,他把女兒看的緊,這朝要出遠門,讓王青野幫看着點倒是情理之中。
“行,您放心。”王青野道:“可是霞城的海貨不好賣,要去外縣跑一趟?”
“倒不是,我準備去一趟大石村,霞城出去還得半日腳程。”張五道:“早年燕兒她娘還在世的時候給她定了門親事兒,是她娘在大石村表親家的一個小子。這兩年偶爾倒是也在走動,但年初的時候聽說那小子中了童生,這大半年都沒了消息,只怕有了功名,瞧不上我們這清苦漁民人家了。”
說到這兒,張五蹙眉不展,略微嘆了口氣:“我琢磨着還是得過去看看那邊是怎麽個想法,眼瞧着燕兒已經到了婚配的年紀,若是那邊一直不給個準信兒,豈不是白拿着燕兒的好時光等嘛。”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難為張五伯為燕兒考慮的這麽周到。”
“燕兒娘去的早,這些事情也只有我盯着點兒了。”張五搖了搖頭,憂道:“就是不知帶點什麽東西上門才不失了體面,到底是個讀書人,親事若能成也是樁好親事。诶,王郎,你年紀也不大,又尚未婚配,不妨給我出出主意,帶點什麽去?之前我送的都是海貨,這回去也只能帶些蟹,若是帶別的到了就不新鮮了,怪寒碜人的。”
王青野笑了聲:“都是男方家帶着禮上門,您捎帶點東西過去已經是心意了。”
“诶,現在那小子是童生,已然是塊香饽饽,就是那家底子同咱們家相差無幾,可也是正正經經的讀書人。”
王青野明白,這張五心眼兒裏還是想親事能成的,可是又怕親家時下瞧不起他們家了。
他琢磨了一下,既然是讀書人,其實送些筆墨紙硯是最有面兒最不失禮的,可是這些東西精貴,尋常人家誰舍得買,到時候東西送了,親事又沒成,實在是虧的厲害,張五伯家本就清貧,他也就沒提出來。
“五伯您進院兒裏來,稍坐等我片刻。”
言罷,王青野提着一草藤的蟹匆匆進了屋,再次出來時手裏多了個油紙包:“一點小東西,您看看拿去成不成。”
張五疑惑的拉高了眼皮,瞧着巴掌大小的油紙包,怕是包的糕點。若是送小女兒家倒是能讨個喜,只是這送男子家恐怕有些小氣。
“呀!這是何物?可是糖?”
張五瞧着油紙裏細密小顆粒,潔白的宛如冬日積在樹枝頭不曾被踩踏過的雪,他又驚又奇,兩眼直直看向王青野。
“不是糖,一些細鹽罷了。”
“鹽!”張五驚呼了一聲,轉而笑了起來,活了幾十年,吃了幾十年的鹽,未必他還認不出鹽是什麽樣子嘛:“王郎可別打趣,我莫不是還識不得鹽了。”
王青野也随之輕笑:“當真是鹽,不信您嘗嘗。”
張五見他面間神色不似作假,将信将疑的用小指頭沾了幾顆鹽放在舌頭上,熟悉的鹹味兒頓時蹿滿了口腔,他驚的兩眼冒光:“果真是鹽!”
也不怪張五不信,霞城市面上的鹽絕大部分都含有雜質,色澤偏黃,窮苦老百姓能買到的鹽都是大塊兒未去除雜質提純的粗鹽,自然和工業化生産出來的精鹽沒得比。
“倒是兒時聽人說,蜀中有井鹽似白雪,這可是蜀中的井鹽?”
王青野将計就計:“正是。”
“昔時還只當是人吹噓,今朝見着才知竟真有如此潔白細膩的鹽,實在是開了眼界!”張五啧啧稱嘆,言罷,又把油紙原封不動的還到了王青野手上:“如此珍貴之物,我是萬萬不能要的。”
鹽受朝廷管控,鹽價不低,不同鹽類價格不同,大抵在四十到百文之間,其中最貴的就是蜀中井鹽。
霞城臨海,有曬鹽的鹽田生産海鹽,百姓多多少少能占點靠海的便利,不似尋常偏遠之地那般缺鹽吃,絕大部分的百姓還是用的起鹽,但像這麽精細的鹽,張五前半輩子見都沒見過,總歸是稀罕物。
于普通百姓來說這鹽是珍貴,但對王青野來說着實不算什麽,直播打賞中鹽是最普通的打賞品,這個月他收到的鹽都有兩三斤了。
他之前本想拿去調料鋪裏賣,但是鹽受朝廷管控,尋常調料鋪子裏根本就不賣鹽,自然也沒人敢收,只怕他去賣鹽落下個販賣私鹽的罪名來,對此也就擱置了下去。
“您拿着吧,昔時我在蜀中待過,這鹽是我順道帶過來的,一來答謝您這些時日的關照,二來我也是有事求您。”
“你這小子現學現賣的倒是快!”張五打趣了一句,忍不住又瞧了眼油紙包,白花花的鹽着實是揪人的心,送人着實是體面:“你且說何事?”
“明日您要出遠門,我想借您的漁船一用。”
“你是要出海打漁?”張五有些擔憂,倒不是怕人把漁船給搖走了,只是怕從別處來的王青野出海遇了禍事:“你想要什麽海貨同我說便是,家裏有的我給你送來。”
“我知道張五伯您擔心,不必憂慮,我是會搖船的。”
張五負手猶豫再三,到底是舍不下那白的跟雪似的精鹽,咬牙道:“得,明兒一早你過來,我帶你去取船。”
王青野舒了口氣,明天總算是能換場地直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