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拜師
易姝也不知道為何突然有一只大虎蹿出來要吃人。她明明每走一段路都會蔔算一番的。
天空的顏色已經變成煙灰色,而樹林中到處是黑魆魆的影子。
易姝怕黑,加上剛剛慌不擇路,她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路線。
她拿出三枚扁平的小石塊,當做占蔔的銅錢使用。在昏暗的光線中,易姝只能憑借手掌的觸感才能勉強辨別這三個石頭的相對位置。
她沿着左邊兩塊石頭的連線,加上第三塊石頭的輔佐,往斜前方走去。
在漆黑的夜晚,危險像是潛伏的猛獸般隐藏任何一個角落。
如果沒有突然的大虎,按照她原本的速度,她可以成為第一個到達終點的人。
然而易姝被大虎一吓,對自己的占蔔疑心一生。占蔔之人如果對自己心懷疑慮的話,心不純,則算卦不準。
不過好在易姝的疑心并沒有保持太久,後來一路仍然順順當當。
只不過因為她連最簡單的照明術都沒有辦法施展,這夜路磕磕絆絆,讓她跌了好幾跤。
當易姝的手觸碰到一層柔軟彈性的屏障後,她繼續往前走。泥土濕潤的腥氣,綠葉的苦澀,漸漸褪去。
眼前明亮的場地讓她有些不适應地睜開雙眼。
一個戴着鑲嵌白玉銀冠的青年目露贊賞之色,笑着對易姝說道:“小師妹真是厲害,縱然沒有了玄力,竟然也是第三個到達終點的。”
迦葉步履輕緩地走上前來,衣袖寬大。他擡起手,舉到易姝的頭頂。衣擺順着他的手臂向下滑落,露出一串火紅的瑪瑙佛珠,溫和地說道:“沾上葉子了。”
他的臂膊并不瘦弱,反而很健壯。
易姝牛頭不對馬嘴地同迦葉說道:“迦葉師兄,你練過嗎?”
迦葉一怔,随後低下頭注意到她視線所到之處,輕笑一聲:“之前在東華禪寺,僧人每天都要提着兩只木桶到山下挑水,每天一來回,應該就是‘練過’吧。”
易姝注意到他身上幹幹淨淨,而自己身上一片又一片的泥漬,渾身上下都很疼。
她正要詢問迦葉都遇到了什麽難關,一陣懊惱的拌嘴聲從旁邊響起。
“怪你,非要打賭。你看看她第三個回來,定然是能夠進書院的。”
“這都要怪你,我本來就猜測,她縱然沒了玄力,但你看她額頭上的三滴銀紋。這可是神眷之人,氣運會差嗎?”
“這個月你就吃素吧。”
“哼。”
易姝看着那青年身後的雙胞胎,滿頭黑線。
“你們書院的人拿我開賭局嗎?”易姝看向他們。
青年有些頭疼的扶額,一手拎着一個人,将這對雙胞胎兄弟分開:“書院禁止賭博。”
“青逢師兄。”雙子讨好地看着身姿挺拔健碩的青年,“饒了我們吧。”
“跟我說可沒有用。”他下巴往易姝這裏微揚。
易姝搖着手說道:“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好玩而已。”
庭實和庭華兩個人見她一臉笑意,從青逢手上掙脫出來,跑到易姝身邊,問道:“你不是沒有玄力了嗎?怎麽還會這麽快從找到出口,你沒遇上妖怪嗎?”
“你們不是知道我是一個蔔師嗎?”易姝攤手,看着一左一右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龐,“我可以蔔算出出口的方向,也能夠蔔算出一天最安全的路線。”
“這也太厲害了。”雙胞胎兄齊齊嘆道,“即使在白鹿書院,目前專修占蔔一道的也不到一只手。而且他們占蔔前都要沐浴焚香,流程繁複瑣雜,根本不能随時随地進行占蔔。”
易姝眼中露出疑惑,謹慎地說道:“其中肯定有說法。我只是野路子出家,還有好多需要學的呢。”
雙胞胎兄弟擺手:“你一定占蔔極為厲害,我們生平從來沒有見過占蔔像喝水那般輕松的人。”
“交個朋友,我程庭實。”
“我程庭華。”
“易姝。”
他們異口同聲說道:“下次占蔔打八折吧。”
易姝忍着笑說道:“好。”
她見着現場所在的人,青逢和雙胞胎都是白鹿書院的人,而迦葉是提前一個通關的人。
易姝是第三個到達的終點的,按理說還有一個人呢?
易姝轉來轉去,迦葉突然說道:“你可是在尋找另外一人?”
她點頭,問道:“是啊,那人是誰?”
“他是來自隴右道西州,名叫阿部。”庭實說道。
易姝很快把這兩個兄弟分辨了出來。庭實右邊的眉毛藏着一顆小痣。而庭華的在左邊。
“他怎麽了?”
“沒怎麽,他在那邊睡覺呢。”
易姝這才注意到那個雕着龍龜的石柱後面露出了一只黑色的靴子。隴右道離東都極遠,又相隔着幾座綿延不絕的山脈。
這一路上定然是十分疲累。
易姝現在也渾身短痛,找了個牆靠着。她捋起袖子,白皙纖瘦的手臂上布滿青色的淤痕。随後,她又撩起褲管,幾道可怖的傷口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雙胞胎兄弟将頭連忙轉了過去,大聲抱怨道:“哎呀,大庭廣衆之下,你未免太不矜持了吧。”
易姝撇撇嘴角,将袖子有重新撩了回去,問道:“有醫者治傷嗎?”
“你之前沒有自制傷藥嗎?”庭實反問道。
易姝搖頭。
迦葉走到易姝身前蹲下,遞給她一個竹盒:“用這個吧。”
易姝感謝地沖他一笑,給自己塗上傷藥。全然不顧雙胞胎兄弟誇張的反應。
她覺得不是自己奔放,而是這兩兄弟太過純情了。
這個年代,狩靈師的地位尊崇,不分男女。從來沒有要求女子三從四德,東都街上奇裝異服者比比皆是。
易姝親眼見到一個女子穿着輕薄的絲綢,大腿和胳膊在下面若隐若現。路人也沒有對此大驚小怪。
但是她那時候還特意在那女子身上多瞟了幾眼。
過了好一會,人終于一個又一個地穿過屏障來到了這個寬闊的場地上。
他們顯然也是經過了一場艱難的旅途,并且有比易姝好很多。其中一個人身材魁梧,手上抓了一只兇惡的猛禽。
他似乎在跟青逢說着加分事項。他認為自己将山林中的猛禽捉回應該能夠得到額外的加分。
然而青逢并沒有給出讓他滿意的答複。
他氣鼓鼓地往易姝這個角落走來。當他見到易姝的時候,他似乎覺得自己的不爽有了可以發洩的地方:“我認識你,之前一直聽說淮南道上出了一個雷系玄師。可今早,你可是一點玄力都沒有的普通人。”
易姝沒有理他。
他繼續說道:“怎麽,你是自己放棄被救回來的?”
後來的幾個人明顯也認為易姝應該是棄權被搭救回來的。他們找到終點,自然有幾個人洋洋得意,飄然地對着弱者指指點點。
易姝被幾個人繞在一起,若不是青逢他們就在旁邊,她幾乎以為這裏有一起即将展開的欺淩事件。
那魁梧的漢子大概是長得比較着急,明明應該二十歲不到的人看着像是人到中年。
青逢見此畫面,眉頭微皺,大步走了過去:“易姝是第三個達到終點之人,并非棄權。”
那漢子雙目瞪圓,大喝道:“不可能,她作弊!”
易姝耐心地解釋道:“我是蔔師,會占蔔。”
漢子怒發沖冠,指着易姝向青逢說道:“她必然是作弊的。從來沒有聽說過沒有玄力的蔔師還能夠從選拔考試中勝出!”
易姝看着他暴躁的樣子,嘆道:張飛再世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然而這個莽夫生氣異常,他直接将手中的猛禽向易姝扔過去,還不忘大聲喊道:“你不是蔔師嗎?這你料到了沒有。”
易姝看着這只醜陋的鳥類嘴巴尖銳,直沖她的眼睛而來。
她的手條件反射地摸上自己的腰間,然而上面空空蕩蕩,青玄被人收走了。
可是它的喙堪堪與易姝的眼睛相差不過毫厘之時,它詭異地停住了。
易姝并沒有太多思考,反手摸出袋中的太陰符在它身上一貼。
白光乍現,它便灰飛煙滅了。
那漢子瞠目結舌,随後大叫一聲:“你果然作弊!”
易姝生氣了,她差一點眼睛就不保了。這個蠢貨竟然還在糾結她有無作弊。
“你有病吧,生出來的時候腦門是被驢踢過,弱智加腦殘,豬都要比你可愛。”易姝現在手無寸鐵,又沒有玄力傍身,氣得要命,卻只能對他破口大罵。
“你——”漢子被罵得臉通紅,蒲扇般的大掌就要向易姝扇下來。
然而下一瞬間,他就重重地摔倒在牆角。
“欺淩他人,取消入門資格。”一個冷淡的聲音響起,薄怒被壓在平靜的語氣下面。
易姝從人群中看過去,知道剛才是誰及時把那只妖鷹給停滞住的。
葉釋的靴子輕扣在堅硬的銅制地面上,發出冷硬的撞擊聲。
他一揮衣袖,一面水鏡展現在衆人面前。鏡中少女正是易姝,這是她之前在殿中畫符的場面。
易姝從畫面中看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倒是非常新奇。
鏡中的少女梳着百合髻,活潑靈秀。一雙可愛的杏仁眼清澈幹淨,瓊鼻朱唇,如三月的櫻雪般美好。但她的臉色顯露出擔憂。
最終她似乎下了決心,拿起桌案上的筆,眼神認真而堅定。
水鏡中可以看出這道符箓結構複雜,難以記憶。但是少女下筆如游龍般靈活飄逸,收尾時符箓亮起了一陣銀光。
而有心人注意到她眉心的銀色花钿微微發光。
“她是神眷之人,縱然沒了玄力,她身上還留有一份神君留下來的力量。”在場的人中不乏有世家子弟,他們都聽說過這個此事。
漸漸的,他們讨論的聲音平息下來。
“何人還有異議?”葉釋雙眼泛冷,眼角微微上挑,白皙如玉般的臉龐氤氲着清豔之色。
半個時辰過後,基本上人選都已經定了下來。天翼和淩非前腳後腳地到達這裏,錯過剛才發生的一事。
他們從別人口中聽到易姝“神眷之人”的說法一點也不奇怪,這他們早就知道了。
最終,白鹿書院入選名單立刻就出來了。易姝、天翼和淩非都在其中。
不過大約有五十人入選。其中前三名能夠跟随一名師長親授。
這相當于開小竈。
迦葉、易姝和阿部則有機會選擇師長,作為親傳弟子。
易姝想不到還有這意外之喜,她沒有家族依靠,如果能夠得到一位師長傳授的話,她肯定能夠少走很多彎路。
只是貌似她已經被人給鎖定了。
白鹿書院院長聖尋大師笑眯眯地看着她:“易姝,你可願拜我為師?”
易姝當即答應,磕了一個響頭。他可是院長,還是葉釋的親師父,怎麽看都是非常高大上的人。她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然而,她似乎高興早了。
易姝行完拜師禮後,就見他嘴角一扯,有些嫌棄地說道:“本座平生最讨厭兩件東西。一是占蔔,而是陣法。以後,在我面前就不要用了。”
易姝:……我覺得被坑了。
聖尋:自信點,可以把“覺得”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