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降谷零想過很多“意外”,也早就安排好了與“意外”相應的補救措施。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黑宮星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過來。
幾個月不見,他比以前瘦了點。原本偏向柔和的臉部輪廓也逐漸冷冽起來,比以前強裝着板着一張臉的樣子要有說服力得多。眉宇間的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感覺也越發明顯。
過得不好嗎……降谷零剛剛生起這種念頭,就被自我否決了。
——阿星的眼神,要比以前堅定很多,也亮了很多,像是冉冉上升的明星,正蓄勢待發照亮整個夜空。
即使處于這樣進退維谷的局勢,他想的居然還是這些有的沒的。降谷零自己都對自己內心的平靜感到驚訝,仿佛潛意識已經認可了黑宮星會來一樣,哪怕他從未想過。
這讓降谷零忍不住呼喚了一聲:“……阿星。”
他的呼吸還因剛剛的鬥争中有些紊亂,手臂上和胸腹處的傷口大量的失血,又讓他的語氣變得虛弱了許多,況且還滿身血灰,更是狼狽不已。
“……”
黑宮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降谷零,想要觸碰都無從下手。他的心跳還保持在剛剛眼睜睜看着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的金發少年被敵人極近地逼着、險些就要刺入脖頸處的大動脈時的激烈波動,心底的不安怎麽也無法消退。
他下意識四處環視,但這裏唯一會對人産生威脅的,卻只有地上的一把尖銳的匕首和遠處牆角的一把消音□□。
黑宮星的視線落在那把平滑尖銳、泛着寒光的匕首,情不自禁有些恍惚。
剛剛,趁他下了咒言之後,零似乎用盡全力一把扭斷了敵人的手腕,寒光四溢的匕首一下子跌落在地,而敵人的手中已經沒有了武器,還被定在原地……
他必死無疑了。
黑宮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麽想。
而看着黑宮星如臨大敵還四處張望的模樣,降谷零露出一個有些可憐的苦笑,輕輕伸出沒受傷的那只手臂,語調虛弱道:“阿星,扶我一把好不好?我快站不穩了。”
——他哪裏是站,分明就是靠在牆上支撐。
黑宮星如夢初醒,趕緊半攙半抱住對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降谷零,滿是擔憂:“醫院?”
“我沒事的,回家處理一下就好了。”降谷零寬慰道。
他完好的那只手在他背後的脊骨處輕輕拍了拍,同時,在黑宮星看不見的地方,快速比了幾個手勢。
黑宮星的危險警報忽然就解除了,連繃直的後背也微微松懈。像是被安撫住的貓咪,再看周圍一切的時候,都露出了些茫然之色,似乎不明白自己剛剛為什麽會那麽緊張。
見他呆呆地又乖乖地點頭,降谷零忍不住苦笑。
——阿星的直覺,真的是一如既往的可怕啊。
出于對降谷零的信任,黑宮星并沒有把人送到醫院,而是聯系了老宅的家庭醫生,讓對方先趕去老宅,順便帶上治療刀傷的藥物。自己則是準備把對方攙着下樓。
這時,他注意到還被定在原地的敵人。
對方眼裏滿是驚駭,似乎還沒回過神來,但等他望過去的時候,對方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忽然激動起來:“你根本不……”
降谷零看死人般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借着黑宮星的肩膀猛一使力,就踢向敵人的腹部。把人踢出半米遠後,趁他還沒反應過來,走過去一手刀敲暈了對方。再從一旁廢棄的建築材料中翻出一根粗糙的麻繩,三下五除二把人用死結把人綁住。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從懷裏摸出一部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萩原叔,我這邊遇到一個殺人犯,現在已經被我和阿星打暈了綁起來了,你讓人過來處理吧,不要開警車過來……放心,我沒事的……對,是那個,好……啊,是的,阿星在旁邊,他今天回來了。好,那我先回家了。”
等降谷零挂斷電話後,就見到黑宮星忽然變得面無表情的臉,才想起自己剛剛做了什麽,臉色一下子僵了。
“……挺好的。”黑宮星慢吞吞縮了縮脖子,一點點将臉埋在衣領裏,徑直往下走。
即使降谷零跟在他身後苦哈哈地讨饒、可憐兮兮地叫着他的名字,黑宮星也不曾回頭。但是他的腳步卻在放緩,在本來就慢的基礎上,簡直像是烏龜爬。
終于,就在他停下腳步,想要借着詢問事情來龍去脈為由原諒對方時,降谷零忽然沒有聲音。黑宮星還沒回頭,後背和肩膀處忽然就感受到重壓襲來。
黑宮星怔愣半秒,身體一動不動,然後極其緩慢小心地轉過頭——
降谷零閉上了眼睛、眉毛緊皺臉上毫無血色的樣子映入眼簾。
黑發少年陷入一片空白,脫口而出道:“零!”
因為送來的及時,加上家庭醫生的水平高超,在經過救治後,降谷零的狀态總算穩定下來,只要好好養一段時間的傷就好。并不需要特地送去醫院。
看着依舊處于昏迷狀态的降谷零,黑宮星抿着發幹的嘴唇,不放心地再次為他掖了掖被子。起身出門時,黑宮星回頭望了一眼,金發少年的睡顏安靜俊美,卻讓他覺得陌生的發慌。
輕輕拉上木門,不落一點聲響。
黑宮星垂着眸子站了一會兒,回頭時,靜靜地看向一早等候在外面、此刻正靠着牆抱着手臂盯着他的黑發少年。
少年穿着校服,頭發較長,幾縷劉海搭在額頭中間。眉眼偏長而柔和,似乎天生就很溫柔。他從小就很招女性喜歡,也喜歡和女性相處,和黑宮星截然相反。但兩個人的關系卻很不錯。
他叫萩原研二,和黑宮星一樣,都是警察的孩子。兩人都常往警察局跑,而且年齡相仿,自然而然就被認為成朋友。因此常常被大人們叫在一起玩,後來也漸漸習慣,真的成了朋友。
不過一開始,萩原研二好像還挺抗拒,後來就莫名其妙又變得樂意了。黑宮星一直沒搞懂他都在想什麽。
在他和降谷零成為朋友之後,萩原研二忽然變得很積極,主動請求和降谷零結交。
三個人的友誼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不過,在那不就後,萩原研二的父親就調任去了別的城市。三人見面的機會變少了許多,黑宮星自然和朝夕相處的降谷零關系更好一點。一直到三年前萩原警官又轉回東京,三人這才團聚。
黑宮星朋友本來就不多,或者說除了親戚孩子之外,幾乎只有降谷零一個,加上萩原研二也才兩個,所以對他們自然都很珍惜。降谷零和萩原研二脾氣也都很好,相處起來一般情況下還是很融洽的。
在得知黑宮星和降谷零約定要一起成為公安的時候,萩原研二還有些遺憾:“可惜我只是想做一名普通警察,和我爸一樣,不能和你們一起……不過都是成為警察的話,我們三個應該會成為警校同期吧?到時候可以一起訓練啊!我們就可以是同學了!”
……雖然說了那樣的話,但他卻已經不可能再和他們同期了。
黑宮星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再次意識到,在選擇成為咒術師這條路後,他到底失去了多少東西。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會後悔。相反,他要背負着這些失去的東西的重量,走的更穩更遠,才能對得起他的選擇。
見到黑宮星轉頭,萩原研二擡手打了個招呼,語氣輕佻:“回來啦小英雄,準備在家裏待多久再繼續執行你的英雄計劃?”
黑宮星聽得出來他聲音裏的怒氣和埋怨,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咒術師的事基本上對外保密,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萩原研二冷哼一聲,抓住黑宮星的衣領,拽着往走廊走了幾步,确定他們的動靜不會吵到裏面的人後,才把黑宮星狠狠摁在了牆上。
“黑宮星,如果你也敢和降谷零那個蠢蛋一樣逞英雄,就算下地獄我也要狠狠揍你們一頓!”明明放着狠話,萩原研二的聲音卻有些顫抖,“我沒開玩笑。”
來到高專後,他見慣了受傷流血,卻還是為降谷零的傷驚心。
萩原也早就在決定要成為警察之後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見到友人受傷後還是會失去理智。
……十五歲的他們,還真的都不成熟啊。
黑宮星一言不發,輕輕抱住了萩原研二。對方的身體抖了抖,什麽話也沒再說,只是死死地抱住了他。
黑宮星知道,終有一天,他們都會變得成熟的。
但他不知道,這一天是快點來比較好,還是慢點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