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曲今影細聽兩聲蟬鳴, 拉着她一起讀話本,讀完最後一頁,衛燕思才堪堪到了。
她端端的站在門口, 喜笑盈腮,眼裏有星河流淌。
曲今影與她對視了良久都不發一語。
“朕……遲到了。”衛燕思試着打破沉默。
曲今影只“嗯”了一聲, 慢慢的将話本放回原處, 提起裙角跨過了門檻。
門外停有一輛馬車,華麗且寬敞。
曲今影顧念紅蓮教屢次突襲一事,希望低調些的好,建議換一輛樸素的。
“萬歲怕您坐的不舒服,特地吩咐奴才備的這輛馬車,你請。”春來拍拍馬鼻子, 掀開車簾。
盛情難卻, 曲今影踩着矮凳鑽進車廂,一片黑寂中還有一個人——寧晨五公主。
曲今影挺意外的,一瞬間恢複平和,攜着跟在身後的小楊柳朝她問禮,在她對面坐下。
“影兒姐姐客氣了, 我不請自來,你千萬莫嫌棄我打擾你和皇兄。”
“公主哪裏的話。”
“今夜去養心殿給哥哥送湯, 碰巧撞見她要偷溜出宮,便纏着她帶我一起。”寧晨道
曲今影像被人窺探了某種秘密,臉頰發燙。
“你是快要入宮的人了,不用藏着掖着,我也不會告訴母後。”寧晨音調一轉,直接将話說到底。
曲今影随即面色一沉,或許是錯覺, 她感到了寧晨的敵意,當是寧晨自小任性刁蠻,無心之失罷了。
隔着車簾,衛燕思就聽見寧晨喋喋不休,要不是這小話痨太纏人,抱着她的腿不準她走,她才不會帶這小話痨一道來呢。
她躬身進去,替曲今影解圍。
這回能出宮不容易,風禾攔着她,春來也攔着她。
最可恨的是易東坡,橫躺在養心殿的門檻邊耍無賴,揚言她非要出宮的話,就從他的屍首上踩過去。
而後盧池淨也來了,非要和她讨論什麽紅蓮教餘孽。
一直耽擱到現在。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送走盧池淨,不顧阻攔堅持着要來,風禾和春來沒轍,只好換上了便裝跟随她。
至于易東坡,這老東西死死躺着,哪怕她軟硬兼施都無動于衷。
衛燕思不是吃素的,還真就一腳踩上他的肚子,出了養心殿。
“駕。”風禾和春來坐在車轅上,馬鞭一甩抽在馬臀上,車輪緩緩向前滾動。
行至神武門,有守衛要檢查,風禾亮出腰牌,說奉萬歲之名出宮辦事,順利的糊弄過去。
出了宮,寧晨興奮地掀開原本嚴嚴實實的窗簾一角,直呼好刺激。
衛燕思挺喜歡這活潑的妹妹,調侃道:“大驚小怪,你公主府本就在宮外。”
“可我從小到大沒偷溜過嘛,”寧晨柳眉倒豎,“影兒姐姐你快管管皇兄,她老欺負我。”
話講的太奇怪,清清白白的關系立時變的朦胧不堪,誰都沒接話,狹窄的空間,衛燕思尴尬的想找條縫鑽進去。
她下意識轉頭,試着觑一眼曲今影的反應,可光線黯淡,壓根看不清,又忙裝成沒事人,吩咐外頭春來,加快速度。
馬蹄嘚嘚,車跑了起來。
特殊的日子裏沒有宵禁,中元節的夜晚只管熱鬧。街上有黃表紙燃燒的氣味,溜進車廂,濃的化不開。
衛燕思卷起窗簾通通風,發現街上人流攢動,人手一只粉色的荷花燈,往一個方向去。
她的馬車行在人流中央,不得不降下速度,好似一塊緩慢移動的大石塊。
她問:“這是要去哪?”
“去城邊的水月河,百姓們全聚集在那處放河燈,皇兄你自幼養在深宮,應該沒見識過。”寧晨嘻嘻哈哈将頭探出窗外,左臉頰那一點紅豔豔的小痣,平添一抹清媚。
這事衛燕思向春來請教過,并不是毫無準備,轉過目光,問曲今影:“你抄的佛經可帶了?”
“帶了。”曲今影即刻從袖間掏出來。
衛燕思全數接過放在腿上,小心的撚出一張,手指靈活的翻飛,薄薄的灑金宣很快變成一只精致漂亮的紙船。
衛燕思顯擺似的,放進曲今影的掌心。
“萬歲這是……”
“河燈。”衛燕思變戲法般拿出一蓮花樣式的小蠟燭,用火折子點燃,塞進小帆船中,照得整個船身水一般透明,像一塊脆弱的琉璃,“漂亮嗎?”
“……漂亮。”曲今影笑靥輕展。
衛燕思得意的搖頭擺尾,偶然對上曲今影的眼睛,黑暗中,曲今影眸心清亮,仿佛萬點星辰鋪灑進了她的心田。
心髒一抽,湧出酥酥麻麻的快感,波及每一根神經。
衛燕思急忙退開,背緊緊貼着廂壁。
“皇兄偏心,我也要。”寧晨吃醋坐到她身邊,邊搖晃她的手臂,邊抽出一張灑金宣,“快折一只送我。”
“別動。”衛燕思将灑金宣讨回來,撫平上面的褶皺,“上頭的佛經是縣主抄送給她母親一片心意,你差點弄花咯。”
不光偏心,還毫不掩飾。
寧晨小嘴掘的老高。
“公主如果不嫌棄,我這只送于公主吧。”曲今影雙手合攏,捧起小船遞過去。
“我不要,我要皇兄親手折給我!”寧晨好心當做驢肝肺,一掌打開她的手,紙船掉了下去。
蓮花蠟燭滾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點亮一小團火,小楊柳趕緊擡腳踩滅。
衛燕思指責起寧晨,話不重,兩句便住了嘴,關心起曲今影:“寧晨不懂事……可有打着你手背的傷口。”
她說的是前不久的咬傷。
“早好了。”曲今影拉起左袖口,光潔如雪的手背中央,有一排若隐若現的咬痕。
衛燕思羞愧難當,拇指悄悄摩挲右手腕的淺淺的傷口,貼近脈搏的地方,也有曲今影送她的烙印。
馬車突然停下來,風禾低沉幹練的聲音在厚實的車簾外響起:“人太多,車進不去了。”
衛燕思決定下馬步行。
可馬車不能不管,春來對宮外不熟,請小楊柳帶他一起去找個能停馬車的地方。
獨獨留下風禾,伺候她們這三位主子。
衛燕思挺懂事,盡量少為風禾添麻煩,一路上規規矩矩的,她在寧晨和曲今影中間,肩并着肩,哪怕有熱鬧也不去湊。
路上人太多,寧晨大方地挽住她的胳膊,嬌憨道:“皇……阿哥,你千萬把我看緊了,免得壞人拐跑我。”
衛燕思遞給她一只手,讓她牽着,然後捏起袖口的一個角,遞給曲今影,其卻遲遲沒動作。
“別磨蹭,牽着。”衛燕思板起臉。
正欲威逼利誘幾句的時候,曲今影的耳朵尖透出酡紅,深沉的夜色也掩蓋不住
“縣主,你……不舒服?”衛燕思問。
“……沒。”曲今影的手躊躇幾下,才牽住她的袖口。
衛燕思癟嘴,以為她嫌棄自個兒,一不做二不休,猛然握住她的手,用力捏緊,生怕她掙脫。
“呀!”曲今影吓了一跳,“萬公子!”
衛燕思朝她吐了下舌頭,做鬼臉。
所謂先到先得,她們駐足在水月橋頭往下望,河兩岸的百姓已然是密密層層,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衛燕思嘆息三聲,帶領她們繼續前進,走下橋,在一棵柳樹下歇息,不時欣賞波光粼粼的河面風景。
千萬盞蓮花燈熒熒煌煌,仿佛星辰流轉,順着水流而下,飄向空曠又孤寂的遠方,寄去對親人的思念。
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塊巨石,上書“水月河”三字,旁邊蹲着一娃娃,在父母的幫助下,将蓮花燈笨拙的放進水中,胖乎乎的小手輕輕一推,奶聲奶氣道:“飄遠了,飄遠了!”
這一刻,衛燕思心頭一暖,她凝望小娃娃,凝望着小娃娃的父母,以及河兩岸的百姓,眉眼中有了一絲眷戀。
她輕阖雙眸,在沉思,在感受。
這是她的江山,她的子民,她沒有大展宏圖的抱負,沒有成就千秋霸業的千裏之志。
但在今夜,她真心盼望國泰民安,河海清宴。
她的手中還捏着那一疊抄有經文的灑金宣,盤腿坐下,耐心折着小紙船,一只又一只。
左右有不同的清香飄來——曲今影和寧晨跽坐在她身畔,眸中請教的意圖明顯。
被她們的誠心感動,衛燕思各抽出一張經文給她們,一對一的現場教學,甚至強迫風禾也折了一只。
當然她自己折的這只最好看,擱到草坪上,提溜着紙船頂端從左向右滑,真似那一葉輕舟順水而行。
“萬公子想要寄紙船給誰?”曲今影一雙桃花眸子別無雜念,純淨如清泉。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
“原來是王太師和王太夫人。”曲今影道。
顯然,她誤會了,衛燕思并不反駁,自腰間盡數掏出小巧的蓮花蠟燭,一一點亮,在每只紙船的船頭滴下一滴蠟油,将蓮花蠟燭穩穩的粘在上頭,船身立刻變得澄澈透明。
“阿哥,我也要,我要點亮一只小船寄給我生母,可我折的太醜,把你的紙船送我吧。”寧晨像只無助的小牛,用額頭頂住她肩膀,委屈巴巴的央求。
衛燕思拿她沒轍,全送了她。
“主子,奴才……鬥膽,也想要。”風禾道。
衛燕思扭頭看他,見他神情一貫的無喜無怒,但有柔軟的流光在眼底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