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天後,星城安濟醫院。
病房裏的燈亮着,房間裏安靜地只有輕微的呼吸起伏。
英俊的男人安靜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嘴上戴着呼吸機。即使是在昏迷中,濃眉也像抹不平似地微微擰着,在眉心形成一個似乎舒展不開的川字。容貌俊美的青年坐在床邊,兩只手掌纏着厚厚的紗布,幾縷頭發淩亂地散在前額,眼底的陰影分明顯示這幾天的疲憊。
三天前兩人從公海死裏逃生後,因送醫及時,術後于天麟總算是撿回一條命。從重症監護室出來後,身體各項指标都已漸漸趨于平穩,但一直處于昏睡狀态,雖然醫生說這是失血過多造成的正常現象,但憂心過度的方嚴仍然執意留下來照顧,加上他自己身體也有多處擦傷,尤其是雙手受傷嚴重,醫生也建議留院觀察一陣,雙方家長也不好多說什麽,幹脆讓兩人同住一間病房,反正有特護在,也出不了什麽問題。
兩人住院期間,外面的世界已經翻天地覆。
CFL聯賽可以說經歷了一次地震式地洗禮。次日,《星城日報》就在頭版刊登了CFL假球案的內幕,并配有大量圖片,直指公海賭球假球醜聞,一時間舉國震驚。于天麟不僅沉冤得雪,兩人千辛萬苦挖出的證據也在當天就由神秘人士匿名交給了公安部門,賬本裏與假球有交易的人物名單如數浮出水面,其影響之巨牽涉之廣足以成為CFL聯賽成立以來最轟動的案件。
至于何建仁也沒能逃過法網恢恢,在內海附近被成功拘捕,大魚吃小魚,也吐了不少料出來,連帶CFL內部腐敗問題也浮上水面。足協連夜緊急召開新聞發布會,發表了一通道歉嚴查的官話。一時間,CFL上下,從官員到球隊,身上沾腥者無不人人自危。
這場風暴并未波及到這間病房,而方嚴也并沒有預想中惡氣狠出的痛快。假球不過是CFL痼疾的冰山一角,何建仁也只是個替人作嫁的棋子,他想起當天在賭場裏見到的足管中心蘭主任,CFL舉足輕重的人物,還有海鷹隊的主帥李明駿,也算是一代枭雄,都還穩坐釣魚臺,他們到底是背後的真正黑手或者也只是何建仁一樣的推手,這一切都還未知。聯賽才進行到第二輪,就惹上這樣大的風波,想想滿懷理想主義的于飛,還有同樣意氣飛揚的陸正擎,辰輝這條船到底能不能在漩渦中繼續平穩前行,方嚴不禁隐隐捏一把汗。
但自己不也身陷這漩渦的中心嗎?還有他。燈光下,方嚴凝神望向昏睡中的于天麟,了無生氣的男人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胸膛平穩地起伏。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去,将那對微擰的眉毛輕輕撫平。
那天他完全是靠意志憋着一口氣爬上直升機,當時背上的于天麟已經完全失去意識,失血過多的身體一直發抖,他幾近瘋狂地緊緊摟住男人裹住唯一一條毛毯一直撐到醫院,在手術室外無論于飛如何苦勸仍不肯離開,直到手術結束。
醫生摘掉手套宣布手術成功的剎那,他身子一軟就倒在地上。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覺到這個他痛恨過的男人在下一刻也就會永遠消失,剎那間湧上胸口的濃黑的悲涼讓他完全不知所以,臉上早就淚痕交錯,一個大男人,硬是在手術室外哭得狼狽不堪。
恨,如果沒有了支撐點,恨也就沒有了意義。或者說,方嚴直到這時才明白,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下午,于飛過來同他談了許久,臨走前拍拍肩膀對好友說,阿嚴,如果一個人肯為你死,那你還有什麽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