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苦夏
金碧輝煌的星級酒店。
阮銀按照手機上的地圖找到位置,一擡頭,就被華麗的裝潢和霓虹燈閃到。
這些年,秋彥君的公司越做越大,早已發展成業界的領軍企業,連阮銀這個不關心時事的人也略有耳聞。
她心裏胡亂想着,被身穿制服的服務員引到包廂的門口,站定。
阮銀的心髒砰砰跳了兩下,深吸一口氣,才将門推開。
入目是一間豪華大包,很大的桌子占了大部分的空間,座位間隔很遠。
舒柏青和秋彥君坐在一起,舒柏青的身邊是淩琛的爸爸。
三個人都是一身職業正裝,正經的好像要參加什麽商業聚會,穿着牛仔褲和帆布鞋的阮銀,像是誤入成年世界的小孩。
她在門口躊躇了兩秒,被秋彥君看到了:“阮阮。”
秋彥君對她溫和的笑笑,神态自然,仿佛她和阮銀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怎麽站在門口,快來媽媽這裏坐。”
阮銀只好坐在秋彥君的身邊,很緊張,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其實不止阮銀不知所措,秋彥君也一樣。
他們是典型的嚴母慈父家庭,相對來說,性格強勢的秋彥君更加嚴厲一些,阮銀從小就不親她,當初離婚,也大部分是她的主意。
所以,她最害怕的就是阮銀不肯見她,所以才繞了這麽大的彎子,要舒柏青間接邀請,才得願所償地見到了阮銀。
“既然阮阮來了,那咱們就上菜吧?”秋彥君示意等在一旁的服務生。
她們之間氣氛尴尬。
跟阮振生一樣,四年時間的分割,将他們和阮銀之間的聯系,變得格外的遙遠,甚至于,她連一句詢問
的話都說不出來。
秋彥君沒有問話,阮銀就始終不出聲,安靜地像一個透明人,等到上菜了,就默不作聲地夾菜吃。
僵着身子,連側頭都不敢。
氣氛一度凝滞。
直到包廂房門再次被推開,随後便聽到淩琛的聲音:“不好意思,來晚了。”
阮銀應聲擡頭。
淩琛推門走進,白襯衫,銀灰色西裝褲,同色系的西裝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彎,冷淡的眉眼如同遠山上滿眼的黛色,一片深沉。
淩琛順着阮銀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頓了一秒,向她這邊走來。
他走到阮銀的作為旁邊,随意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一低頭,就看到阮銀還在捏着筷子愣愣地看着她。
放眼這滿屋子的人,也就是淩琛前些天跟阮銀相處過,還熟悉一點,阮銀看其他人的時候,總是眼中帶着一層朦胧的隔閡,始終親近不起來。
淩琛知道她這是社恐發作,對她微微一笑,将間距有些遠的椅子拉到阮銀身邊,坐下。
他們相隔差不多二十厘米,正好是可以說悄悄話又有彼此空間的距離。
淩琛看了一眼她面前已經有一個小坑的菜,湊過去問她:“蛋黃玉米很好吃?”
阮銀沒弄懂他為什麽會這麽問:“還好吧。”
“那為什麽只吃這一道菜?”淩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放在她面前的碗裏,“吃肉。”
不僅不來奚落她,還替她解圍。
淩琛的出現讓阮銀自在許多,她樂得接受他的好意,垂頭将糖醋裏脊放進嘴裏,一擡頭,餐盤裏又多了一塊菠蘿古老肉。
淩琛簡單粗暴地說了一聲:“吃。”
“嗯。”阮銀捏着筷子乖乖吃掉。
淩琛滿桌子給她夾菜吃,大概是因為淩琛記憶力驚人,給她夾的,全都是她喜歡吃的。
接下來,不用淩琛提醒,阮銀就自覺地吃起餐盤裏的菜。
看阮銀垂頭乖乖接受投喂,淩琛笑了一下,垂頭看她。
一頓飯的時間很快過去,阮銀來的時候,還以為這一頓飯會消化不良,餓着肚子回家。
但是沒想到。
阮銀摸摸微微鼓起的肚子,偷偷打了一個飽嗝,跟在淩琛的身後走出酒店。
但是,很多事情,該面對的時候,還是要面對。阮銀在後面,聽到秋彥君叫了她一聲“阮阮。”。
秋彥君手肘上挂着一個名貴的皮包,她理了理脖頸上的絲巾,聲音柔和,“跟媽媽說說話,好嗎?”
從前秋彥君很少有這麽溫柔的時候,阮銀對她一般都是尊敬有餘親近不足。
現在秋彥君陡然溫柔下來,反而讓阮銀感覺距離感更甚從前。
阮銀從淩琛的身後走出來,站在影影瞳瞳地燈光下,小聲叫了聲“媽媽。”
淩琛一家靜悄悄離開了,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聽說你回南城,我很高興。”秋彥君用那雙柔和的眼睛看着阮銀,“這次回來,還走嗎?”
阮銀:“我還沒打算好。”
“怎麽能是沒有打算好呢?你在北城什麽都沒有,媽媽還等你回南城,幫我處理生意。”
可是,阮銀從來都是不喜歡那些雜亂的生意事。
還沒等阮銀拒絕,秋彥君就說道:“媽媽現在努力工作,都是為了你,以後,媽媽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從現在開始學會處理這些。”
阮銀忍不住眼眶酸了。
又是這樣。
秋彥君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麽,就将她所擁有的,一股腦地塞給她,不管她是不是喜歡,也不管她是不是想要。
阮銀之前總是一昧的接受,但是現在,她不想繼續下去了。
“你做這些……”阮銀努力忍住淚意,“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
“我現在可以自己養活自己,這大學四年,我有證明給你看,我不想要你的錢。”
秋彥君楞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阮銀會這麽想:“可是媽媽只能給你這些。”
“可是我想要的,是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生活在一起,你掙那麽多錢,到頭來就是銀行卡裏的一串數字而已。”
“阮阮你不懂。”秋彥君說,“你從小生活富足,沒有缺過什麽,才不知道錢的重要。你如果像媽媽一樣,經歷過缺錢的苦楚,就知道,掙錢是永遠不嫌多的。”
阮銀聽在耳朵裏,當時卻還是想不明白。
她們兩個觀念不同,就像是兩個割裂開的個體,一條鴻溝将她們的思想分開,根本沒有辦法交流。
阮銀很想結束這個無解的話題:“很晚了,我該回家了。”
秋彥君的聲音也柔和下來:“嗯,時間不早了,回吧。”
和秋彥君告別後,阮銀頭也不回地離開,正碰上淩琛。
淩琛半靠在汽車上,看到阮銀過來,掀開眼簾看她。
他又換了一輛車,黑色磨砂車身,低調而奢華地隐藏在黑夜裏。
“談完了?”淩琛低頭看她,長長的睫毛掀開,看入她的眼睛,“你哭過?”
阮銀心情本來有些低落,現在聽淩琛這麽說,立刻就精神了,睜大眼睛看着他,努力證明自己:“沒有哭。”
大的過分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光,清明澄澈,在橙黃色的路燈下,格外的勾人。
淩琛的喉結滾了滾,從胸腔中發出一聲哼笑:“愛哭鬼。”
那聲音溫潤而醇厚,滾進耳朵裏有些酥酥麻麻的,阮銀不知怎麽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才愛哭鬼。”阮銀不喜歡哭,更不喜歡被人看到她哭,墊了墊腳後跟,忍不住的反駁:“你家一個戶口本兒的愛哭鬼。”
阮銀在北方呆久了,難免染上了點北方的兒化口音。
“啧。”淩琛雙手插兜,“你這動不動就問候人戶口本的毛病是哪來的?”
阮銀平時很乖,連髒話也不會說,但是好像罵人的天賦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領。
可是問候戶口本這個……
她今天還是第一次跟淩琛這樣說,而上一次說出這樣的話,大概是……跟淩晨第一次連麥的時候。
阮銀納悶:“我什麽時候還問候過你的戶口本了?”
淩琛呼吸一滞,面上泰然自若,“沒什麽。”,他替她拉開車門:“上車,我送你回家。”
阮銀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但是又想不出具體哪裏不好,于是放棄了,矮身坐進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