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勍
明城
一月初時,一場鵝毛飛雪降臨明城,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待雪停後,大地皆是被冰雪茫茫覆蓋,放目遠望,白皚皚的積雪倒映着天光,一直延伸到渺蒼峰山,雲之高端。
林中靜谧,殘雪由枝頭簇簇滑落,發出破空聲響,驚了下那樹下靜默之人,擾了下那思緒如絮葉紛飛,回首,仍是銀茫茫一片,那麽幽遠,那麽沉寂。
身着橘色衣裳的少女收回眼,她眉目秀麗無暇,笑時仿若春風拂漣漪,望之心生美好,不笑時仿若斜陽餘晖與湖面融合成的色彩,叫人更難移眼。
她低下頭,瞧着那白雪地面,被光照得有些晶亮刺眼,又不免擡首,瞧得那碧空浮雲,便是一眼望不到盡頭。
她輕聲喘息,目光稍落樹上,卻瞬間收攏神思,恍若此刻即使地動山搖,即使萬物毀滅,也容不得那目光轉移半分,眼中唯有那素衣、唯有那青絲、唯有那身影,漸漸在瞳孔中化作光點,令她一生只願逐光而行,因它亮而芒,因它美而燦,因它冷而靜,因它寒而顫,更因它存在而存在!
但見瓊枝玉樹上,靜靜伫立着一個人影,她濃順長發漆黑如瀑,直瀉纖細腰際,清風吹拂,若雲一樣飄開,使人心旌也搖蕩得厲害。一襲素白衣裙,若空谷幽蘭寧靜淡雅,玉足輕點柔軟樹梢,卻穩如翠山。她目光正直落前方,一雙眸清冽如銀巅冰雪,深深看入,似能奪人心魂,纖柔姿綽的身姿,宛若一枝孤高冰潔的白梅,白紗遮掩玉顏,卻掩不住渾身散發的飄逸出塵之質。
“秋蓮,就是那輛馬車嗎?”
問話間,她目光始終盯向前方不遠,停駐在客棧前的馬車上。
“秋蓮确定是那輛馬車,就是他們将若純打傷的。”提到這裏,秋蓮貝齒咬唇。若純性情溫順乖巧,因為年齡尚小,平時便跟在她身邊學習繡工。今早若純從絲繡莊回來途中,險些被突然馳來的馬車撞倒,結果卻反遭車主一頓打罵,“之後我順地面留下的輪痕找到此,才看見若純所說的那輛馬車。”
“呵……”低笑不冷不熱地揚在耳邊,那被白紗遮住的唇角,漸漸勾起一道冰弧。
“可是門主,若純說将她打傷的兩名男子身穿黑藍紅三彩服飾,想來是邬國人了。”
自從天朝同意與邬國聯姻一事,兩者間生意往來日漸熱絡,而明城作為邊境城,更是各處江湖豪客、商賈們的雲集地,雖不及帝都繁華,但也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而邬國人以紫色為尊貴,只有皇室和名門望族才可穿戴紫色飾物,普通百姓皆以黑藍紅三種顏色為服飾,所以當他們出入天煜國時,一眼即可分辨。
“邬國人又怎樣,來到我天朝國,便以為能為所欲為,橫行霸道麽?”她低首望眼樹下的秋蓮,聲音清冷亦如山澗溪泉。
那一聲,那一對視,便是綻放出一種無可比拟的絕世風華,仿若天地被什麽遮掩變得蒙黯,只餘那抹清華獨立高端,深深望去,震懾人雙眼,霎時,一股尊畏之情便無由無解覆滿心頭。
秋蓮不禁垂落首去。
素衣之下,一頭青絲直垂腰際,柔滑如綢如鏡,映着雪光明陽漾出銀瑩亮澤。此刻漆黑瞳眸正縮成一點,靜靜凝落前處的馬車上——
一輛極為華麗的馬車,四檐邊上垂有白色絲穗,風拂過,似柔情女子在輕輕舞擺纖曼腰肢,即使一場大雪方過,淨潔的白色車廂也未沾染半分殘雪,停駐原地,純白得幾與大地融合為一體。
“哼,想不到這些邬國人,還知得講究體面。”她冷嘲地發出笑音,一雙烏瞳宛如深谷幽潭,益加邃寒,“不過欺負我夜殇門地人,我也要讓他們知道厲害!”
“秋蓮,你先回去吧。”
話音落下,再一擡首,那素衣烏發早已經無影可尋,仿佛随風而來又随風而逝,莫不是清音猶響耳邊,只覺方才那伫立在瓊枝上的身影,不過是一場虛幻。
秋蓮從恍惚中收回神思,目光裏既是尊重既是羨慕,她清楚,有些人一生注定要風華絕代,好比遙不可及的天空,任自己如何伸長手臂也觸碰不到,被那一雙寒眸注視,驚攝之際,得到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她愧嘆一聲,搖搖頭,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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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華客棧,明城最大的客棧,可當人們踏入,并不見想象中的富貴豪華,正如其名,無華,雖無華麗擺設,但全樓均由上好木材建成,布置樸素淡雅,精秀內透,雕花桌椅,雲荷瓷茶碗,懸吊古明燈花,且聽樓央中,華衣盛妝的歌姬正指撥琵琶,歌聲缭繞,惹得在座賓客們紛紛側目而望。
美酒佳肴過後,兩名邬國男子正神态慵閑地跨步走出客棧,他們身着黑藍紅三彩衣飾,體形健碩,雙眼朦迷,面頰染着酒醉紅潤。
華麗車廂前,只瞧一名長相斯文秀雅的少年正朝他們微微行禮,接着掀開潔白車簾,靜候他們登入。
誰知兩人還未靠近車廂,一場風卷狂雪忽由上方呼嘯而來,躲閃之際,一抹白影飛閃眼前,雲袖輕柔如蝶,掀揚空中,橫掃過臉頰,卻是一陣火辣熱痛。
兩名男子本能地捂住臉,全痛得呲牙咧嘴,酒後那抹熏态已從臉上消逝無蹤,待聞到一股白梅似的清香飄蕩于空氣裏,才警覺回首,卻為眼前人為之一震。
蒼茫天地間,一抹麗影傲然而立,素白裙裾飄搖,仿若被風翻飛的大片凝白花瓣,即使漫地雪垠,也無法将那白影拉溶成體,天光灑照其身,如一剪晶透高潔的雪峰寒梅,絕華無限,難以遮掩。
她紗帷蒙面,青絲披垂,眉宇間攏凝着一份孤冷,是拒人千裏的清絕,一雙眸黑若點漆,冰冽如雪,瞳孔某一深處,暗爍幽潭般的寒光,深深看入,簡直魄痛人雙眼!
面前女子,風姿綽約,纖贏若仙,兩人見她皆是一愣,然臉上辣痛卻清楚地提醒他們,此人非尋常女子,光是被那一雙寒眸注視,就足可使人墜落潭淵。
“你是何人?”其中一男子回神道。
她側首,眸光掃向他,男子頓覺一股清凜之氣朝自己壓來,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她,奚勍,終于啓開唇齒,聲音如珠落玉盤,清悅明澈,回蕩于空氣中:“今日便是你們兩人,無故将人打傷?”
兩名男子對視一眼,才回憶起清晨一幕,卻是神高氣傲起來,身型略矮的一人道:“你可是指那女童?哼,今日她擋住去路,耽誤我們辦要事,自然該……”
豈料他整句話還未說完,只見潔白雲袖揮閃,右半邊臉又被扇得紅腫。
“你!”男子即刻怒氣填胸,雙目灼紅,與面頰相成一色,倒顯得別為有趣,“你是她什麽人?!”
奚勍卻不回話,只望眼馬車前那名少年。少年察覺到她目光投射,反是禮貌性地一點頭,秀容上無波無瀾,漠然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繼而看向兩名邬國人:“你們何需要明白?只知現在我要帶你們走便是!”
二人聞言臉色頓變,但畢竟也是習武之人,并不退怯,抽出腰際彎刀,迎向眼前這個白紗蒙面的素衣女子。
奚勍喉間溢出冷笑,身立原地,任那明晃晃的刀尖向自己襲來。
他們二人見她身形未動,以為她尚來不及防守,得意之間,便将內力猛灌入刀柄中,決心對她還以顏色,以解方才羞辱之恨。
刀已臨近胸前,前方麗影卻忽然變得模糊不清,下一霎,如霧氣般散去。
兩人身體前傾,完全撲了個空,思緒一時呈現滞狀,緊接腦後有清風涼掃,待回首過去,那寬飄雲袖仿若輕靈蝶花,從半空盈盈徐落,似比吹散的白羽還要柔軟、還要無害,然而橫拂過腰身,卻是淩厲聚集,快如刃,冷如霜,裹在他們身上的裘服已從背後劃出一道裂痕,血絲滲溢,寒風撲入,直叫人咬牙又痛又顫,而身體受那強大厲氣逼襲,全全跌爬于雪地。
“呵呵,真是好難看地樣子吶!”
奚勍從後望去,拂袖,譏聲嘲笑。
二人緩慢從地面站起,奚勍見狀揚眉,不緊不慢地邁開腳步,正欲走近,卻在下一瞬側過頭去,寶劍銀光,猶若奔騰潮水直揮她而來。
奚勍霎時斂凝內力,偏身避過,一頭青絲被撩動飛揚,靜靜垂散于肩後時,但見一把寶劍正橫穩于她身前。
奚勍目光投去,那手握劍柄之人,渾身黑色束裝,襯出流暢的身體線條,那濃眉,那俊眼,那仿佛冰鑄成的五官,無溫無度,似比身處冰天雪地還要寒峻。
而他對上奚勍的眼,一雙清冽靈華的眼,一雙宛若冰峰雪巅、懾人心魄的眼,莫名間,竟使得那多年古井無波的心緒,在此刻變的難以平靜,仿佛有誰搖動了船槳,撥蕩開一圈細細波紋,朝向遙遠的岸邊慢慢漾去……
為何這般冰美、令人心顫的雙眸,會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