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桃
推開院門,就見秋蓮他們幾人正排成一行,各擺武姿,而最前方的,是位墨衣束裝的俊逸美少年,斂起往日常穿的寬袍廣袖,更顯身形削瘦修長,墨藍緞帶飛揚間,神采奕奕,灑脫不羁,在明陽下,亦如鏡湖折光幻影,耀眼得令人難以移目。
奚勍看他在此,着實一愣。
憑她現在功力,尚不能再帶一人施展輕功,一路走走躲躲,繞了多個小路才趕到此,原本她想先把紀琴安頓好再做打算,只因是怕她認出聶玉凡,以前他常常出入靳府,難免不受府上女婢們的注意,卻未想到,他剛好出現在這裏。
“小……”最後一字聶玉凡念在心中,因驚訝,褐色眼瞳如珠光閃爍,愈發明澤,含有別樣迷人的神采。
奚勍與他照視一眼,便低頭看向身旁紀琴。
紀琴目光慢慢巡視過衆人,表情尤顯鎮定,最後掃過聶玉凡的臉,未曾停留,才又看向奚勍。
不認識麽。
看了聶玉凡的表情,再看她,奚勍知道之前是自己過多憂慮了。紀琴不像瑩憐為小姐貼身丫鬟,平時應該只在後院做些雜事,不會對府上人事有過多了解。
“夜殇主!”
秋蓮幾人将她親熱圍繞,同時目光不停地朝紀琴上下打探。
“夜殇主……”
聽他們如此呼喚,紀琴私下念語着,随後眸光乍然一亮,她面朝奚勍嘴角挂着欣悅笑容,語氣卻極為鄭重道:“夜殇主!”
奚勍點頭,眼眸清冽如雪,漸漸從中暈染開一層柔色薄暮,迷蒙間,是讓人心醉神往的美麗。
“她是紀琴,今後就要跟你們生活在一起。秋蓮,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記得。”秋蓮點頭連連答道,“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在外人面前輕易使用武功,更不可随意殺害人命,彼此要守護相助,患難相扶。”
奚勍滿意颔首,正欲再說什麽,卻見身旁的紀琴面色紅燙,眼神渙散,下個瞬間身軀便如枝條般暈去。
奚勍見狀一驚,急忙将她接住。
……
秋蓮将一塊涼毛巾輕輕敷在紀琴的額頭。
“原來是發了高燒,怪我沒有注意……”奚勍側坐床邊,把她外露的小手緩緩放入被裏。
“已經叫了大夫,應該不會有事的。”見那清冷眉間凝成秋色般的憂悒,聶玉凡只覺胸口憋悶,恍如有巨石壓來,目視中,內心騰然升出一股微妙澀重的情緒。
“嗯。”她沒去看聶玉凡,反是沖秋蓮問道,“上回我給你的圖案,賣地怎樣?”
提到這裏,秋蓮一張小臉粲然,有無法掩飾的興奮:“夜殇主你不知道,我把你拿來的圖案繡在帕上,雲繡莊的老板看了很是喜歡,還讓我再多拿些樣圖過去。”
“不急。”奚勍端起桌上茶杯,不紊不亂地啜了一口,“下次你記得轉告她,這些圖案保證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若願與我們合作……也該拿出些誠意來,不過也要讓她知道,好東西需慢磨,每個月我們只給一種樣圖,如果她同意……”
奚勍輕輕放下茶杯,白皙手指似比那瓷面還有柔滑細膩,啓開嫣唇:“我會親自與她商談。”
聶玉凡随她走出屋外,既是詫異既是好奇地問:“小娴,那樣圖我看過了,真是別出新意,以前我怎沒發現你會有這些稀奇想法?”
奚勍笑得雲淡風輕,話題被簡單帶過:“前幾日我于夢中無意受到啓發,才想着試一試。”
稍後她又想起什麽,眸光幽閃間,猶似鲛珠交錯映在地面的密影:“秋蓮去的時候,你還是在暗中看護比較好,我只擔心有些人不願付出,又欲壑難填,秋蓮功底尚淺怕會對應不來……”
聶玉凡随即一笑,聲色柔和宛若春風拂面:“既然你擔心,直接讓我去豈不更好?”
不料她搖搖頭道:“現在他們涉世未深,過多幫助反而有害無益,會讓他們永遠也無法成長起來,我地心思,希望師兄你能明白。”
聶玉凡聽完,腳步不由得停頓下來,他怔怔看着奚勍,仿佛第一次認識般,那身淨潔素衣被陽光照得通體融白,周旁瑩亮閃閃,好像不真實的虛影。
奚勍卻未察覺,只是徑直走着,漸漸,她腳下步伐稍顯漂浮,一步呼吸間,渾身上下恍若有冰寒氣流來回竄動。
“這幾……日,我要在房裏繼續練……”
聲音,似花瓣還未落地就碎散空中,奚勍身軀突然前傾,眼瞧就要倒去。
聶玉凡褐瞳驟然緊縮,眼明手快的,将她從後拉住入懷,但覺一陣清梅似的幽香入鼻,缭亂了神思,那嬌小纖瘦的身軀被他緊緊摟在懷中,仿佛擁入一簇棉絮柔軟至極,又輕像被風微微一吹就會飄散。
一剎那,他心中莫名顫亂,神魂若失,心跳幾乎要被什麽擠出胸外,直到那微閉的雙眸徐徐睜開,奚勍觸上他視線,雪樣光澤,晃亮了他的眼。
聶玉凡當即避開,伸手搭在她的脈上探試,發覺其中氣虛游弱,稍稍穩定的情緒頓時又變得大亂:“小娴你……”
“無礙……休息下就好了……”奚勍不在意地打斷他,眸光流轉,慢慢凝視向那張逸美不凡的俊容,上面有無可掩飾的憂慌清晰入目,這般真實真切的,亦如水晶剔透。
溫暖似風,無聲無息地拂過心田某個角落。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聶玉凡降低聲線,語中透露些許無可奈何。
奚勍淡笑下:“說來話長……怪我一時逞強了。”她邊說邊脫離開聶玉凡,腳下卻又險些一個踏空。
“出來太久,我要先盡快趕回靳……”
下一刻,她瞪大眼。
泛有松木似的涼薄氣息,如暮煙般蔓延周身,吸入着,連神經都變得松緩暢然。
聶玉凡不顧奚勍發出的詫音,徑自将她騰空抱起,一雙褐色眼眸柔憐注視着她,像春日湖波漾起層層漣漪,綿密的睫毛被天光鍍成金芒,上下扇合,抖動出光彩炫目的醉華。
“我送你回去。”他微微一嘆。
奚勍如幼貓般被他摟于懷中,蒙着面紗的臉容時而貼近溫暖的胸懷,但覺心中一陣安逸,卻是挑眉,笑着揶揄他:“大白天裏,你就不怕招人注目?”
抱住她的雙手一緊,但仍顯得小心翼翼,聶玉凡挺直身,為她遮去背後射來的刺目光輝,聲音溫潤柔澈:“你還是先閉上眼,憩一小陣。”
“至于其它……”
仿佛貼靠懷中的,是一塊無暇寒玉,幽幽清涼,令人忍不住想将她裹緊溫暖,聶玉凡輕喃,那一聲低不可聞,卻暗藏無比堅定——
“都已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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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靳府,奚勍便假裝受噩夢驚醒,稱自己于夢中被冤魂纏身,以此斷定府上發生了血光不祥之事。
靳夫人聽後立即派人查看,果然查到鄒子飛私下将婢女毒打至死一事,她為安穩愛女情緒,命人把少婦屍首好好安葬,并對鄒子飛加以嚴懲,實行杖刑。
“恐怕近幾個月裏,鄒子飛都不能下床走動了吧?”
奚勍得知完消息,輕輕拈了一塊蜜仁糕放入口中,之前受驚過度的神情已經消失無蹤,舉止間,自顯一派安和淡定。
三月彈指飛來,春意盎然,燕語莺啼,盛放的桃花為滿園裝點得粉豔嬌媚,一陣微風吹來,花瓣紛紛揚揚,如群蝶漫天翩跹,令人為之迷醉。
奚勍靜靜依靠窗邊,裙擺拖延地面,襯她宛如青煙飄渺,肩後青絲時而被風吹得波浪起伏,她卻放任不顧,雙眸微微眯起,似在凝神望向窗外景色。
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
那一株臨近窗邊的桃樹,開得尤為絢爛,但見一根花枝旁逸斜出,幾乎要破窗而入,欲與伊人媲美。
奚勍信手撷下一朵,那抹嫣粉色澤映入眼中,生成绮靡夢幻之色,她扇動眼睫,悒麗的眉宇間倏然透出淡淡悵然。
“已有一個月了啊……”
一月未見,不知他現在可好?
她暗自問着,唇邊勾起清淺弧度,仰首,素美纖細的玉手輕輕一揚,那花瓣便旋舞于半空中,晃過眼前,凄幽落地。
最後,她自嘲地笑了下。
夜闌人靜時,幽寂的舊邸裏出現一抹清麗身影,素白長裳,仿佛将鬼蜮般的周地頃刻間耀亮。
奚勍走入那個房間,才踏出沒幾步,神情中卻露出踯躅之意,好像為之前的決定感到不妥。
猶猶豫豫間,上方傳來珠簾清脆的聲響,不過是因風而動,卻令奚勍有些驚魂不定,她向後倒退一步,扭身即要離去。
“你可是決定,今後都不再見我?”
祁容的聲音,宛如流星劃過天際,清空而美妙,始終平緩淡定的音調裏,竟暗含出一絲決絕之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