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龍
奚勍雙手交叉托腮,喉間發出一聲長音,看向桌上的棋局,目光慢慢陷入幽深黯沉。
她半斂着眼,聚精會神地凝注,直至良久黑瞳縮成一點,隐隐透出銳利而含蓄的光芒。
而後,她黛眉輕揚,神态間,有股将世事掌控在手中的自信,開口講道:“白子氣勢如虎,步步緊逼,絕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顯然氣候已成,只等最後将其一同逼入絕境。而黑子……”她不免失望地搖搖頭,嘆道,“布局稀松,四散各方,着實的不妙啊!”
少年靠在椅背上,一手捏子一手慵懶地拄着頭,如玉唇邊噙有淡淡笑意。
對于奚勍所講,他只聽不語,同時想到那句中所用“不妙”而不是“慘敗”,清楚她話裏有所保留,一時來了興趣,唇角的笑痕加深。
果然,耳邊傳來她莺婉的聲音,也暗藏如冰色絲綢一樣的柔韌,在變幻萬劫的棋局中,成為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可惜,白虎雖咄咄逼人,卻始終無法拿定大局,由此可見形勢在不覺間變轉,因為它不知……”
少年閉着眼,只覺那聲音美好似葉尖雨露,有種讓時間凝固,震懾心魄的魔力,腦海裏不由拼湊着她的精美輪廓,想象面前佳人将有着怎樣一張驚豔傾世的絕色容顏?
奚勍津津樂道說出:“生死存亡的關鍵,只在于最後致命一擊。”
說罷,她輕輕托穩少年略帶冰涼的手,将那夾在指縫間的黑子,堅定而有力地放入衆棋之中,剎那間,一片散沙各處交連,相對呼應,竟形成一座無堅不摧的堡壘,把整個局面反劣為勝,最後——
大局盡握,君臨天下。
“只要選好絕佳時機,便能騰雲破空,睥睨九天,你手中的黑棋,才是你的主控——真正天龍!”
“好,說得好……”少年點頭,虛弱身體仿佛一時承受不起胸口湧起的激蕩,微喘低咳,為冰玉雪顏落染一層緋紅,更襯他美得超脫凡塵,是千思萬夢中也難見的天資之容。
“沒想到這棋中玄機,竟被你看破了。”他含笑道。
奚勍反是謙虛而言:“我不過随意說說,倒是你,如此年紀就能……”語出間,她心底暗自叫句“糟”,擡頭見他致雅的眉正一點點攏凝,連忙輕咳一聲,自自然然轉過話題,“倒是你,俗話說的好,習慣自我對弈,就能以不變應萬變……笑看人生。這一點,我卻做不到。”
“為什麽?”抓住句中關鍵一點,他面容微微側過來。
奚勍在一瞬忘記呼吸,沒料到他會問起自己的事情,沉吟後很平靜的告訴他:“不告訴你。”
不告訴你。
這個回答令他僅僅無奈地一笑。
而奚勍想到,聶玉凡曾說這裏是朔王府邸,好奇心壓不住,可又擔心他會像剛剛自己那樣‘報複’一番,躊躇半晌,終開口問道:“聽聞這裏是當今聖上皇叔,朔王爺的舊邸,那你與他……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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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唇邊上揚的弧度,已不若之前儒雅溫情,猶如罂粟花下的毒刺帶有警告:“你既然清楚,又何以不知身份的擅自闖入?”
态度驟然轉變,令奚勍全身通涼,茫然無措之時,但見少年伏身,正連咳帶笑地發出聲來。
果然是被小挾報複’了一把,奚勍冷眼投去。
“有沒有吓到你?”現在他完全不知自己正被奚勍狠狠剜了一眼。
奚勍冷抖肩膀,剛想回之“我又不是十幾歲小孩子”,但抿抿嘴,及時收住了。
見她不言,少年以為她真在心中生悶,才正經講道:“我是朔王故人之子,父母早亡,朔王念及昔日情分,将我收入府中做了義子。”
“可是我天生眼盲,體弱多病,經受不了離京的長途跋涉,所以暫住這裏休養身子,平時有幾個人伺候就足夠了。”
“難怪會誤讓人以為,這兒是座空宅……”奚勍若有所思地道,随後語氣懷有歉意,“對不住,關于我的身份,一時還無法……”
“無礙,等你何時願意,再親口告訴我吧。”他身靠椅背揮了揮手,像河畔飄搖的蘆葦那般柔弱無力,冰雪面容上隐約透出倦意。
奚勍察覺到開口:“今夜,打擾你休息了……”
他低垂的眼睑似被柔羽觸碰,微不可察地動了下,聲音低低如風:“這是,準備跟我道別了吧……”
彼此保持一陣緘默,幽明夜裏,一種溫柔的缱绻似在朦胧之中,悄然蘊生。
“是啊。”奚勍巧啓嫣唇,笑容忽如萬樹梨花盛開的瑩燦絕世,補充一句,“若不介意,下次我還來此處看你,可好?”
他含笑應之,笑容中有種平生難求知己的真切,直令奚勍心頭一陣悸然。
“我走了。”她回身道。
“等等。”
就在奚勍半掀珠簾時,突然被他叫住。
“上次你走的匆忙,我還不知,你的名字。”
奚勍回首,望向窗邊那副令人屏息贊美得畫面,前後稍一思索,揚眉吐出兩個字:“奚勍。”
“你呢?”她繼而問。
少年微笑,優美的唇線悠然啓開,那聲音宛若玉珠清脆落地,回響在兩人之間——
“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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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雅的藥草香氣在閣內彌漫,素白裙裾如幻影一閃,殘留下一股清幽的女子體香,仿若出自深寒高處的白梅,逐漸與藥香混淆,使人在精神萎弱時不覺一振。
現下雖有春來冬去一意,可祁容仍被白似鵝絨般的雪裘重重包裹,如此的他看上去卻依然顯得太過單薄柔弱,瘦得令人心疼。
他閉目靜顏,從旁看去幾以為他安靜睡去,卻不知夜愈幽冥,也正是思緒愈加清明之時。
一顆黑色棋子,不知何時被他揉于掌心玩弄,悠然自若,仿佛一切皆歸他手中,眉宇間那渾然天成的高華致韻,似能燃亮世上所有的昏濁黯然。
然而下一瞬,胸口絞痛如被成百鼠蟻啃咬,使他眉心緊擰,纖長手指微微一彈,将那顆黑子精準地投入笥中,這才艱難地撫上胸口。
此時他咳得甚為劇烈,幾乎連氣也喘不上,雙頰一時緋紅豔麗,像極天際的彩霞。
他從袖中取出那條上好絹帕,捂住唇邊,削瘦的身體禁不住一陣顫抖。
終于,咳嗽停止。祁容虛弱喘着氣,手裏潔白的帕子已被大片血色浸染,在幽夜之中,觸目驚心。
“主上!”
一直隐蔽在房內角落的少年終忍不住擔憂,掀簾而入。
祁容嘴角尤挂着一絲血痕,鮮紅顏色襯托那張精致完美的冰顏,流溢出妖嬈瑰麗的光華。
“既不是頭回見到,何以大驚小怪,若日後為此暴露自己的身份,池晔,你可知後果?”祁容嗓音輕弱,如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而從唇邊逸出的冰冷語氣,卻足可使人墜落魂淵。
池晔年齡比他稍大,腰別長劍,身姿瘦高挺立,面容冷峻如冰刻,是一直守護在祁容身邊的人。
聽到祁容帶有警告的責說,池晔連忙垂首跪地,恭敬道:“主上說的是,屬下已牢記心中。”
祁容悶悶咳了幾聲,聞到唇邊殘留血腥的味道,繼而用絹帕一把抹去,徑自喃念:“這帕子,又該換新的了……”随後冷冷丢在地上,冰致容顏無痛無悲,仿佛剛剛那血,不是他的,體內烈痛,并不是出于他身。
“可是主上,真要任由她如此嗎?”池晔拾撿絹帕,低聲問起,“短短數日,從一個內力全無的人提升到現在這般,看來……不容小觑。”懂武功之人,只要聽對方腳步聲或其走路姿勢,都可從中探出一二。
“是啊,這點我也未曾想到。”想到此,祁容語氣卻不似方才的冰涼,幽幽嘆笑,隐約透出一股興味,“罷了,随她吧。”
池晔猛然擡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主上,可我們連她的身份都不……”這完全不似他平日作風啊。
“池晔,要知道,太過急躁反而先生事端,假若她身邊有幕後高手,只怕最後是我們打草驚蛇,陷自己于萬劫之中。”祁容露出一抹幽遠的莫測笑容,“更何況那日你我都知,她不過是無意闖進這裏,至于另外幾人,除那少年……武功着實不成氣候,行動成散沙,若真是賊,也只是些不成氣候的小賊吧。”
即使雙眼不能視物,這府中發生大小事情,他也能一清二楚。
“如果她真知我身份、心存殺機,今日就不會只身前往,況且憑她現在功力,暫不能夠把我怎樣。”
身體似被那雪裘裹壓得透不上氣,祁容極不适地動了動,單指挑開胸前扣結,內着的白錦絲緞便顯露出來。
他這才覺呼吸順暢一些,纖長五指依次敲擊着椅把,回想剛剛與她的對話,神情如被淡淡的薄霧籠罩,呈現罕見溫柔:“奚勍。”
“奚勍……”他又徑自念了一遍,在心中咀嚼回味,稍後,彎起嘴角笑問,“聽她聲音不過十一二般年紀,可是如此?”
池晔回答:“正如主上所說。”
祁容偏過頭,顯得極感興趣:“那是何樣貌?”
“這……”池晔話音一頓,想他習武之人,哪懂得用什麽精彙詞語去描述女子容貌,心急一刻間,腦海不由想起她環視房內時,那雙清澈幽明的眼眸,像被冰霜潑灑進一般,寒得叫人心顫,卻也美得牽魂,當時池晔正隐在角落,為那一眼也有着實有了幾分失神,一股感覺不受控地由心而發,“世上……難見。”
祁容淡笑,似乎這個回答與他心中所想一致。下一時,腦裏卻忽然蹦出那句——
一個人,終究是難逃‘寂寞’兩個字。
祁容手指一頓,綿綿笑意仿佛要被什麽吹散,臉上浮現陰郁。
是啊,寂寞。
對他來講,已經有十三年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