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九萬裏風鵬正舉
府上自打來了薛寶釵, 姑娘們可去玩鬧的地方也多了, 譬如薛姨媽現住的梨香院,迎春、探春與惜春不是去黛玉那抱廈說說笑笑便是到寶釵那梨香院做做針線活兒,五個姑娘湊到一起, 總有說不完的話兒分享不完的事兒。
幾個姑娘裏屬薛寶釵年齡最大,但也将将十四歲, 最小的惜春也有九歲光景。總體而言,姑娘們代溝不大,還是能玩到一塊兒去的。
原本三春居住的榮慶堂是個聚會的好地方, 寬敞又精致,賈母也是很喜歡姑娘們一塊兒嬉笑的, 這會讓她覺得自己也年輕不少。奈何榮慶堂還住着個賈寶玉, 他是最喜與姑娘們癡纏的,黛玉她們玩什麽他都要插上一腳,偏在賈母的注視下還不能不帶他,迎春、惜春和寶玉一起呆久了,也就無所謂, 探春則是巴結讨好着賈寶玉,倒是巴不得與他多處處;薛寶釵自诩客人, 客随主便,對賈寶玉的橫插一腳她自是平和以待。
惟有黛玉, 賈母最最看好的黛玉,她實在是讨厭極了與賈寶玉一塊兒玩耍。雖說知道這人沒甚壞心,但總能給你帶來不快。就拿前天那事兒說好了, 賈寶玉和她們打鬧時自己沒掌握好平衡啪叽一下摔地上了,她們作為姐姐妹妹自是關心的,也拿了膏藥給他上了,偏賈母不知怎麽的聽說了這事,摟着賈寶玉一口一個‘心肝兒肉’的叫喚,呼天號地的樣兒叫別人瞧了去還以為發生什麽事了呢?
偏探春也跟中了邪似的,明明賈寶玉受傷與她們一點關系也沒有,她站出來與賈母一起安慰賈寶玉不說,還好言保證下次大家一定好生照看好寶玉今天的事絕不會發生雲雲,黛玉當時就冷了臉。
你要照顧賈寶玉你就別一口一個‘大家’,旁人她不曉得,但自己可不願做那等不尊貴的事兒,府上丫鬟婆子恁多,偏照顧不好一個賈寶玉?
瞧見外祖母竟還點頭稱是,并把探春拉過去好生說了一通“果真是好孩子”“你待寶玉這份心意我可都記着”雲雲,黛玉當時就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探春可比寶玉小了兩歲啊!她外祖母說的是真心話嗎?黛玉頗覺疲累,但仍是遵從本心的回了自個兒抱廈,她也是父親千嬌百寵着長大的,哪能自甘下賤做那照顧人的小厮丫鬟的活兒?
至于探春,日後便淡着些罷。
黛玉這般想着,捧在手中的話本何時落在了床榻上也不知曉,愁悶了一會子,到底被懷中暖玉源源不斷的暖意給愉悅了。
盛夏之後,便是金黃燦爛的秋季。
天高氣爽的時節最是适合吃螃蟹,王熙鳳心思玲珑,當即辦了個宴會,借這機會大家夥好好熱鬧熱鬧,這正說到了賈母心坎上,她人老了可不就盼着小輩們歡聚一堂,當即眯着眼表示同意,還特特讓鴛鴦取了自個兒私房贊助王熙鳳,王熙鳳瞧着銀子也不算多,曉得這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那小嘴兒吧嗒吧嗒的話裏話外都是誇賈母的,哄得賈母笑得臉上又多了幾條老褶子。
“湘雲那丫頭可有段日子沒過來了,怕是早把我這老婆子忘後頭去了!”賈母雖嘴上這般說,但到底心裏還是記挂史湘雲的。
一旁伺候着的王熙鳳當即笑道:“那哪能呢?老祖宗可千萬別這樣想,聽說史大妹妹近日在家學了好些東西呢,怕是不能分心。不過依我想着,東西要學,老祖宗您也不能給忘了,今個兒就把大妹妹給接過來與老祖宗好好玩笑,在咱們府上好生住上一段日子再家去。”
要不怎麽說王熙鳳最最得她意呢?賈母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就按鳳兒說的辦!”
不出半日便從侯府接回了史湘雲,卻說這也是個直嘴爽利的姑娘,因着打小就三五不時的被賈母接來榮慶堂住,與賈寶玉也算是青梅竹馬,對着生得好看又待女兒家極溫柔的賈寶玉不知哪時起竟生了三分不一樣的心思。
偏賈府如今既有黛玉又有寶釵,任平哪個不論是學識亦或容貌都死死壓了史湘雲一頭,因此心裏便不大爽快。生怕賈寶玉與這兩位姐妹相處久了便不待見自己,史湘雲多多少少對黛玉和寶釵生了嫉妒。
薛寶釵玲珑心思,哪能瞧不出史湘雲內心所想,她并不點破,仍舊安安靜靜地與姐妹們一道煮茶說笑給賈母請安,偶爾也會好心關懷一番史湘雲,這倒叫史湘雲覺得是自己太過小人之心;黛玉恰恰相反,在感受到老太太娘家那頭的史湘雲對自己頗有敵意時,她也不避諱,只不大與史湘雲講話,姐妹間的聚會也甚是少去,拿史湘雲作陌生人對待。
姐妹們都不是蠢的,再加上史湘雲已經在三春寶釵并賈寶玉那兒都說了一遍,說林黛玉對她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怎麽不愛搭理她以及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三春能如何?大家都是平輩,再小的事也輪不着她們去評判啊,只能在一旁安慰并攪稀泥;寶釵也表現得中規中矩,她向來不肯做得罪人的事兒,再者她心裏也門兒清,若不是這湘雲妹妹先對黛玉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黛玉也不會這般冷淡,說到底咎由自取罷了!
惟有寶玉!游走在水做的女兒家之間的寶玉從心底裏升騰出了一股責任感,由衷覺得自己有責任有能力有信心調解好林妹妹與史妹妹的不和。
拍了拍史湘雲的肩,寶玉大義凜然的說要親自去前院抱廈找林妹妹幫忙調解,然後興奮地沖出了自個兒房間,看得史湘雲要哭不哭,面上很喪。
待真正見到了黛玉,寶玉很好心的勸黛玉不要鬧小脾氣,湘雲其實是個很好的姑娘,大家應該友好和平共處,這些日子湘雲可流了不少眼淚等等。
黛玉聽得腦殼都疼,向來白淨的面龐染上絲絲憤怒的紅暈,史湘雲掉眼淚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她淚腺發達也是自己的錯嗎?再說一開始鬧小脾氣擠眉弄眼的可不是自己,怎麽,冷處理還錯了?非要自己給史湘雲伏低做小才是大度寬容?
呵呵!黛玉冷冷的瞥了一眼賈寶玉,毫不客氣的讓王嬷嬷送客。
至此,黛玉對史湘雲的感官更是一落千丈。
秋宴上,縱是黛玉不大願意與史湘雲擱一塊兒,到底不能下了賈母的面子,于是徑自往邊上一涼亭去了,倚在欄杆上瞧瞧搶食的小魚兒也是頗有趣的。
宴席分成三桌,賈母并邢夫人、王夫人以及薛姨媽等人一桌,黛玉、寶釵與三春還有李纨這些年輕的小姑娘小媳婦兒一桌,還有一桌則是為家裏的哥兒給擺的,除了明橙,還有賈寶玉、賈環、與賈蘭。
因着他們年紀不算大,因而與黛玉她們那桌隔的不算遠,也就三米多的距離。
故而,當史湘雲不經意間顯擺了她的金麒麟後,又笑問衆姐妹們身上可有什麽小玩意時,大家都道哪那麽多人有寶貝,紛紛打趣了一番,只黛玉專心致志的吃蟹。史湘雲一看,心下不悅,當即狀似無意的多說了一嘴,“林姐姐也不說話,莫不成也有一塊兒寶玉?”
這是赤果果的給黛玉難堪。
史湘雲來府上也有大幾天了,姐妹們與她時常聊到一塊兒,當初寶玉問玉的事兒她能不曉得?不過是裝聾作啞,借着直爽下人臉子罷了!
黛玉慢條斯理的将蟹肉咀嚼完,認認真真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方斜斜瞧了史湘雲一眼,漫不經心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确有塊玉,至于是不是寶玉我也不大清楚。”
衆姐妹了然,大家誰還沒幾個玉佩玉墜等小玩意?
偏史湘雲裝傻到底,憨直道,“二哥哥那塊寶玉我瞧過,林姐姐不妨也把玉拿出來叫我瞧瞧,是不是寶玉我一眼便知。”
薛寶釵忙打岔道:“玉有什麽可瞧的,還不如盤子裏的螃蟹來得應景兒,瞧咱們這會兒說話的功夫,可費了不少時間。”
憑什麽給你瞧?林黛玉感受着暖玉的溫潤,心裏的氣憤倒是下去了不少,史湘雲臉可真大,瞧玉是假,借機譏諷自個兒才是真吧!她是把自己當傻子耍了呀,三哥哥送自己的玉,她才不要給別人摸!
“你說的,既是瞧瞧,可別動手!”黛玉冷淡着臉将暖玉從脖子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瞧瞧吧!”
見衆姐妹們都圍着瞧玉,黛玉忽地生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她也是有玉、有哥哥的人了!
姐妹之中,薛寶釵最最識貨,一眼就瞧出這塊暖玉的不凡,價值連城!甚至不止!
三春也是見過不少好東西的,當即贊嘆不已,林妹妹的玉比之寶玉的那塊怕也是不差了!惟有史湘雲撇着嘴不支聲。
明明她一來榮國府就是沒玉的,怎麽現在又有了呢?史湘雲百思不得其解,倏地靈光一閃,叫道:“這玉莫非是老祖宗給的?”
說出這話時,史湘雲臉上難掩微妙的嫉妒,就是探春的眼神也瞧着不大對勁兒,老太太對親孫女都沒這麽好,怎麽什麽好東西都往外孫女那兒送?
林黛玉當即拉下了臉,狀似冰冷道:“關你何事?”
史湘雲還想再說些什麽,這時,明橙走了過來。
“史家妹妹可不要信口開河,老祖宗待你們向來公平,怎會突然送玉?”明橙悠悠道,雙眼直視史湘雲,“這塊玉是我送的。”
衆人大驚,好好的作甚麽送玉?賈珹哪來的這麽好的玉?
明橙勾勾唇,“我見黛玉心下歡喜,當她是自己的親姊妹,一塊玉,實在不值一提。”
若說在場諸人誰最尴尬,那非探春莫屬。真正論起來,他們二人才是親姊妹,偏探春往日對明橙屬實談不上熱情,故而明橙的話和黛玉手上的那塊玉仿佛冷雨一般胡亂打在她的臉上。
林黛玉得意的揚了揚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