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垂髫稚子
景安八年,冬。
大雪。
上京官道,積雪厚達寸許,一輛青帷馬車破開如黑沉鴉羽般的雪幕,緩緩往上京皇城方向駛去。
那馬車瞧着半舊不新,車檐上挂着一盞極致小巧的琉璃風燈,不過豆大的燈火昏黃暗淡,幾乎被張牙舞爪的暮色吞為一體。
與車身外頭的清簡陳舊相比,內裏卻是大有乾坤。
只見紫砂泥爐裏溫了壺君山銀針,一丫鬟跪坐在爐旁,小心翼翼守着茶湯。
車廂裏茶香陣陣,青玉案幾上放了尊金絲九桃小薰爐,爐裏燃着香味極淡的安神香。
青玉案幾的後頭坐了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太太右手拈着佛珠,左手則是小心翼翼的摟着一位,瞧着也就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睡得極沉,身上蓋了床紅錦團絲絨被,巴掌大的小臉杏面桃腮,雲髻微亂,潤玉般的額間沁着一薄薄的層盜汗,反襯得愈發的美豔無雙。
“不……”睡夢中,小姑娘突然低低的叫了聲,秀眉微擰,捂着心口驚呼。
老太太拈着佛珠的手驚得一顫,轉而憐惜的把女娃兒整個人都摟在懷中,用低低的聲音安撫道:“稚姐兒莫怕,外祖母在。”
“外祖母……”老太太懷裏的小姑娘,嘤咛一聲,從夢中驚醒。
醒過神後,小姑娘嬌滴滴的打了個秀氣的哈切,雙頰嬌豔逐漸退去,恢複了往日的清冷,接着她撒嬌般往老太太的懷裏靠了靠,冷玉般瓷白的臉頰處,壓着一道極淺的睡痕。
本該氣質清冷無雙的人兒,因着那道睡痕,竟是從骨子裏透出一種,勾魂攝魄的嬌媚。
“姑娘……”丫鬟眉心帶着擰不去的憂色,斟了杯君山銀針放在沈青稚身前的案幾上。
小心道:“姑娘怎又驚夢了?奴婢瞧着姑娘這些年養得精細,明明本該好全了才是。”
沈青稚端着茶盞子的細白指尖微緊,星眸微嗔,壓下雙瞳中暗色,聲線清冷:“許是近鄉情怯,近些日子,時常想起兒時一些瑣事。”
老太太聽着沈青稚這般說,她越發憐惜把人往懷裏帶了帶,聲音慈藹:“不過是些垂髫稚子時的舊事,你如今身子骨漸好,那些往事便不值你勞心傷神,記挂在心。”
沈青稚不笑時略顯得清冷的小臉上,撩起一道輕淺的笑,如三月春風明媚喜人:“外祖母說得是,不過是些陳年舊事,倒是不值一提的。”
聽她這般答,老太太心頭才略略松了口氣。
分別在即,即便心頭有千言萬語要細細交代,也不知從何說起,滿頭銀絲的老人只得把沈青稚緊緊摟在懷裏,一聲聲‘心肝兒’‘心肝兒’的喚着。
轉眼功夫,馬車已沿着官道進入上京皇都,而後穩穩停在了宣平侯府門前停了下來。
以宣平侯為首,帶着府中家眷,哪怕深冬大雪,一行人也早早的就在府前恭候老太太歸京。
等到青帷馬車停下時,宣平侯趕忙到車前,對着車簾處穩穩拜下:“兒子,恭迎母親歸京!”
老太太在丫鬟的攙扶中,走下馬車,看着跪在身前的長子,無奈道:“起來吧,稚丫頭還在裏頭呢,你拜我理所應當,稚丫頭的身子骨生來就弱,你莫要折了她的福壽。”
宣平侯連忙起身,小心伸手扶過老太太,試探道:“這是兒子疏忽,如今天晚,不如叫青稚外甥女也留在府中用膳,等明兒再回淮陰侯府?”
宣平候這話,恐怕是代表了府中的一個隐晦的态度。
老太太蒼老的眸光掃過跪倒在不遠處的親眷,眸其中某處略略一停,也不接長子先前的話,而是轉身阻止了沈青稚正要下車的動作。
她伸手親昵的拍了拍沈青稚:“夜深露重,稚姐兒莫要在意那些虛禮,等回頭安頓好,再來拜見你的舅父舅母也不遲。”
沈青稚自然知道,她就算與外祖家再親,若就這般下車留在外祖家過夜,恐怕明日就要在自家府中落了話柄。
她跪坐在馬車裏,探出半個身子,極為不舍的摟着老太太,聞着老人家滿身佛香平複心緒,對着宣平侯府的方向遙遙一拜。
拜別宣平侯府,等馬車行至淮陰侯府時,天色已然擦黑。
因着大雪,淮陰侯府前只守着一個被凍得打寒顫的守門小厮。
小厮見着眼前半舊不新的青帷馬車,只以為是哪處過來打秋風的窮親戚,便随口告知了偏房裏頭烤火的婆子。
沈青稚在外頭養了足足十年,誰還會記得她原是位身份尊貴的主子,偏房裏的婆子自然不會上心,吊兒郎當的開了角門,磨磨蹭蹭許久才把沈青稚的馬車給放進府中。
等馬車直直進了二門,停在她曾住過的小院前時,廳堂裏用晚膳的主子才得了消息。
這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竟然荒唐道連個遞消息的下人都沒有。
……
馬車裏,簾子撩起一角,沈青稚細白的指尖端着一盞子新泡的春茶,她眼眸平靜盯着下頭那位焰嚣張的小丫鬟。
小丫鬟看得心驚,正心下驚恐。
也不知是誰嚷嚷了聲:“大夫人來了!”
大夫人梅氏,她看着不遠處停着的青帷馬車,眼底掠過複雜的情緒。就在她愣神的時候,沈青稚已經被丫鬟扶着,下了馬車,緩緩行至她的身前。
“女兒,給母親請安……”沈青稚聲線清淺,巴掌大的臉上,瞧不出任何情緒,對着滿地積雪膝頭微屈,朝梅氏身前緩緩拜下。
梅氏瞧着眼前十年不曾相見的嫡女,如今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年紀。纖細高挑的身形,淺色裙襖包裹着身上每一寸肌膚,只露出一張漂亮得驚人的小臉。
唯一不足的就是,渾身的氣質有些過分的清冷。
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梅氏心頭突然一堵,竟然只是呆呆的望着跪在身前的嫡親女兒,半晌都不見有任何動作。
最後還是梅氏身後的婆子季媽媽,輕推了她一下,悄聲道,“夫人,姑娘還在雪地裏頭跪着呢。”
“哦,對……”
“起來,你快起來吧……”梅氏手足無措,似乎想伸手,卻又心頭有愧,只得幹巴巴的出聲叫沈青稚起來。
等沈青稚被貼身丫鬟扶着起身,她雙膝處已經雪水浸透,印了兩個極深的水印子,冰雪美人又嬌又軟。
梅氏看着那水印子只覺得心口莫名一堵,幾乎堵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極力忍耐,本該極親的母女二人,此時卻是相對無言。
這時候,梅氏身旁的季媽媽笑着出來打圓場,她眼神隐晦的看向不遠處如今已是歸了表姑娘的院子,又看向那半舊不新的青帷馬車。
季媽媽心思一轉笑道:“夫人,如今夜深露重,姑娘恐怕連晚膳都不曾用,不如夫人與姑娘一同去院裏用了晚膳才是正經的。”
梅氏六神無主,經季媽媽這麽一提醒,她趕緊點頭附和絮絮叨叨:“季媽媽說的是正理,青稚你便與我一同去院裏用膳,正巧了,青蓮姐兒也在那陪我,你們年歲相當,也算嫡親的姐妹,就讓蓮姐兒陪着你說說話,熟悉熟悉日後侯府生活。”
“你離京時年歲小,又在鄉下呆了十年,估計也記不清府裏頭的規矩了,正好讓青蓮姐兒教教你,将來不求嫁入高門,至少也得說上一門不給你爹爹丢臉的親事才對。”
沈青稚巴掌小臉微微仰起,清冷的眸光看着梅氏,突然眉梢微微一擰。
梅氏跟着心頭一跳,急急道:“可是不願?”
沈青稚搖了搖頭,好似有些困惑壓了壓眉心,聲音平靜:“女兒只是一時想不起,青蓮姐兒是府中哪位姐妹,既然母親說與我是嫡親的姐妹,那這位青蓮姐兒可是母親後頭生下的妹妹?”
霎時間,梅氏面上神情徹底僵住,她聲音尴尬道:“我就說你離家時年齡太小,許多事定不記得了。”
“青蓮姐兒按身份來說,也算是我娘家的表姑娘,只不過她自幼失怙,自小養在我身邊。”
“外祖母家的姑娘?”沈青稚月眉星眸,那雙清粼粼的雙瞳幾乎看得梅氏無地自容,根本就說不出口池青蓮的真實身份。
梅氏轉身欲走……
幸好沈青稚病了這些年,性子早就清冷慣了,她也不是那般窮追不舍的性子,不過是在梅氏轉身的瞬間,垂了眼眸,神色淡漠跟着梅氏一路往主院去。
進了大房主院,小丫鬟上前伺候沈青稚簡單洗漱,才帶她去用膳的花廳。
花廳裏處處透着精貴,轉角的青蓮花開描金屏風處放了張朱漆雕花六角桌,桌前坐了三人,以及候着數個伺候的大小丫鬟。
三人看着從外頭進來的沈青稚,皆同時起身。
梅氏起身蹑蹑僵在原處,不知如何是好。
而另外兩個年輕的姑娘,卻同時走向沈青稚,其中一人走得極快,情深意切語态做作:“稚姐兒,你可還記得我?”
沈青稚卻腳下步伐不停,不動聲色略過打頭的姑娘,撲進後頭那位年歲稍長的姑娘懷中,一向清冷的聲線帶起波瀾:“大姐姐。”
這位年歲稍長的姑娘,正是淮陰侯原配之女,沈青稚同父異母的嫡長姐沈苓绾。
姐妹二人足足十年未見,卻始終保持書信往來,沈青稚的性子就算是再清冷,也不禁紅了眼眶。
而被沈青稚給直接忽略過的池青蓮,則是尴尬立于一旁,她同樣眼眶略紅,滿目委屈望向大夫人梅氏。
梅氏看着池青蓮那張與故人極其相似的臉,想着她當年對池家的虧欠,以及池家待她的好。
梅氏哪裏忍得了池青蓮遭受半分委屈,她趕緊拉着池青蓮上前:“青稚姐兒,這便是我前頭與你說的表姑娘青蓮姐兒,日後你們姐妹三人當好好相處才是。”
沈青稚眸光掃過池青蓮那張臉,三分顏色伴七分俗豔,倒白白糟蹋了‘青蓮’二字,也不過略略點頭算是應下。
梅氏見沈青稚應下,當即歡喜得眉開眼笑,拉着沈青稚的手,不住誇道:“我便知道你是個好的,不同外邊傳言的那般不堪。”
被嫡親生母用這般見外的詞形容,沈青稚眨了眨眼,不動聲色抽出被握着的手。
梅氏絲毫不覺,趕緊吩咐丫鬟婆子上菜,之後又親手夾了許多菜肴到沈青稚的碗碟裏。
這一幕更是看得沈苓绾眉頭緊皺,不得已讓丫鬟換了沈青稚面前的碟子,對着梅氏道:“母親,妹妹才從外頭歸家,哪裏吃得下這般辛辣重口的東西,母親應當吩咐小廚房備些清淡的東西才對。”
梅氏這才一愣,發現飯桌上準備的東西大多都是池青蓮愛吃的,而沈青稚身前碟子裏,她夾的菜肴也都是池青蓮平日極愛的。
而此時,池青蓮正紅着眼眶,欲哭不哭極度委屈:“姑母,是不是青稚姐兒回府後,姑母日後便不要青蓮了?”
梅氏趕緊道:“怎麽會,青蓮姐兒是我視如己出的姑娘。”
池青蓮這般作态,若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池青蓮與梅氏才是嫡親的母女。
池青蓮得了梅氏的首肯,她反而是潸然淚下,柔柔弱弱的對着沈青稚,就要起身拜下:“青稚妹妹可會把青蓮當做嫡親的姐妹?青蓮就怕妹妹會恨我,怨我。畢竟這些年來,都是我日日陪着姑母,日日替青稚妹妹盡孝,如今我與姑母情同母女,我……我就怕日後妹妹會覺得姐姐礙眼了。”
聽得池青蓮這般說,沈青稚不過興致缺缺挑了眉梢。
語氣淡淡:“淮陰侯府乃鐘鼎之家,書香之族,嫡庶有別,尊卑有序,青蓮姐兒最好謹言慎行,畢竟你連沈府的姑娘都算不上,與我何來嫡親姐妹之談?”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啼嬌》開文啦~
文文一貫甜寵風。
【(超大聲)此文超甜,女主超美,男主滿分,一切劇情都是為了甜甜服務,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