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原來我是悲劇王
老人的臉上盡是褶皺,衣衫也破爛不堪,他只是垂着頭在哀泣,像是嘗盡了人間的苦楚一般。生死聚散,離合悲歡,都在他的悲戚中盡現。
林苗只是看他的樣子就覺得心擰緊痛了起來,咬着唇不停地看哈迪斯,希望他能上前去問一下。等了半天見他也沒有動彈的跡象,林苗終于等不住清了清嗓子,小聲道:“冥王大人,就這樣放着那個人在那邊……沒關系嗎?”
哈迪斯側頭瞥了她一眼,看得她心中忐忑猛跳了好幾下,之後才輕輕松了手上的缰繩,淡淡道:“你下去看看。”
林苗本來有點擔心他會直接拒絕,此時見他爽快松口,心裏也一下放松下來,用力點了點頭,翻身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她急匆匆跑了過去,腳步聲并未放得很輕,但是那個老人好像沒有聽到一般,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您還好嗎?”林苗不等站定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去跟他搭話,希望自己有能幫得上他的地方。可是她剛一開口,本來還像枯木一般的老人一下子就顫起了手,踉踉跄跄想要轉身離開原來待着的地方。
他雖然失明,但是行動起來除了慢了一些卻和常人沒什麽不同,林苗看他急着就要走,也只能放大了聲音道:“您知道您這是在哪嗎?這裏是冥府……您想走到哪去呢?”
老人腳步一滞,頹然地松開了手,身體止不住顫抖起來:“小姑娘,你還是快過河去吧,別再理我這個不祥之人了。”
“過河?”林苗不解地重複了一遍,才接着他的話說,“您不去嗎?”
他的手抽搐了一下,才抖着唇道:“我……我沒有足夠的船費,是沒有辦法上船的。”
“啊?”林苗小小的驚呼了一下,落在老人的耳中,只換來他的一聲苦笑,“沒有人埋葬我,也沒有人在我的口中埋下錢幣……這是對我曾經犯下的過錯的處罰。小姑娘你快走吧,你還這麽小,就……”
林苗見他越說語氣越低沉,不由自主也同情起他來,想到之前那個被處刑的西西弗斯,她突然有了主意,趕忙跟他商量:“您的妻子兒女呢?只要他們知道您的情況,把您安葬了就行了吧!”
老人面容一滞,才伸出手狠狠摁在了臉上:“我沒有妻子!也不配做什麽父親!”
林苗看他突然激動起來,也不敢再多說,生怕一不小心哪句話說錯了刺激到他,等到他看上去平靜了一些的時候,她才輕聲細語道:“難道您要一直在這裏呆着嗎?”
聽到林苗的話,他才慢慢放下了擋着臉的手,像是被什麽觸動了一般,頹唐的喃喃自語:“這是命運!這都是命運!是命運……命運……命運……”
“就算是命運,那也是活人的事了,您現在恐怕……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吧。”林苗終于聽不下去了,開口打斷了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您能具體說說嗎?”
“是啊,我早就死了的。”老人話中帶着無限悵然,“可是既然我都已經死了,為什麽還要承受這些無盡的肮髒醜惡,依然得不到想要的安寧呢?”
他的表情突然安詳下來,衰老的面容突然散發出高貴寧靜的光輝:“小姑娘,如果你願意的話,請聽聽我的故事吧。”
“我的名字,是俄狄浦斯。”
林苗心突然跳快了一拍,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老人在報出名字之後,脊背突然挺直起來,雖然以他的年齡做出這個動作非常艱難,但他還是努力将身子繃得直直的,像是在維護自己的尊嚴一般,帶着一種難以忽視的驕傲:“我曾經是忒拜城的國王。”
林苗一聽這個曾經心裏也有了數,看來這個老人很有可能就是那種被兒子或者政敵篡了位的前國王,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他會如此落魄,甚至無法下葬了。
可是就在她推測了個七八的時候,老人的一句話卻是把她所有的猜想都推翻了:“但是我脫下了王冠,刺瞎了自己的眼睛,把自己放逐到希臘最偏遠的地方,直到我迎來死亡。可是死亡也無法救贖我,哪怕是站在阿刻戎河的邊上,我也依然只能帶着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悔恨,一遍又一遍地在這河邊哀嘆。”
他的眼睛是自己刺瞎的?!林苗看着老人臉上那兩個黑漆漆的洞,不覺悚然而驚:“您為什麽……”
“因為我殺了不該殺的父親,又娶了不該娶的母親。”
弑父娶母?!俄狄浦斯王!
林苗腦子突然炸了起來,跟燒沸了的火鍋一樣,辣的、麻的、酸的、鹹的一股腦湧上心頭。
戀母情結——她少有的有關希臘傳說的記憶被翻了回來,正好與老人的話相互印證起來。
神谕中預言俄狄浦斯将殺父娶母,所以他一出生就遭到了父母的遺棄,被另外一個國家的國王所領養。在他長大以後又聽到自己将殺父娶母的傳聞,驚恐中離開了養父母,來到了親生父母所在的城市,在路上他因為争搶道路而失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之後又因為殺死了侵擾國家的怪獸,被推舉成了國王,迎娶了前國王的遺孀……
也就是他的母親。
他的故事結束在了這裏,之後發生了什麽,也不是林苗所關心的了。她需要了解的不過是戀母情結這麽一種心理傾向,至于這個故事究竟代表什麽……誰又真的在乎呢?
林苗不可抑制地臉燒紅起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不敢直視俄狄浦斯,只是讷讷道:“那您……”
“我是個有罪的人,給國家帶來了災禍,怎麽還有臉留着不走呢?”俄狄浦斯已經不再像最開始那般激動,跟林苗一比,倒還顯得平靜了,“只是我沒有想到活着時游蕩了幾十年,到了冥府,仍然是一個找不到歸處的人。”
他苦笑兩聲,聲音好像破敗的二胡一般嘶啞難以入耳:“小姑娘,你恐怕被吓着了吧!躲開我吧!快過河去!”
林苗看他嘴上雖然這麽說,但是臉上卻難過得好像快要哭出來了,頓時一股沖動湧上胸口,迫使着她做些什麽。
她匆忙對俄狄浦斯說了一句“等一下”就往哈迪斯那邊跑了過去,她懵着頭噠噠噠就往那邊跑去,直到她站在哈迪斯的馬車底下,對上他那雙冰涼澄澈的眼睛,她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立場來替俄狄浦斯說話。
“冥王大人,我……”她結結巴巴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手來來回回比劃了好幾趟才終于完整地說出了自己的心願,“那個人他沒有錢過河,我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送他過去啊?”
她的臉又不可遏止的紅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小,覺得自己的要求實在是有些過分了。但是要讓她眼睜睜看着俄狄浦斯一直這麽在冥府徘徊,她卻也實在做不出來。
見哈迪斯沒有反應,林苗的目光慢慢黯淡下來,但是她還是不甘心就這麽放棄,忍不住又道:“那我去地上把他埋葬了可以嗎?只要他得到應有的安葬應該就能進入冥府了吧?”
哈迪斯眼睛微微一動,才默默轉過臉看她:“你們剛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林苗一開始沒有領會他的意思,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了什麽,有些忐忑地小聲道:“您……難道也覺得他有罪嗎?”
如果哈迪斯心裏真的是這麽想的,那他必然是不會幫助俄狄浦斯了,林苗臉耷拉下來,心裏的沮喪根本遮掩不住,就在她咬着唇冥思苦想還有什麽好辦法能幫助俄狄浦斯的時候,才恍惚聽到哈迪斯的話:“叫他過來吧。”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使勁點點頭就朝那邊跑了過去。
過去以後,她沒費什麽功夫就把俄狄浦斯帶了過來,她只是稍微跟俄狄浦斯說了幾句,他就毫不猶豫地跟着她一道走了,感受到他這樣的信任,林苗心裏不由有些感動,更加堅定了要幫到底的想法。
等她帶着俄狄浦斯再次走到哈迪斯馬車下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卻是站在車下的明塔。
“明塔,你帶着她去愛麗舍樂園。”哈迪斯撂下一句話,就調轉馬車走了。
盡管哈迪斯已經離開,但是明塔依然無比恭敬地行了一禮:“遵命,哈迪斯大人。”
林苗看着突然出現的明塔,眨了眨眼睛,一時有點轉不過彎。
明塔行完禮才審視地朝着俄狄浦斯身上瞅了兩眼,有些不高興地對林苗道:“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人?”
林苗點了點頭,無比歉疚地看着她道:“沒有想到會突然把你叫過來……我、我真的很抱歉!”
林苗不安地朝着明塔瞅了好幾眼,發現她的臉色好了很多,才得寸進尺的繼續問道:“那我們可不可以幫幫他,讓他在冥府過得好一點啊?”
明塔只是給她一個跟上來的眼神,就開始往前面走去:“哈迪斯大人已經答應讓他住進愛麗舍樂園了,你不用擔心。”
林苗聽到樂園兩個字,知道環境肯定不會太差,頓時舒了口氣,笑盈盈跟了上去,開始跟明塔說話:“那真是謝謝你了,明塔!要是你不過來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明塔沉默了一下,臉上有一閃而逝的窘迫,不過只是稍稍一下,她就又變回了原來冷清的樣子:“這是哈迪斯大人的命令,跟你可沒什麽關系。”
聽到她這麽說,林苗也一點不覺得尴尬,摸着頭笑了兩下,道:“你和冥王大人都是很好的人呢!”
明塔一下腳踩空了差點被自己絆住,吓得林苗趕緊去扶她,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俄狄浦斯突然幽幽開口:“兩位……難道是冥府的神祗嗎?”
明塔只是掃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和平常一樣聽不出什麽情緒:“我們只是送你到該去的地方罷了。”
俄狄浦斯臉上閃過一絲訝異,然後就開始緊繃着臉,像是思考什麽一般不再說話了。
林苗聽不出來她們話中的玄機,也就跟着明塔慢慢往前走,時不時問她些關于冥府基本情況的問題,三人并行,也總算沒那麽尴尬了。
不只是走了多遠,明塔的臉色突然有了變化,一直觀察着她的林苗趕忙打起了精神,甩了甩頭迎了上去。
“明塔大人。”突然出現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溫厚長者,看到幾人,他首先向明塔致意,口氣非常溫和,“您來這裏,是有什麽事嗎?”
明塔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指着身後的俄狄浦斯道:“哈迪斯大人要将這個人放進愛麗舍樂園,米諾斯大人,麻煩您将他帶進去吧。”
米諾斯的面上有些為難:“沒有經過判決,恐怕不能輕易将他放進去。”
“那麽現在就對他進行裁決吧。”明塔的話中沒有絲毫退讓。
米諾斯苦笑着嘆了口氣,舉起了手中的權杖,指向了曲着腰的俄狄浦斯,權杖閃過一道金光又重新黯淡下來,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才放下了它,對明塔道:“他是無罪的。”
林苗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一旁的俄狄浦斯也是面容僵滞,好久才落下淚,喜極而泣。
明塔不耐煩地挑了挑眉,一指俄狄浦斯對米諾斯道:“請您将他帶進去吧,我還有事,就不同您一道了。”
米諾斯很謙和的應了下來,明塔拉着林苗就走了,等他們走出一段距離,林苗才終于又拉住了她提問題:“剛剛那位大人……有什麽不好嗎?”
“米諾斯?”雖然已經走出好遠,但是明塔的口氣還是帶着一股沖勁,聽到這個名字,她一副很不舒服的表情,好一會兒才道,“他沒什麽不好的。要說他實在有什麽不好……”
“誰讓他是宙斯的兒子呢?”
林苗愣了一下,在原地呆了好久才發現明塔已經走遠了,趕緊追上了她的腳步:“他是神王的兒子?”
“豈止是他,拉達曼迪斯、埃阿科斯……所有的審判者都是宙斯的兒子,”明塔的口氣帶着些煩躁,一點也不像她平時的樣子,“這裏明明是哈迪斯大人的領屬,卻到處都是宙斯的人,想到這一點,我就是沒辦法和他們笑臉相對。”
看着林苗還茫茫然不知所以的樣子,明塔又變回了原先的冷清臉,斜眼瞥了瞥她:“說起來,你喜歡哈迪斯大人吧。”
“啊?”林苗本來就被那一堆名字攪得稀裏糊塗,聽了她突然冒出的這麽一句,腦子頓時更黏糊了。
明塔比她高了一頭,停下腳步俯視着她,目光很有壓迫感:“沒有女神敢于靠近哈迪斯大人,除了我以外你是第一個。”
林苗還沒弄清楚她上下兩句話之間有什麽聯系,就被她下一句一下炸懵了頭。
“哈迪斯大人也該有位冥後了,看你還不錯的樣子……就你了吧。”
……!!!
被炸得通體舒爽的林苗沒來及抓住明塔問清楚她話裏的內涵,精神萎靡的回到了哈迪斯的宮殿,然後她細細想了一遍,驚恐地發現她不但思想不純!而且內心邪惡!一整天她都食欲不振神情恍惚,思考着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輾轉反側的向日葵終于有史以來第一次失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有了美狄亞腫麽能沒有俄狄浦斯!深深的覺得這一位不比美狄亞好多少……
關于冥府三位審判者……窩默默把米諾斯和忒修斯砍怪的時候那只分開了,不然窩實在想象不來在他死之前冥府那麽多死人究竟是誰管得,這個工程量太大了……╮(╯▽╰)╭
說到審判者不得不說冥府中跟宙斯有關的人真的不少……窩有時候都會覺得阿佛洛狄忒就是聽了宙斯的命令,才讓厄洛斯向哈迪斯射了金箭讓他愛上春神,不管怎麽說,冥府裏一堆宙斯系的人,真的讓人覺得有點別扭啊,波塞冬那邊稍少一些,可能因為管轄地域的緣故吧……
皮格斯:感謝小滄海的地雷和章章補分!感謝潇湘子的知識小講堂!感謝冷月君的長評!嘤嘤嘤人間有愛!真情還在!窩又相信愛情了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