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約 爺不來,我便不走
“小景。”
杏花樹下,傅長烨立住腳步,于本心講,許是因為蘇舜堯的緣故,他不喜歡她提過多的要求,總覺着她的每一次開口,都是按蘇舜堯的意願而來。
雖然就咳血一事,她給了他不錯的回答。
此時風休,浮雲亦飄停,圓月挂于星空,依稀可見其中冷清桂樹。
他看見女子那在黑夜中格外清亮的眼眸,那雙眸緊緊地盯着他,寫滿期待。
人的眼睛向來難以騙人。
“你很希望見我?”傅長烨問。
“當然。”愉景回答,“不過,要看爺忙不忙?如果爺忙公務,我沒事,我可以……”
她的話,懂進退。
黑夜安寧,晚間的見面,她給了他不少意外,他想了想,終究心軟。
“蟾宮廣寒,相思極苦,我們.後日白礬樓見,還是那個雅間。”
“好,我等爺。”
男子話語裏的猶豫,愉景聽出來了,愉景見他披風還未系上,快步上前,走至他跟前,擡手幫他系帶,“爺,我幫你。”
傅長烨雙手負于身後,挺直了胸膛。
他個高,肩膀精實寬厚,她只齊他肩下,他靜看女子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身前打轉,燦若蓮花。
“好了,爺,天黑,注意安全。”愉景系好,向他擺手。
傅長烨垂眸,目光落在脖底的蝴蝶結上,嘴角驀然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往日他系帶,從未注意過這等細節,到底女子是與男人不同的。
“乖點。”他輕輕在她額頭落下一吻,随後昂首闊步,轉身離去。
“嗯。”愉景點頭,看着他颀長的背影消失在苑外。
……
寂靜深夜,只有宮車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
傅長烨斜靠在車廂壁上,沉水香淡淡的香味萦繞在身邊,他合上眼睛,閉目養神。
神思游離間,他又一次想起了蘇舜堯那得意的奸笑,他如他所願,去看他了,給他面子,給他臉了,明天大朝會,他會進宮了?
奸臣!
真以為他不敢收拾他嗎?
還有那個蘇向情,自作聰明的蠢笨女人。
至于小景?美.色宜人……
傅長烨想罷,心情愈發不悅,引袖擡手,揮落肘邊茶盞。
随從程宋,聽到馬車內的動靜,驀地挺直了腰板,大氣不敢出,揚手揮鞭,駿馬狂奔,一路往宮門前而去。
夜風蕭蕭,明明剛剛還是清朗月色,可此時卻是烏雲蔽月。
這樣的夜晚,突然讓程宋想起了傅長烨親征那次。
那日他們打了勝仗,這也是多年來國朝為數不多的一次勝仗,這一仗打得痛快,徹底振奮了人心士氣。
夕陽金色的餘光照拂着戰場,并宣告着一天的結束。
那時傅長烨年少氣盛,打仗打紅了眼,見了敵首逃脫,便心有不甘,于是乘勝追擊,卻不期中了埋伏。
敵軍狡詐,屯兵在山坳之間。
程宋猶記,當他與傅長烨穿過山坳時所見到的情形。三萬大軍宛如天降,列隊整齊,放眼看去,黑壓壓一片,對峙在他們面前。
縱是英勇如傅長烨,也有了種羊入虎口的感覺。
程宋心下咯噔,緊随傅長烨,看傅長烨持戟坐于馬背上,迎着北風,身板挺得筆直,面對敵首的叫嚣和挑釁,面上毫無懼色。
他和他的出現,其實在敵軍面前,無異于以卵擊石。
程宋想,他和傅長烨要死在這山坳裏了。
就在程宋以為他和傅長烨,就要命喪敵軍馬蹄下時,傅長烨卻對他回首一笑。
“如果我死了,燒了我,将我的骨灰抛向山河……但是,我應該不會死……”
他說這話時,雙眸清亮,無畏無懼,威風凜凜。
他說罷随即轉身,抓着馬缰,藏身到了馬腹下,直奔那數千面泛着銀光的盾牌沖去。
長戟劃過地面,冒出金花,待至盾牌陣前,他縱身一躍,松了駿馬,随後攀上了那數米高的盾牌陣。
他似游龍一般,橫掃千軍萬馬,也不與其他士兵糾纏,直奔敵首,以迅雷之勢,一戟掐住了敵首的咽喉。
置之死地而後生。
前後不足一盞茶的功夫。
傅長烨折彎了那首領的膝蓋,目光狠厲,要他臣服于他。
長河落日,大漠孤煙。
他一腳踩着那首領,手持長戟,死死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三萬大軍,似一頭兇狠的雄獅,傲視群雄。
程宋從那一刻,也徹底臣服于了他的主子。
如今的局面,官家病重,傅長烨定會登基,但官家在位多年,提拔了無數人,也重用了許多皇室宗親。
常年積攢,像滾雪球一般,便落了一個很大的隐患,冗官冗兵成了最大的問題。
這些老臣,自視勞苦功高,又喜攀比炫耀,動不動就将當年功績挂于嘴角。
若傅長烨對他們稍稍訓斥,在他們口中,便立時成為了傅長烨這毛頭小子,過河拆橋,亦或是卸磨殺驢,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傅長烨如今所面對的,比在戰場上的明槍暗箭,還要難上許多倍。
程宋想着,雙耳微動,只覺寂靜深處,好似有瓦片滑落的聲音。
他瞬間于馬車上拔劍彈跳而起,擋住了從黑夜中射出來的利箭。
“殿下,有刺客。”程宋揚聲道。
“嗯,知道了。”馬車內的傅長烨輕應一聲,“一個人而已,你自己應對。”
程宋目光一凜,方知自己又比傅長烨遲了一拍。作為武将,這是可恥的。
道路兩旁,店鋪酒肆林立,程宋飛檐走壁,越上琉璃瓦,在黑暗中與那刺客打了照面。
“留活口。”傅長烨交代道。
“好。”程宋的聲音,消失在屋檐上。
傅長烨獨自駕車,駛向了黑暗深處。
……
翌日,疾風暴雨,肆虐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都沒有放晴,反而越發厲害。
瀾花苑中,栽種的鮮花,七倒八歪,濘泥不堪。
“了不得了,這是天要破了吧?”教導嬷嬷踏着風雨進了瀾花苑,大呼小叫着對站在廊下的愉景說道。
愉景尋聲看去,從養父的芙蓉苑,到愉景的瀾花苑,總共不足千米的距離,可教導嬷嬷身上竟是全都濕透了。
這可憎的天,愉景暗想。
“姑娘,今兒還要去白礬樓嗎?剛剛來的一路,光路上倒下來的樹都有四五棵。”教導嬷嬷擰着衣上的雨水道。
愉景擡頭看了看天,黑沉沉的天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罩着整個天幕。
遠處青煙四起,近處暴雨如注,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水窪,着實難以下腳。
但,既是約定,那無論如何都要去赴約的。
“這樣的大雨,太子殿下應該不會出來。”教導嬷嬷大咧咧将濕衣服脫下,在廊下展開。
“不管他去不去,我都要等。”愉景目光堅定。
教導嬷嬷頭擡,帶了幾分輕視,“姑娘,你不會是真愛上太子殿下了吧?”
教導嬷嬷頓了頓又道:“老婆子也教姑娘這麽久了,沒有十分的情意,但一兩分真心終歸是有的。姑娘……聽老婆子一句勸,這樣金貴的男人,看一看,睡一睡就好了……至于愛慕,就罷了……省得到最後搭進去了感情,反而不得善終……”
“嬷嬷,我不愛他。”
愉景果斷回嬷嬷,又對身邊侍女道:“備車。”
愛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直到坐在白礬樓雅間裏時,愉景都在思索這一問題。
傅長烨身份金貴,注定了公子世無雙,且待她縱是假意,她和他一起相處之時,他都可以稱得上是極盡溫柔。
若他的身份只是個普通學士,或者一般将軍,若她和他相識于熱鬧的花燈街頭,相識于驀然回首處,應該會是一段郎情妾意喜相逢的佳話。
可是,她和他,從一開始見面,就注定了是雙向利用,他利用她,她利用他。
愛?
大約是不可能了。
愉景只覺自己,仿佛被人掐緊了咽喉,喊不出聲來,傅長烨是她的捷徑,她只能抓住他。
她來得早,她到了,可傅長烨還沒有到。愉景無奈笑笑,這一場情.愛游戲裏,她看似占上風,卻處處落下風。
什麽時候他能來等,來守候她?
愉景獨自坐在雅間裏,漫目往外看,心想這樣的情形,怕是終生都不可能的。
雨水瘋狂地撲打着街道,落了一地的狼藉,明明是深春,卻似過成了寒冬。
樓下不遠處的大樂場內空空一片,只餘幾張小竹藤編織的椅子,東倒西歪地躺在雨水中,幾個相撲士目光空洞地看着空無一人的大樂場,心如死灰。
街角裏蹲着幾個以乞讨為生的小孩兒,衣衫褴褛,在風雨中瑟瑟發抖,抱團取暖,相依為命。
可憐的挑擔郎和賣糖球的小子,背靠背蜷縮在白礬樓下,互相鼓勵,又互相交換着吃食。
這是一個繁盛的世界,但璀璨下面,仍有無數的悲傷,貧窮和病痛。
就像她的身世,面子上她是蘇府的三姑娘,外人眼底,光鮮亮麗,可是私裏……早就是支離破碎。
愉景想起那日在林下草舍,傅長烨在一幫學子的陪同下,親自采摘桑葉的情形。
一身清貴的太子爺,卷起了袖子,武能上戰場,文能服學子,這樣的人以後定是位仁君吧?
但,他是位什麽樣的夫君?
愉景臉一紅,她和他在一起,全是她在色.誘他,肢體的交流,遠多于言語表達。
交心?從來沒有。
愉景招來白礬樓侍女,取出了幾錠銀子,交代兩錠給挑擔郎和賣糖球的小子,餘下的給乞讨的孩子們。
白礬樓上,因為風雨的原因,冷冷清清。
整個天地間灰蒙蒙一片。
愉景靜坐在雅座內,這裏視線極好,樓下來往車輛,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在這樣的暴雨天,不再是原先寶馬香車,穿梭不停的壯觀景象,所以只要傅長烨到了,她便可以第一時間起身相迎。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吹越狠,甚至掀翻了隔壁香鋪在店外搭的花燈棚子,棚子轟然倒塌,發出劇烈聲響。
愉景靜靜地看着,香爐裏的香添了一遍又一遍……
零星來的馬車,來了去,去了來,唯獨沒有傅長烨,從清晨到黃昏,連他的影子都沒有……
黑幕降臨,華燈初上,煙雨不散,天地朦胧。
白礬樓的侍女很同情地,小心翼翼地過來問愉景,“姑娘,天黑了,您等的人還沒來,您還要等嗎?”
愉景笑盈盈取出銀錠交給她,“等……”
礬樓燈火,光華璀璨,通宵達旦。
愉景轉身,嘴角笑意下沉,她看向樓下,他不來,她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