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滴
陸逢燈和顧雪中兩人剛從公廁裏轉出來, 走廊上就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聽到這一聲,掌心裏原本被抹開的血滴從緊貼着的皮膚紋路上把自己輕輕撕下來,又重新組合成流動的水滴狀, 它剛動了動,就被幾根修長的手指給捏住了。
陸逢燈停下腳步,微微蜷起右手, 轉身走向了聲音的源頭。
顧雪中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但他知道陸逢燈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因此他沒有出聲, 而是直接跟了上去。
靠在走廊上哭的是一位戴着眼鏡的年輕男人。
陸逢燈記得對方。在他進入千人副本之前,他在醫院見到的最後一個人類的剪影就是這位年輕男人靠在牆壁上無聲流淚的場景。
在對方的身旁,半合的房門縫隙內, 還有一位臉色蒼白的年輕男人躺在病床上。
“你還好嗎?”
一道冷靜的, 低沉的聲音傳入耳內。
戴着眼鏡的年輕人紅腫着核桃一般大小的眼睛擡起頭來, 跟陸逢燈對上了視線。
站在對面的人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眼中的神色既不憐憫也不悲傷,而是十分冷靜, 只倒映着自己一個人的身影。
年輕人剛剛拒絕了醫生和護士的安慰, 自己一個人躲在走廊的角落裏哭, 本來并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但是面對這樣一雙眼睛,這樣冷靜的關懷, 他突然就有些忍不住了:“他, 他突然就……醫生本來就說他病情很危險, 讓我做好準備, 沒想到剛剛突然就……醫生說是免疫反應過激, 一口氣沒上來……”
年輕人并不想要沒用的安慰, 他只想找個地方把所有的悲傷和痛苦全都宣洩出來。就像壓力很大的人通常會選擇去抽煙, 或者憤怒過頭的人會很想摔東西一樣。
面前這個冷靜的人就像那根煙,那樣東西,看起來情緒穩定又冷心冷情,不會被他的情緒所影響,也不會被他的激動所傷害。
因此年輕人如同開了閘的大壩,往下游洩水:“他是我的朋友,我,我也算是他的朋友吧,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承認……以前有人校園霸淩我,是他救了我……”
“我們本來相處得很好,但是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慢慢變了,變得我看不懂,變得好像心事重重。他開始疏遠我,但是不止疏遠我,還疏遠了很多人……他本來很受歡迎的……我當時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我不懂,說他有事要做,要去挑戰不可能,說害怕會連累到我……”
“我不懂他為什麽這麽說,但是從那以後他好像就消失了……不僅是我,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後來我慢慢交了新的朋友,過上新生活的時候,他,他突然又出現了,就倒在我面前,然後,然後就變成了這樣……”
年輕人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
“聽起來是個好人,”陸逢燈道,“他可能有什麽苦衷,但他一定很看重你。”
手指間的血滴顫動得厲害,似乎想從他的手中逃出去。
陸逢燈又道:“我認為,他不會想看見你這麽難過。”
對方在聽到他語無倫次的訴說後,并沒有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反而仍然很冷靜。
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前的人用低沉而富有力量的聲音說出來的話,也就顯得比那些面露同情的人所說的話更可信,更客觀。
好像他說的是真的,而不僅僅只是一個安慰。
年輕人仿佛終于找到了主心骨,淚流滿面道:“謝謝你。”
說完,他又道:“我不能再在這待下去了,醫生和護士說給我一點時間冷靜一下,但是還是要盡快給他們簽字。我再去見他最後一面,然後就得送他走了。”
“嗯,”陸逢燈答應了一聲,伸手輕輕拍了拍這位年輕男人的肩膀,“節哀順變,你會有更好的生活。”
對方這個拍肩的舉動來的很快,去的也很快,力道不大,年輕人還沒咂摸出味來,對方就已經收回了手。
他沒有感覺到不适,因此充滿感激道:“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
陸逢燈點點頭:“快進去吧。”
年輕的男人轉過身,推開門。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自然看不到陸逢燈拍上來的時候,有一小片血液沾濕了他肩頭的衣物,然後又迅速從布料中重新凝集出來變成血滴球,順着衣物滾到衣領的位置,親昵地蹭着他的脖頸。
年輕人沒看到,但是顧雪中看見了。
不過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旁邊的陸逢燈一眼。
對方一直都是這樣。
什麽也不說,卻在沉默的間隙就做了很多。
陸逢燈轉過身,道:“走吧。”
顧雪中跟上去,笑道:“陸哥真的很溫柔。”
陸逢燈不置可否,只道:“什麽是溫柔?”
這種用來關聯人類情感性格的詞彙,他都不是太懂。
他會為那個年輕的男人駐足,一方面是因為掌心裏的血滴,他需要确認血滴的主人是否是十惡不赦的該死之人。另一方面,對方的确哭的很傷心,并且沒有人安慰。
如果沒有血滴,陸逢燈大概率會上前遞一包衛生紙,然後靜靜地等對方哭完。他會不知道對方為什麽哭,但他會陪着對方。
在別人傷心的時候,要給予安慰,這是陸逢燈知道的人類應該做的事。如果這樣就算是溫柔的話,這世上溫柔的人有很多。
顧雪中并沒有給出定義,只是笑了笑,道:“陸哥這樣的就是溫柔。”
陸逢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幹脆就不回答了,反正對方看起來也不像是真的想要他的答案。
兩人一路穿過走廊,臨走前陸逢燈還特意去老楊頭之前的病房裏看了看。
那張床位換了個人,看來老楊頭已經出院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後,陸逢燈毫不猶豫地和顧雪中一起下了樓梯,走到了住院部大樓底下的院子裏。
顧雪中還穿着外賣的制服,頭上的袋鼠耳朵頭盔早就不知道扔到副本的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
陸逢燈想起兩天前兩人在醫院初見的時候,對方戴着的那個頭盔,兩只長長的耳朵随着對方的動作一晃一晃,不禁有點惋惜:“你頭盔不見了。”
顧雪中一眼看到停車位上自己停着的專用摩托車,正想感慨居然停了兩天都還在就聽見了陸逢燈的話。
他一邊走過去一邊笑道:“陸哥很喜歡那個頭盔嗎?外賣公司的倉庫裏這樣的頭盔挺多的,我可以給你拿一個。”
陸逢燈搖搖頭:“不用,只是你戴上那個頭盔,看起來很可愛。”
顧雪中:“……”
顧雪中的臉迅速紅了。
陸逢燈并不知道自己這一句誠實的話具有多大的殺傷力,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心裏還想着淘寶上有沒有這種頭盔的定制縮小版,回頭給小怪物買一個,讓對方戴在頭上,晃一晃那對長長的耳朵。
顧雪中已經坐上了摩托,手上握着手把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才勉強壓下剛剛湧起那股害羞感,邀請道:“陸哥要坐摩托嗎?我可以送你回去。”
陸逢燈正在發微信,聞言擡頭看了眼那輛摩托車。
比較長,擠一擠是可以容納兩個成年男人的。
他本來是想擠公交回去的,現在有現成的更快的方式可以回家,陸逢燈自然也不會拒絕:“好,謝謝。”
顧雪中坐在摩托車上,看着陸逢燈拿着手機發了兩條微信後收回手機,朝着他的方向走來。
對方擡起一條長腿直接跨坐在摩托車上,一雙白皙的胳膊從身後伸過來,雙手捏着手機鎖在他的小腹前,将顧雪中的腰身牢牢抱住了。
隔着薄薄的布料,皮膚的溫度傳遞過來,顧雪中感覺自己腰間燙得厲害,連帶着把他的臉頰耳朵都跟着燒紅了。
他鎮定住自己的情緒,這才似不經意地笑道:“陸哥,你家在哪兒?”
陸逢燈道:“建設東路62號南重小區。”
顧雪中心滿意足地笑道:“好,陸哥抓穩了,我送你回家!”
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身後傳來一聲:“嗯。”
摩托車啓動了。
此時鄰近正午,頭頂陽光燦爛。大家都跑去吃飯了,路上車很少。
顧雪中摩托開得很穩,盡量專往樹蔭底下開。
這座城市的綠化工作做得很好,綠化帶和行道樹都是早早栽好的,迄今也有十年左右了,在綠化工人的呵護下長得枝繁葉茂。
兩人坐着摩托一路七拐八彎,在頭頂樹蔭和迎面涼風的吹拂下很快就到了南重小區的門口。
陸逢燈從摩托車上下來,手機上的呼吸燈一閃一閃的。他點開屏幕看了下,就見是老陶發來的微信。
他一出醫院就給老陶發了消息,說自己馬上回去。對方還問他準備怎麽回來,陸逢燈實話實說自己準備坐顧雪中的車回去。
現在老陶已經回了消息:
[那正好,叫他過來吃飯。]
因此陸逢燈放下手機,看向正等着的顧雪中:“老陶邀請你來我家吃飯,你要來嗎?”
這簡直是求之不得!
顧雪中立刻一口應下:“好!謝謝陸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