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人鬼殊途
404宿舍裏, 穿着淺棕色外套的男人蜷坐在鐵架床上,正捂着臉發出啜泣聲,在他的周圍彌漫着一股濃到化不開的悲傷。
他在思念亡人。
然而他卻不知道, 他思念的亡人卻化作一道虛影坐在他身邊,把頭虛虛地靠在朱博涵的肩膀上, 臉上帶着安詳而幸福的笑。
徐岚自然看不到那道虛影, 只看到被悲傷環繞的朱博涵, 心裏充滿疑惑,朱教授為什麽會在404宿舍?又為什麽哭得這麽傷心?
夏孤寒看到女鬼了,于是之前心裏的困惑得到了解答。
女鬼為什麽突然陷入瘋狂害人的狀态?因為被謠言重傷的人是她最在乎的人。
而顯然,女鬼一連串的動作也讓朱博涵意識到自己的愛人或許還沒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這才來到404宿舍,期望可以見愛人一面。
但人鬼殊途, 女鬼或許有自己的考量, 并未現身讓朱博涵看到自己, 卻也控制不住想要親近朱博涵的心思, 悄悄地靠着他。僅僅只是看着朱博涵,她就心滿意足了。
一人一鬼都陷入自己的世界中, 并未發現宿舍門口站着兩個人。
夏孤寒屈指在門上敲了敲,引起了朱博涵和女鬼的注意力。
一人一鬼幾乎同時看了過來。
朱博涵馬上意識到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略顯尴尬地低頭抹去淚水,然後從床上下來。
女鬼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打量夏孤寒和徐岚。
徐岚她認識,之前就是這個宿舍的學生,正好睡在她以前睡的鋪位上。徐岚的舍友到處嚼她舌根的時候,她還出手幫徐岚教訓過她的舍友。
至于徐岚旁邊的另一個人, 女鬼就不認識了。
女鬼只覺得這個陌生的男人有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瞳孔漆黑,卻非常透徹,她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等等!
他的瞳孔裏怎麽可能印出自己的樣子?
這個問題剛剛浮現出來,女鬼的視線就對上了那人的目光。很顯然,那個人不是漫無目的地看過來,而是定定地注視着她。
“你能看得到我?”女鬼驚訝地問道。
一旁的朱博涵對此一無所知,他手裏捏着一啤酒罐,眼圈還是紅的,平日裏斯文俊秀的男人,今天看起來有些狼狽和笨拙。
“徐岚,你怎麽來了?”朱博涵将胸口奔湧的情緒盡數壓抑下去,被學生看到躲在宿舍裏哭,朱博涵也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恢複過來了,面上挂着淺淺的笑,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徐岚倒是有些尴尬,只能随口扯了一個借口,“我好像有東西落在這間宿舍了,回來找找。”
朱博涵本就不怎麽在意徐岚來回來404宿舍的目的,他更在意的是徐岚身邊的那個男人。
他總覺得對方不是在看自己,視線的焦點并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
難道!!!
驟然之間,朱博涵心中升起一股荒誕的猜測,他眸光開始湧動着希冀的光芒,也顧不上什麽儀态了,上前幾步想要抓住夏孤寒的手,卻及時克制住,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夏孤寒,“你……您是不是可以見到她?”
沒等夏孤寒回答,女鬼就在一旁瘋狂地搖頭,“不要告訴他我還在!求求你了!”
她知道朱博涵對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尚且不知道她的靈魂還未消散的時候就可以為她守了這麽多年。若是知道了,她擔心朱博涵永遠無法開啓新生活,永遠沉湎在他們的過去之中。
夏孤寒還未回答,樓梯口那邊就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聽到聲音,朱博涵面上的急切之色盡數收斂,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退了回去。
沒事,不着急。
朱博涵在心裏和自己說道,這麽多年都過來呢,他等得起。
不一會兒,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來人夏孤寒認識,正是特殊部門的陳末朗。
和陳末朗一起來的還有一個頭戴帷帽的女人,她穿着一套休閑裝,可頭上卻戴着帷帽,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不過依稀可以從垂落下的薄紗中看到她大張的嘴巴,以及探出的舌頭。
想來就是葉小蘭了。
她自己的那根舌頭完全看不見了,整張嘴巴都被濃黑色的舌頭占滿,濃黑色的舌頭不停攪動,發出啧啧的聲音,還散發出惡臭。
來到404宿舍後,葉小蘭的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卻又帶着恐懼。
“嗚嗚嗚!”
嘴巴被堵住,葉小蘭根本就無法說話,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邊發聲邊用手指着404宿舍的大門。
——大師!女鬼就在這間宿舍內!你趕緊殺了她!
陳末朗睨了她一眼,卻不接她的岔,而是略顯驚訝地看向夏孤寒,“夏老板,你怎麽也來了?”
上次夏孤寒從降州離開後,陳末朗就沒見過他,沒想到今天會在農大看到夏孤寒。
夏孤寒懶洋洋地瞄了一眼葉小蘭,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陳末朗的問題,“過來看看。”
已經合作過一次陳末朗大概了解夏孤寒的秉性,并不覺得夏孤寒不尊重自己,反而問道:“夏老板,你有什麽發現嗎?”
夏孤寒:“我也剛過來。”
陳末朗聽出了夏孤寒的言外之意。
他分明看到了404宿舍裏的女鬼,夏孤寒肯定也看到了,但這會兒提都不提,很顯然是有意護着女鬼。
陳末朗接到的任務是解決農大的事,而夏孤寒雖然是編外人員,但在特殊部門裏,夏孤寒的權限比他高。在一定意義上,夏孤寒還是他的上司。
既然上司有其他意願,在不影響案件的情況下,陳末朗還是願意随着夏孤寒的意願來,于是也不提女鬼的事。
他朝夏孤寒笑了笑,“既然夏老板在這裏,那我就去其他地方看看。”
話落轉身就走。
葉小蘭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在一旁氣急敗壞地跳腳,卻因為說不出話來,只能嗚嗚嗚叫嚷着,卻害怕得緊跟在陳末朗身後,就怕自己落單,被惡鬼報複。
葉小蘭出現的時候,夏孤寒觀察了女鬼和朱博涵的反應。
女鬼一臉不憤和厭惡,在看到葉小蘭多出一根舌頭的時候,她很爽快地啐了一聲,“活該!”
但是朱博涵在看到葉小蘭的時候,眼中漫過濃烈地恨意。臉上的表情甚至變得緊繃,額頭上顯現出青筋,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顯然在克制心中滔天的怒火和恨意。
許久之後,朱博涵才将胸臆間滾燙的怒火平息下去,再次看向夏孤寒,再開口,他的語氣充滿了篤定。
“她還在,您看得見他。”
如果之前朱博涵對夏孤寒身份有所猜測,那見識到陳末朗對夏孤寒的态度之後,這份猜測便變成了肯定。朱博涵知道陳末朗是學校請來解決靈異事件的天師,而陳末朗對夏孤寒的态度略顯恭敬,這說明夏孤寒也是一個天師。
一旁的女鬼還在沖夏孤寒搖頭,讓夏孤寒不要告訴朱博涵自己還存在的事。然而還沒等夏孤寒回應,朱博涵就已經猜出了女鬼的心思,突然輕笑了一聲,“讓我猜猜看,她現在是不是在沖您搖頭,不想讓我知道她的存在?”
女鬼的動作瞬間僵住了,她愣愣地看向朱博涵,眼睛裏全是朱博涵的樣子。
朱博涵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夏孤寒回答他。他擡眸,視線不知道定在何方,只能憑着感覺落在一處。藏在鏡片下的溫柔和深情卻從未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減少。
“小瑾,我知道你在。”
從學校那些喜歡在他背後議論他的人接上連三地出事之後,朱博涵就已經篤定他的小瑾并未離開。就算變成了鬼,小瑾還是沒有變,從來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維護他的人,只是生前會氣鼓鼓地和人理論,死後用她自己的方式幫他教訓人。
朱博涵的視線并沒有落空,正好定在小瑾的身上。
小瑾愣愣地對上朱博涵的目光,最後還是沒忍住在朱博涵的面前現出了身形。
她穿着一件棉質睡裙,烏黑的頭發如海藻一般披散而下。五官明豔奪目,不笑的時候有點冷冷的。可這會兒她看着朱博涵,眸光湧動,卻忍不住斥責道:“朱博涵!你怎麽那麽傻啊!!我都死了這麽多年了,你還守着我做什麽?你還回霧州做什麽?你是笨蛋嗎?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
這些年她一直被困在農大裏出不去,陸陸續續知道了很多事,她最關注的就是朱博涵。她聽說朱博涵博士畢業後,拒絕京市的高薪工作,也拒絕國家級科研機構的邀請,一心留在農大。別人只以為朱博涵對母校有感情才沒離開,只有小瑾知道,朱博涵是在守着他們的記憶,活在他們的過去。
正是因為如此,小瑾成為鬼這麽多年,才能保持着人性,而沒被陰煞之氣侵蝕,成為厲鬼。
小瑾氣急敗壞地責罵朱博涵,她越罵朱博涵臉上的笑容越深,越明顯,充滿懷念地看着面前一點都沒變的女孩兒。最後實在無法克制住心中如驚濤駭浪一般的情緒,幾步上前,想要将小瑾抱進自己的懷裏。
倚靠在門框上的夏孤寒突然做了一個彈指的動作,一股無形的靈氣籠罩在朱博涵的身上。于是本應該從小瑾身上穿過的朱博涵,緊緊地抱住了小瑾。
顧晉年看到夏孤寒的動作,伸手揉了揉夏孤寒的頭。夏孤寒擡眸看了他一眼,任由顧晉年把他的頭發揉成雞窩頭,然後又用手一點一點的捋順。
冰涼的指尖從夏孤寒的發梢上穿過,顧晉年靜靜地注視着夏孤寒,深邃的眼中一片晦暗。
人鬼殊途?
就算是捅破了天,他也會讓殊途變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