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日風流
那頭燈紅酒綠, 觥籌交錯。卻這頭,王玉溪看着周如水,就仿佛看見了南城門前唱着豈不懷歸時的她。
高高在上的天就像穹廬,籠罩四野,無邊無際。卻可惜, 這穹廬, 偏偏就好似罩不住周如水這個小小的人兒, 她孤單無助地立在他的面前, 澈靜的眸中湧動着悲涼之情,更甚至,還有酸楚與傷恸。
望着這樣的周如水,王玉溪微微蹙起了眉。他垂下眼去, 低沉的眸光靜靜地看向了她。他看着她, 神情如是月華皎皎, 姿态若是高山巍峨。似要想勸她莫要胡思亂想,他一字一頓的,極是嘲弄, 亦極是篤定地說道:“傻阿念,若神靈在天,何不見衆生苦短?若祖宗在地, 為常有興衰否極?謝六所言,不過小人妄語,全都做不得數。”
盛雪紛飛,雪蓋如席。
王玉溪的眸光始終都凝在周如水的身上, 在周如水迷茫無助的注視之中,他安撫一笑,繼而又玩味的,仿佛數落她似的說道:“你吶,便就真似那小獨角犀,不拘常格,睚眦必報。卻到來,氣度又算恢廓。這周朝上下,四海列國,怕就只你這一個不藏着掖着,極不符閨門教化的小公主了!”
這話真不知是誇還是損,卻他又是一曬,輕輕地撫着周如水的發,聲音如是青玉相擊般的,十足認真地說道:“周岱比你可小氣得多,若謝六所遇是她,早當斃命于初了。如此,又何來今日糾纏?”
說着,王玉溪已輕輕拉住了周如水微涼的小手,他扭頭望向黑漆漆的夜空,語重心長的,極其緩慢地低喃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境由心造,命因己生。在溪看來,便是厄運,也是自個走出來的。”
便是厄運,也是自個走出來的?
因了他的話,周如水怔了又怔,末了末了,她的臉色卻是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尚不及嘆慨感傷,只想着他道她是極不符閨門教化的小公主,便就忽然忘了煩憂,羞燥得不能自己了。
夜幕之中,她被他牽着走入了風雪,遠離了喧嚣。她靜靜地看着他如畫如月般皎潔的側臉,忽然,就自心底都生出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來。
彼時,四下都是黑漆漆,靜悄悄的,未有仆婢掌燈,只有他們二人。周如水任由王玉溪牽着她走在雪中,積雪在腳下刷刷的響,她心裏頭的小鹿也在蹭蹭地跳,更她那一雙杏眼也像是被雪水洗過了似的,忽然就亮得有些驚人。
少頃,周如水終于反手握住了王玉溪的手掌,她使了一些小力氣,須臾,就揚起了雪白如玉的小臉,靜靜地仰望着他,滿是歡欣雀躍的,低低地問王玉溪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那麽,惜三郎,便有三郎了麽?”
聞言,王玉溪的腳步果然一頓,他哭笑不得地偏頭瞅向了周如水。在她燦燦如星的注視之中,擡手刮了刮她挺翹的小鼻子,無奈地曬道:“真是聰明人語。”
另一頭,謝蘊之拉着謝永清一路繞過回廊,穿過角門,轉眼,就行至于一輛馬車之前。
彼時,車前拴着兩盞青銅明燈,謝永清的貼身女婢更背着包袱,垂首立在燈側。
見了這陣仗,謝永清始覺不妥。她心中一咯噔,騰地便冷了臉,急忙甩開謝蘊之的手掌,退開了兩步,愕然地問道:“兄長,您竟要趕我歸家麽?”
言至此,她更是不可置信地連聲質問他道:“您早便看不得我了是麽?我屢遭欺辱,您為兄長,卻是不聞不問!不管不顧!果然母親說得無錯,你們心底,根本就無我這個阿妹!”
“歸家?你的過錯,可是歸家便能了結的麽?”聽了她的話,謝蘊之諷刺一笑,他的眸色越來越深,全是不帶喜怒地冷瞥着謝永清發紅的雙目,越發冷淡地嗤道:“舟車勞頓,甚是辛苦。你不堪勞累,便該至家廟休養,何有歸家之力?”
他是在道,如今的她,連歸家也不得,該去家廟忏悔受過了!
不遠處,高大的黑褐色屋頂莊重古樸,成片的雪花更為它增添了不少的雅意。謝永清的臉色卻是又青又白,聽及家廟二字,更就眸中都生出了幾分死氣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雙手緊緊擰着衣裙,止不住慌張地問道:“家廟?我做錯了甚麽?為甚要去家廟?去過家廟的姑子從未有嫁得好人家的呀!你們甚麽意思?是要遂了周天驕的意活活逼死我麽?父親怎舍得如此待我?母親不在,便容得你如此欺辱我了麽?”
“母親?母親早便死了!她若知你認賊做母,怕恨不得帶你一同歸天!”聽謝永清左右提及繼母,謝蘊之直截便怒紅了眼。卻他向來坦蕩,知是謝永清會錯了意,也不屑将錯就錯地蒙騙了她。
遂,便毫不避諱的,微蹙着眉頭坦然回道:“這非是父親的意思,父親只道,你這性子不适宮廷,需得另尋良配。卻為兄以為,你争榮誇耀之心太過,既無自知之明,亦無知人之心,倒不如去家廟避過,免生災禍。”
知曉送她去家廟不過是謝蘊之的主意,謝浔更不知曉。謝永清神魂初定,自心中都呼出了一口長氣來。
她兀自定神,少頃,便又恢複了往日的神氣傲慢,頗為不滿地瞪着謝蘊之,滿是不屑地嗔道:“生禍?兄長何必如此害我?除了周天驕,誰又敢與我半分顏色?卻她到底又算得了甚麽?精明如婁後都被阿姐趕出了宮去!料想回了邺都,她亦會是阿姐的手下敗将!”
“謝釉蓮自個都是尊泥菩薩!你卻當她是濟世的神佛!”聞言,謝蘊之呼吸一滞,他淡瞥過謝永清被利欲權勢熏黑了心的醜陋模樣,直是幾分愕然地對上了她眼中流瀉出的不甘。
曾幾何時,這般的不甘與嫉妒,他也在謝釉蓮的眼中見過。卻如今,又是謝永清!
此情此景,直叫謝蘊之眉頭一軒,面上的線條繃得更緊。
只一瞬之間,他森冷的眸中便寫滿了悲涼,他恨不得将謝永清捆上車去。卻最終,他只是無奈自嘲地搖了搖頭,泛着冷笑,幾分頹然地低低曬道:“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怎料我陳郡謝氏,盡出些蠅利蝸名之徒!”說着,他已無力地擺了擺手,看也不再看謝永清地冷聲說道:“罷了,罷了,你願走便走!願留便留!便真狂妄自斷了退路,也莫怪我這兄長無情!”
王子楚一覺醒來餓得慌,一雙大眼晶亮晶亮地瞅着守在榻邊的夙英,只露出個圓鼓弄咚的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喚她:“阿英,阿姐在哪兒?小五餓了!”
他話音方落,夙英便朝外吩咐了一聲,趕忙上了前。
須臾,待見丫鬟婆子各端著銅盆、毛巾、竹鹽、香胰子魚貫而入,夙英便就掀開了錦被,将王子楚自被窩中抱了出來。
卻王子楚在她懷中尚未坐穩,只一瞬,就如個小泥鳅一般,一溜煙地又鑽回了被窩中去。他的小腦袋還搖得像個撥浪鼓,好不認真地道:“小五就在這兒吃奶糕子。”
就瞧着這小小一個人兒,又懶又滑頭。話還說得堅決,小手又緊緊捏着被單,活像是防着夙英搶了他的被窩似的。便也就在這刻,周如水掀簾走進了內室。見了這情形,她勾唇就是一笑。
這笑聲,也叫王子楚勾長了脖子,見了是她,小郎越發的歡快,更是雀躍地朝她喊:“阿姐阿姐!小五餓了!小五要吃奶糕子!”
卻他奶生生的話音一落,便又瞅着了周如水身後的王玉溪。一見着自個的親阿兄,王子楚肉嘟嘟的小臉就是一癟,他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啊轉,許是怕就這麽被王玉溪提溜回去,須臾,便咻地鑽進了被窩裏,窩成了一座小山包。
少頃,更聽那小山包裏傳來了奶生生軟綿綿的聲音,他裝模作樣地道:“小五困了!小五睡着了!小五睡得可香了!小五吃了好香好香的奶糕子!睡得可香了!”
聞言,王玉溪與周如水對視一笑,直是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早先,楚王出游,王後甄姜守貞溺亡于瀛臺之上。因了她的美名,甄氏一門滿族榮光,就連楚女都多了個節烈的聲名。如此,謝氏便也朝甄氏遞出了橄榄枝,邀請甄氏一族出席這次的賞花宴。
昨日出行前,謝浔便曾與甄氏族長通信,商定在邺城待甄氏車隊同行。卻昨日出行之時,甄氏車隊遲遲未至,到了夜中,才有信來,道是甄氏車隊三日後才至梁村,願與諸君一道。
如此,與衆人商議過後,車隊商定在梁村駐停三日,待甄氏車隊來至,再一同前往鄧尉香雪海。
翌日清晨,天氣放晴,大雪初歇。湛黃的陽光映射在白皚皚的雪地之上,襯得萬頃茫然,如玉般皎潔。
在梁村北十裏處有座高山,因山峰上十米見方形似香爐,便喚香爐山。奔騰的渭水亦流經此地,九曲十八彎下,十分的力道便就軟去了八分。
卯時一過,因士族車隊的駐留,寂靜的香爐山下喧嚣大甚。排列錯落有致的士族營帳之前,翻飛的各家旗幟迎風招展,顏色各異,分外耀眼。
山腳不遠處,幾只孔雀正在嬉戲,衣着光鮮的士族子弟錯落地坐于鋪墊着錦緞的草地之上,衆人高談笑論了幾句之後,便見有二郎君站起了身來,他們分別自仆婦手中接過長弓,須臾,便将利矢對準了正在草地上肆意奔跑的嬉鬧孔雀。
不多時,嗖嗖嗖幾箭連發而出,緊接着,一雙孔雀豁然倒地,仆婦亦急跑上前,将插着利矢的孔雀依次送至了郎君們的面前。
周如水自車上下來時,便見着了這一幕,她笑瞅了一眼先一步射中孔雀的婁擎。少頃,清麗的眸子便轉向了香爐山山門,颠了颠手中的紫檀彈弓,微微一笑,牽裙朝石階上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