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送走蕭何,劉邦是毫無心理壓力的, 而且也不擔心蕭何會叛變。
歷史上, 劉邦成功登上帝位之後,曾經誇過蕭何好幾次, 有一次又說, “蕭何是真的很愛我啊。當初沛縣起事, 只有蕭何是帶領了全族老少都跟着我的。”
現在雖然蕭何去了鹹陽,可是蕭氏全族老少都與劉邦一起留在豐邑。
蕭何又不是那種能說出“我爸爸就是你爸爸,煮了別忘了分我一杯羹”這種無賴話的人物。劉邦是吃定了蕭何,除非蕭何瘋了, 否則絕不可能反出他們這個小組織。
當然只有蕭氏全族跟着劉邦這事兒,也要辯證着看。
在劉邦沛縣起事這會兒, 蕭何是其中原本官職最高的人。一縣之中, 蕭氏子弟的出息地位,無高過蕭何者。這就好比是現代你們全家最了不起的親戚, 是一個在市政府做領導的。恰逢社會動蕩, 你一看這親戚砸了金飯碗都要跟着劉邦混, 你但凡有點想法,當然也會跟上。
至于樊哙這種屠狗的、夏侯嬰這種趕車的,就算他們有心叫全族的人一起來, 人家還要掂量掂量呢——跟着一個屠狗或者趕車的混,能混出什麽好來?
蕭何上鹹陽的馬車一出城, 城外的秦兵就暫時撤走、奔向更需要的地方了。
從沛縣豐邑往鹹陽的路上, 望着蕭瑟秋景, 想着凋敝民生,蕭何心中感慨萬端——家人與劉邦同在豐邑,他其實已經沒得選擇。到了鹹陽,也只能見招拆招,最好是能敷衍得過,領了封賞回去;否則……
一路奔波憂思抵達鹹陽,蕭何瘦削了許多,一望便知是文士。
鹹陽城中,為了迎接安排這批到來的“老二”們,趙高又急又氣,心中拱火,嘴上起泡。
蓋因此前,第一次迎接安排“老大”們,效果糟糕,挨了皇帝的訓斥。
趙高身為郎中令,部下中包括了迎接賓客的谒者們。
半月前,第一批歸順首領們入鹹陽,總計不足五十人,還不到歸降人數的一半。恰逢下了幾天的連綿秋雨,趙高犯了腰疼的老毛病,疼得都不敢平躺,也是大意了,便沒有親自迎接查看,全交給了谒者們,等臨到皇帝親自接見封賞之前,他才去看了一趟。
這一看,趙高就知道要遭。這些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蹦出來的山大王,一個簡單的見禮都做得錯誤百出。皇帝倒也不是挑禮的人。可是谒者給備下的文士衣裳,穿在這些人身上,怎麽看怎麽不倫不類。
可是要改已經來不及了。
這五十人往皇帝面前走了個過場,各自領了封賞名號,朝廷又給安排了上等住處。于是立時其中四十個都不願意走了。再怎麽山大王,生活水平也沒都城裏的客人高吶。
果然,人一見完,皇帝就把他拎去痛批了一頓。
“朕看你這郎中令是真不想幹了!”
“且不說這些人衣着禮儀,這些都是小節,朕都能包容。”
“可是你就讓這五十人如此同食同寝十餘日!”
“朕看你是要給他們打造個‘造反者聯盟’是不是?”
“是不是啊?”皇帝話音帶笑,卻絕不是愉快的意思。
這罪名可就太大了。
趙高膝蓋一軟就跪下去了,顫聲道:“小臣一時疏忽,竟忘了這一茬……”
“趙高,你也是老臣了。這等事情,朕一時吩咐不到,你便不會周全了嗎?”
趙高聽出皇帝話音中失望之意,生出一種本能的恐懼來——若是皇帝認為他不堪用了,那他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陛下!陛下!您再給小臣一次機會。第二批入鹹陽歸順者,小臣一定安排妥當!”
上首的皇帝沉默片刻,淡聲道:“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趙高捂着老腰出了鹹陽宮,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戰栗感。
郎中令府中,閻樂殷勤得親自為岳父化開膏藥,往腰上呼去。
“岳父,這次接見有什麽需要小婿出力的,您盡管吩咐!”
自從三個月前,皇帝親送大将軍章邯大軍開拔之時,在鹹陽城中遇刺受傷一事後,閻樂簡直是躲着皇帝走。畢竟作為鹹陽令,他對安保工作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也不知道是岳父面子大,還是他運氣好,皇帝息事寧人,沒再提這事兒。
可是只要皇帝想,随時翻出這事兒來就能奪了他的官,他還沒話可說。
因了這恐懼,閻樂待岳父趙高越發殷勤。
趙高皺眉,一張臉疼得發白,額上見汗。可是他也當真能忍,愣是一聲不吭。
閻樂看不到他面色,笑着試探道:“岳父,我又淘騰了些精致玩意兒,都給您獻給陛下!小婿留着也沒什麽用……”
上有陛下“最後一次機會”的警語,下有腰間鑽心的疼痛,旁邊還有個只會鑽營的蠢女婿打着小算盤,趙高練大篆練出來的耐性也忍不住了,怒道:“送送送!就知道玩這些花唿哨,有什麽用?啊?有個屁用!”
閻樂頓時不敢吱聲。
可是趙高忽然于這聲痛罵中,與胡亥心意相通了——難道陛下罵他的時候,就跟他罵閻樂時一樣的心情?
仿佛學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脈,趙高開竅了!
“取筆墨帛布來!”
趙高趴在床上,揣摩着胡亥的用意。皇帝想要歸順者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呢?
他一面想着,一面在帛布上列下來。
頭一條,自然要防着歸順者之間互相串聯。
再來,要讓這些歸順者看到新君的仁政……
殘燈照着殘墨,趙高幾乎忘了腰間疼痛,一徑列下去。
趙高一認真,就苦了蕭何等人。
蕭何方一入鹹陽,就有谒者拿了名冊來。
衆谒者都是給趙高加急培訓過的,走過來筆直一站,先拱手,謙稱道:“下官是負責來接引您的谒者。請問您怎麽稱呼?”
蕭何一愣,不意一個小吏也有這般講究,到底是鹹陽城吶。
他也拱手道:“在下蕭何。”
那谒者翻着名冊,微笑問道:“可是沛縣豐邑蕭何,從劉邦起事,一月前上書歸順的?”
“正是鄙人。”
“蕭大人請随下官來。”
蕭何本以為來了就是半個階下囚,沒想到受到禮遇,忙道:“您客氣了。當不得大人稱呼。”
那谒者笑道:“您歸順了,陛下必有封賞,早晚是大人的。”
蕭何被編入一支五人隊伍,住在一處空置宮殿裏。
五個人被要求一起行動,少了一個,就是全部人的責任。
除了蕭何,其餘四個人或是山匪、或是河賊,都不成氣候。
五人互通了姓名來處。
竟是天南地北,沒有相鄰兩人。
蕭何默然,看來朝廷是防備他們串聯——理細務之人,也當真上心周密。
其餘三人草莽并不知道其中關竅,見了宮殿華麗,不禁贊嘆,又互相吹噓本地風光。
蕭何卻注意到,剩下一名叫趙虎的也在沉默思量。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兩名谒者敲門,“諸位大人,下官為您等備下了香湯沐浴。”
那草莽三人大喜,笑道:“還有這等好事兒!”忙就推門跟上去。
蕭何與那趙虎綴在後面。
一名便谒者慢慢落到隊尾,把他倆夾在了中間。
趙虎笑問道:“官爺,聽說陛下招安書一發,許多人都歸順了。怎麽咱們這兒就五個呢?”他玩笑道:“可是小的們來晚了?前面的人都得了封賞先走了?”
那谒者笑道:“這小的就不知道了。大人,小心腳下,沐浴的地兒到了……”竟是一絲口風不露。
那趙虎手在衣袖裏摸索,看起來像是要行賄買點消息。
蕭何看在眼中,扯了那趙虎一把,假作提醒道:“趙兄小心臺階。”
趙虎一凜,手擱在衣袖中,便沒掏出來。
浴房中,隔着蒸騰的熱氣,與穿梭在浴桶之間的侍者,蕭何與趙虎彼此暗暗打量,卻不得談話。
另外草莽三人卻是喜不自勝,泡了個舒服,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沒有想象中的漂亮宮女服侍。
等到沐浴出來,五人在侍者服侍下一起用了飯,就見兩名谒者擡了案幾竹簡進來。
“勞煩諸位大人,這幾日聽完《新政語書》。”谒者笑道:“等您五位都能複述其中內容之時,便可以得到陛下的接見封賞了。”
那草莽三人忍不住頭大,“我看到字兒就頭暈!這可怎麽弄?”
谒者笑道:“大人勿憂。有大宮女為您等講解,必然不會讓您頭暈。”
一聽有大宮女來,那草莽三人暫時戰勝了對字的恐懼,踴躍起來,“大宮女什麽時候來?”
“您別急,咱們得挨着來。大宮女給別的組講完,就輪到咱們了。”
谒者一人把竹簡分發下來,一人便攤開念起來。
那草莽三人翻着竹簡看個新奇,對竹簡比對上面的字更感興趣。
蕭何與趙虎卻是細細看着所謂的《新政語書》。
直到臨睡前,五人才知道,連睡覺都有這兩名谒者陪同。
那草莽三人心無挂礙,沒什麽反應。
蕭何這才知道,剛入鹹陽時受到的禮遇都是虛的,他們這是被完全監視起來了。
他因要出恭,獨自往淨室走去。
在他之後,趙虎也借口出恭,追上來。
淨室裏,蕭何正開閘放水,忽然察覺身側多了一人,不禁停滞了一瞬,餘光中見是趙虎,才繼續一瀉千裏。
趙虎悄聲道:“方才多謝蕭兄提點。”
蕭何慢條斯理道:“我觀上面已多防備。你若太過出挑,恐怕那谒者會上報。”
“是弟太過心急,險些失了分寸。”
蕭何瞥他一眼,問道:“你果然是信都荒山上的二把手趙虎?”
“趙虎”笑道:“若我不是,那我是誰?”
蕭何道:“信都,如今為趙王暫居。如我所料不錯,你該是趙王近臣。”
“趙虎”長揖道:“蕭兄果然心思缜密,一如劉季從前所言。”
蕭何一驚,道:“你認識沛公?你是……?”
“在下張耳。從前劉季在外黃,曾在我府上暫住過數月,我與他相談甚歡。”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劉邦在張耳家混了幾個月飯。
歷史上,這張耳也是個牛逼人物,後來做了十八路諸侯中的常山王,兒子娶了劉邦和呂後唯一的女兒魯元公主。
蕭何聽得此人是張耳,手一抖,險些出事兒,忙結束了大事兒,淨手長揖道:“原來兄長就是張耳。當初秦始皇懸賞千金,欲求張兄而不得。此前,聽說張兄響應陳勝舉事,而後幾經波折,推舉趙歇為趙王,複立趙國。張兄實乃我輩典範!”頓了頓,問道:“張兄為何甘冒奇險,孤身入鹹陽,若為朝廷所知,兄長豈不危矣!”
“說來話長,”張耳道:“一人勢孤,我此來,欲聯天下反秦志士,共襄盛舉。能遇到蕭兄,正是老天助我!” 他沖蕭何伸出手來。
兩只異味未清的手握在一處,正所謂:同是胡亥階下囚,相逢何必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