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外有座廟,廟外有棵綁滿了紅繩的老榕樹,樹下坐着個肥頭大耳的光頭和尚,和尚閉着眼睛念念有詞的,說道,塵歸塵土歸土,哪來的就回哪去,我這可不收孤魂野鬼。進廟求緣的姑娘聽不清那和尚在念叨什麽,只當他在樹下念經。
和尚暗暗睜了一只眼,眼前模模糊糊的有一個鬼影,他趕緊又把眼閉上了,就跟眼睛進了沙子似的,硬是給他擠出了兩滴眼淚來。
哎喲您老別來我這了,我們這送姻緣,可不會渡亡魂啊。和尚跺了跺腳說了一句,他感覺風涼飕飕的,也不知是不是面前那亡魂帶來的陰風。厚重的麻布袍子下起滿了雞皮疙瘩,渾身不住地抖了幾下,就跟抖篩子似的。
那鬼魂就在和尚面前飄着哪也不去,別人看不到他,只有這和尚能跟他說說話,他看着和尚那副怕得不行的模樣,忽然有些自責,說道,那我走了。
欸,走好走好。和尚擡手捂住了眼,然後偷偷睜開了眼簾,透過指縫看那淡薄得快要消失的魂影飄得越來越遠。
這游魂生前名喚晏瑜,乃一名為考取功名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小書生,家裏有座宅子,一家幾口過得還算充裕,娘過世之後,他爹又娶了兩個小妾,那兩個小妾毫無節制地揮霍着家裏的積蓄。他一氣之下就到山上的茅草屋住下了,想要效仿前人懸梁刺股、囊螢映雪,誰知,這才剛住了一天,山洪忽然爆發,把他的茅草屋給沖沒了,把他的命也給沖沒了。
自那一天起,晏瑜也成了世間衆多游魂之一,奇怪的是,游蕩了數天,竟沒有牛頭馬面找上來,興許是那牛頭馬面工作量太大,一不小心就把這新來的給忘了。
晏瑜回到那居住了二十年的小鎮,在大院裏的綠廊下見到了那沉溺于酒色中的爹,旁邊還依偎着兩個嬌笑着的妾。怒意當頭,他飄在那三人面前,想給他們一點小小的懲戒,結果忙活了大半天,他只招來了一陣輕柔得不行的涼風,把纏繞在綠廊上的蒙籠綠葉給吹落了一片。
他爹摸了摸手臂,然後張開嘴咬住了小妾遞過來的葡萄,心道,這風怎麽忽然變涼了。
白日裏他就躲在陰冷的破廟裏,夜裏就從廟裏出來,在燈火通明的街頭巷尾裏游蹿。晃了大半個月,連一只給他引路的鬼也沒有,他還盼着能早日喝到孟婆湯,進入輪回道。
後來他實在是沒轍了,只好到城外的姻緣廟裏找到了個和尚,心想這和尚應當能渡他一程,結果這和尚怕他怕得要命,念着沒用的驅魂咒,只想要把他這孤魂野鬼給趕遠一些。
天邊悶雷響起,過了好一會,雨水淅淅瀝瀝落下,大街上的小商小販紛紛把東西收齊了趕回家裏去。
黃豆大小的雨點從晏瑜的頭頂落下,直直穿透了他透明的身軀,然後落在地上,濺起了幾點水花。
晏瑜站在樹下,他身上仍是在世時穿的那身白衣,他擡頭朝天上看去,一道雷朝着他速速落下。他想着反正自己已經是個鬼了,被劈一下也死不到哪去,于是他就站在樹下動也不動的,直至渾身如被撕扯一般疼起,他才意識到,他的神魂要散了。
他的魂魄在這被雨水洗淨的凡塵間毫無意識地飄動着,直到飄到了他喪命的山林,他才忽然回過神來。
曾經待過的地方已經被山洪沖得看不出原樣,幾棵歪脖子樹遠遠站立着,東倒西歪的像是要倒了一樣。
晏瑜想着,既然黑白無常沒有來找他,那他就随便找塊地方待着算了。他在半山腰上找了一圈,找到了個小山洞,也不知道是誰挖出來的,洞口的泥壁看着還挺平滑,裏邊有點潮濕,到處沾着蛛網,但他一只鬼也不講究這些,相逢即是緣,既然遇到了那就住下吧,反正有人來了也看不到他。
天色暗得很快,轉眼間洞外已經漆黑一片。山上的野狼嚎叫起來,襯得那月色怪陰冷的。
晏瑜坐在潮濕的泥地上,那白淨的衣料絲毫沒有沾上泥地的污濁,他剛閉上眼想着要像個人那樣休息一會,忽然聽到耳邊傳來簌簌的聲響,他睜開眼卻什麽也沒有看到。
這是我的地方。陰冷低沉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