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蟋蟀
辛翳陡然一慌,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南河卻真真切切的聽到了, 她身子往前探了幾分, 手扶着桌子, 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青銅長匕, 學他剛剛嚣張的樣子,敲了敲桌子:“我問你!你、你到底什麽時候知道的,你怎麽知道的!”
辛翳忍不住把自己的大高個往車廂角落裏縮了縮,這才縮了一下,就意識到,這明明是荀南河隐瞞身份在先,他為什麽要慫!
辛翳直起脖子來:“那你說你是不是騙了我!”
南河:“我不是騙了你, 我是騙了天下人!我若不是做男子裝扮, 我能入宮, 我能見到你,又能為官麽?你倒是反過來指責我女扮男裝一事了。你這是覺得不遇見我就好了,還是覺得你要替天下人來懲罰我?“
辛翳目瞪口呆。
就南河這口才,她簡簡單單兩句話, 就說的他心裏早早想好的憋屈和指責一句都說不出來, 反倒還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錯了。
辛翳:“你、你——”
南河坐下來,倒是輕輕松松撿回了自個兒平日高嶺之花的模樣,輕輕敲了一下桌子:“招了吧。都說漏嘴了,就好好交代。跟我狡辯是沒有用的。”
辛翳簡直弱小可憐又無助,還妄圖轉移話題,眼睛也不斷的飄向燈燭和車窗, 但最後轉一圈,還是要不得不看向荀南河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南河倒是恢複了往日師長的模樣,但辛翳卻覺得更想跪了。
他錯了,是他太年輕!
不是南河拿高嶺之花的禁欲模樣當掩蓋,而是認真執着淡漠冷靜的荀南河,和那個段位極高滿嘴騷話的荀南河,本來就是一個人!她就是能端着一張正經嚴肅的臉,開着某些混蛋玩笑!
到底是以前荀南河覺得他還是小孩,或者是她的弟子,所以她從來行事說話都不會逾越半分,他還總得意洋洋,覺得先生就是木頭,什麽都不懂,做事兒也太死板規矩了些。
然而就是他自己招惹的——
或許是他貿貿然突然表達心意,然後對先生又是下嘴又是上手的,還天天說自己長大了不是小孩兒了。
那果然南河就拿不是孩子的态度對待他了!
辛翳雖然也之前覺得,南河好像一直很神秘,有他根本不曾了解過的另一面。
但他……也沒想到另一面會是這樣啊……
驚恐之餘竟然有點……興奮是怎麽回事兒!
南河敲了敲桌子:“別亂瞧了,給你的時間夠你編了吧。這事兒到底都有誰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辛翳硬着頭皮往前坐了坐,想至少在模樣上保持一點強硬——當然他現在那副心虛的表情也說不上強硬,只能說是還沒被吓傻。
辛翳:“這是楚國的傳統,人死後下葬前,要由親近的人,替她擦身沐浴更衣。”
南河眼睛微微睜大:“所以……你……”
辛翳:“當、當時也沒別人。就我在那兒,所以沒別人知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脫到一半還沒發現呢,而且那時候我可傷心了,也肯定不會亂想!”
南河:……脫到一半都沒發現。
那就是說她被扒光了呗。
可以啊這狗子。長本事了啊。
辛翳竟然看見南河笑了。
這絕對是氣笑了啊!!!
以前真是求着撒嬌着盼先生能對他一笑的辛翳,此刻後脊梁的汗毛都快立起來了!
這是要跟他算賬的笑容啊!這是要讓他不得好死的笑容!
南河卻沒說太多,低了低頭,又擡頭:“所以。你有什麽感想。”
辛翳一懵:“能有什麽感想。”
南河:“那個節點知道這件事,應該心裏會有很多想法吧。可能會很複雜吧。如果你要是有什麽想說的,現在說也行。我聽着。”
辛翳慢慢回過勁兒來,他手指蜷了蜷:“我就是……傻眼了。然後生氣。我就覺得先生壓根沒想過我,沒想過告訴我,也就随便撒手就走了,根本不在乎我見到之後怎麽想。”
南河衣袖中的手慢慢收緊了,她面上神情還是平靜的。
辛翳半垂着頭,自顧自的在那兒說:“不過後來,也有點難受。倒不是說別的……就覺得先生豈不是這些年一直活得好累。身為女子從齊國一路來到楚國,又掩藏身份入宮,我們那些人也鬧騰,閑着沒事兒就往你住所裏闖,你卻要一直小心着不要被撞破身份。以前我總覺得先生性子疏離,不願意與我們親近,但如果有這層原因在,先生确實也沒辦法跟我們親近。”
辛翳微微擡起頭來一點:“不過先生确實性子獨立。要是旁人,我想怕是做不到。有時候總是心裏覺得我小時候很苦,但先生難道不比我更苦麽……”
他擡起頭來,卻對上了南河有些難言的複雜神情。
辛翳吓了一跳:“怎麽了?”
南河搖搖頭,伸出手指,指尖忽然敲了敲他腦門,笑嘆道:“沒。就是覺得狗子沒白養。還知道心疼人。“
辛翳:“我、我本來就知道!”
南河笑:“好好好。行吧,你都知道了,我還能怎麽着,跟你算賬去麽?不過你不是一直喜歡男子麽?”
辛翳:“要不是先生一直隐藏身份,我也不用背着喜歡男子的名聲!”
南河一愣。
雖然辛翳說喜歡她了,但她并不覺得這事兒很早就開始有了……
但聽他這個口氣,好像很早,這個小子就有點心術不正了。
南河扶額:“我都說了,我不是個什麽君子。你剛剛還跟我吵,跟我生氣呢。那我勸你也早意識到……不能說是道貌岸然吧,但你要是招惹我,我可絕不是平日裏跟你表現出來的那個樣子。“
辛翳忽然道:“那先生為什麽平時要藏着掖着。”
南河:我怎麽也是個成熟虛僞的成年人,天天往外蹦吐槽和騷話,對她的職業生涯可是一點幫助也沒有啊。她又不是憋不住,在心裏狂吐槽也沒什麽,何必說出來。
南河:“只是沒必要什麽都往外說。”
辛翳忽然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他們都不知道吧。原箴重皎他們。”
南河:……我瘋了麽我跟他們開這種玩笑。
她不說話,只用很明顯的眼神斜看了他一眼。
辛翳自然也一下子明白,肯定不可能表現出來過。
辛翳竟然眼睛亮了:“那、那先生只會這麽與我說話!”
南河:這是只要是獨家限量版,他就都覺得好是吧。
南河:“……這是,又不與我生氣了?”
辛翳竟然學會了一份成年人的虛僞:“生氣還是要生的。不過我以前也不敢跟先生這樣喊——”反倒是她不那麽正經了,不那麽遙不可及了,他就突然覺得這距離,像是一步登天,猛然就近了。
他以前就算撒嬌去牽她的手,也從來不覺得那是真的親近。
但當南河開始跟他毫不客氣的鬥嘴,當她開始顯露出讓他臉紅的恨不得挖坑埋了但又更忍不住胡思亂想的一面時,那心裏的距離,仿佛近的能感受到彼此跳動的振幅。
也是他……當他開始不裝乖巧,當他開始敢跟先生冒失的動動手,當他開始理直氣壯地指責。
南河才真的不是他幻想中那個神臺上的先生。
他以為在他的眼裏,先生已經比旁人眼中泥偶荀君多彩多了。但當這麽近的時候,他才覺得,她和他都這麽生命澎湃的活着,她的每個毛孔都在吐息着,她的每一根睫毛都有自主的想法,她連指甲上都能顯露幾分她的情緒。
而且如此細致,真實。
荀南河之于他,不再是撫過的衣角,不再是雨檐下的側影,不再是燈前的虛光。
而是一只帶着紋理與熱度的手指,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在他腦袋上摁了摁。
辛翳心裏一軟,突然覺得也并沒有一點不好:“該氣還是要氣的,嗯……先生以後說話注意點。”
南河瞪眼:真是反了天了,這小子開始讓她注意點形象了。
南河擡手把青銅長匕放在了桌案上:“你要不氣我,我也不會跟你說那些。豆粥都要涼了,你到底還吃不吃了?”
辛翳一陣亂七八糟的心跳到這時候才撫慰下來,心想:先生以後還是說吧。他都已經現在感覺到先生的高段位,要是先生以後還秉着一副淡定正經的樣子,他還上去瞎他麽撩,那會覺得先生內心在對他冷笑啊!
辛翳在那兒滿臉掙紮糾結,南河拿起耳杯:“不吃就躺下睡覺。”
辛翳往桌前湊了湊:“吃。”
南河斜了他一眼,還是給他盛了,拿棉布擦了擦碗沿,道:“你翻翻後頭櫃子裏有沒有漬梅肉脯,畢竟咱們在行軍路上,外頭又這麽大雨,總不能讓人再做了飯食拿過來。”
辛翳對這架高車也熟悉,從善如流的從櫃子裏翻出來一個陶瓶的蜂蜜,毫不吝啬的往自己碗裏倒了半瓶。南河早被他吃東西的德行給氣過幾回,這會兒也懶得管他。
他手上沾了蜂蜜,還跟小時候似的舔了舔手指,道:“先生要麽?”
南河正襟危坐:“不用。太甜了。”
倆人坐着,相對無言的吃飯,就連平日裏愛咋呼的辛翳,竟然都不知道尴尬沉默之後該說點什麽。想想倆人剛剛對喊的內容,真是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底下去。
而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正人君子荀南河和衣冠禽獸荀南河在拽着他兩邊胳膊對罵。
正人君子荀南河一臉嚴肅:你把他帶壞了怎麽辦!他可是楚國的王,是我從小養到大的,別教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為人師表怎麽能連點臉面都不要!
衣冠禽獸荀南河滿臉嘲諷:把他帶壞,你看他心裏都爛了還用我把他帶壞!再說都快二十了,還跟個傻子似的,要是再不教他,等三十了他還以為牽手就能生娃娃呢!
南河也在咬着木勺糾結。
唉,怎麽就晚節不保呢。兢兢業業這麽多年樹立的君子形象,忽然就這麽崩塌了。
辛翳會不會被吓到了?真要是被吓到了,他說不定也會躲……
但畢竟她就是這種人,他要是真的想躲,那也沒辦法了。
倆人頭一回吃飯吃的這麽利索,南河還是愛收拾些,他笨手笨腳的連青銅甗的蓋子都蓋不上,最後還是要南河來把器具都收拾起來,把車壁兩邊的燈熄了,只留桌案上一盞。
車內很寬闊,南河還是覺得楚國的高車舒服。車廂地板下頭有兩個暗櫃,放着木枕和毛毯皮褥,平日裏還會有宮人上來幫忙鋪床,如今車也不停,自然也不好再叫奴仆上車來,南河就自己動手,把床鋪上了。
桌案兩邊各躺一個綽綽有餘,南河把自己這邊鋪好了,辛翳還在那兒等着,就看見她已經半躺下,膝頭蓋着毛毯,道:“大君決定在這兒住了?”
辛翳:“那我還能上哪兒去。”
南河:“行吧,那我先躺下了。你夜裏不要吵,燈自己熄。”
辛翳坐在那兒,呆愣:“先、先生不管我了?”
南河:“管你什麽?鋪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不你就自己下車找宮人去給你鋪床去。小時候還說這要學些生活技能,長大了忙起來了倒是有理由四體不勤了。”
其實,辛翳的身份地位,要教他手邊小事兒都自己做,也不太現實。
辛翳賭氣:“我又不是不會!”
他說着就給自己鋪床,南河在那兒斜着身子看。
真是一塌糊塗,都鋪不齊整,就打算往上躺,南河嘆口氣:“行了行了。起來吧,我給你拽齊整了你再躺,否則肯定睡的不舒服。”
辛翳滿心委屈似的讓開,南河光着腳給他把被褥鋪平抖整齊,把木枕外頭的棉套給系好。
南河:“行吧,睡下吧。”
辛翳看着南河的腳踝在衣擺下一隐一現,她走回自己的位置,辛翳滾回自己的床位。
南河:“躺好了?頭發別拆了,明天梳起來麻煩。我吹燈了。”
辛翳甕聲甕氣的,好像已經把腦袋埋進了被子裏:“好。”
她吹了燈,二人這時候才意識到車內聽見雨聲車馬聲,比他們想象中要吵許多,他們卻好像才聽到這些聲音。
在一陣陣風雨敲打車壁的聲音下,辛翳忽然道:“先生不許偷襲我。”
南河:……
想的美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