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一更
第88章 第一更
時值當深夜, 威州的海上突然燃起了一片火光。
随後在威州城內的百姓們聽到了接二連三的炸響,這聲音就像是打雷,大概是因為距離遠, 傳到威州城坊間的時候,也不太響了。
甚至有睡迷糊了的婦人聽到聲音, 以為是打雷了要下雨, 便起來想将自家院子裏還挂着的風幹豬肉收回來, 只是當人穿上衣服之後再出門,地面卻幹幹的,哪有什麽下雨的跡象。
只有那“雷聲”還在轟響不絕。
鄭一娘正站在鬥艦船頭, 手裏抓着一片豬肉幹咬了一口,随後滿臉猙獰,痞氣十足的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在雷聲息止的那一刻,她抽出背在背上的苗刀,對着身後統一穿着輕便藤甲的喊道:“沖!拿下礁壘!”
後面大約四千餘人的精銳水師,其中有一半是她從青衣幫帶過來投誠的軍士,早在大樓船上那條火龍口吐霹靂的時候,就已經被這股異乎尋常的氣勢給震懾到了, 恐懼感嘆之餘,甚至産生了一種“還好跟着大當家投效了, 不然承受這火雷霹靂的就得是咱們”的後怕。
後怕、感嘆、恐懼齊齊用上心頭,這些人在聽到鄭一娘喊出沖鋒號令的時候, 連忙操起武器, 負責搶奪礁壘的五艘走舸一擁而上,對面早就先被第一波的火雷給吓瘋了,走舸登陸搶占礁壘的時候, 根本無力抵抗,任由水師摧枯拉朽一般登陸。
一艘大樓船,兩艘鬥艦,加上五艘走舸和艨艟,這正是剛剛下水的威州海師第一次出征,目标是海匪盤踞的威州海域第一大島——藏龍島。
鄭一娘是本地人,她比李安然帶來的官兵更熟知這一代的水文海域,以及各路海匪躲藏的地方,選擇在夜間發起突襲,也是因為她深知這是将刀疤幫以及藏龍島周圍海匪一網打盡的最好時機。
一時間,藏龍島上殺聲震天,水師大樓船上的火把光映照在海面上,就像是漫天的星辰趁着天上的明月不注意,落入了海中和明月争輝。
李安然坐在大樓船最上面一層的房間裏,整個人臉色不是很好,蹙眉捂嘴,兩個眼睛有些浮腫。
一邊的崔肅倒是輕松得很:“早和殿下說了,這海上的風浪和河道之中不能比,你偏偏不信。”
李安然:……
崔肅又道:“還好是大樓船,你要是這船造得都不夠大,你這還得更暈。”
李安然:……
她也沒有想到她會暈海船啊!明明在河道上的時候都是好好的!
戰鬥一直從半夜持續到了天明,待到大樓船停靠到了礁壘的時候,崔肅站到了甲板上,卻見鄭一娘正站在淺談邊上,身邊的士卒押着被俘虜的藏龍島海匪,和渾身都是血卻氣勢逼人的水師官兵比起來,這些被俘虜的海匪顯然都十分垂頭喪氣,只是耷拉着腦袋,拖着步伐跟着驅趕他們上鬥艦的水師官兵們。
水天相接之處,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也恰是借着這紅日初升的光,那些在被俘虜的海寇才看清了這停播在藏龍島礁壘邊沿的“龐然大物”的全貌。
和一般的船不同,大樓船的船身漆成了墨黑色,即使點起火光,在夜色之中也不甚顯眼,反而給了火把一種磷磷鬼火的壓迫感。
一艘鬥艦可以容納五百餘人,而這艘大樓船,比鬥艦還要大上許多,比起其他的樓船,最為奇怪的是船頭居然還裝配了一跟同樣漆成黑色的鐵管子,也不知是拿來做什麽的,
李安然的暈船終于稍微好一點了,她搖搖晃晃得走到那“黑管子”邊上,伸手摸了摸這還微微溫手的“黑管子”,剛想扭頭張嘴對邊上的崔肅說什麽,崔肅卻早已經知道她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連忙打斷:“別想。”
這一門火突炮幾乎全用精鋼打造,造價不菲,中途實驗的時候,更是報廢了好幾門工藝不精的半成品,差點沒把諸葛斐一起送下去見閻王。
光是那漆得墨黑的炮筒一樣東西就要耗資千兩,為了抵消霹靂彈發射出去的力氣,連裝配的大樓船甲板上和船頭都有一部分鋪上了精鋼。
加上裏頭的霹靂彈射出去就沒了,做個比喻就是在拿金板磚砸對方,只能用在大戰役打頭陣吓破對方的膽,那耗資程度,簡直是皇帝哭着掏腰包。
真的要攻城略地,目前還是投石機更靠譜。
李安然想把火突炮這玩意用到陸上作戰,估計還想着弄好幾門出來,饒是崔肅知道這東西戰争收益極高,但是他還是十分理智的決定勸說李安然不要上頭。
比起火突炮,投石機它價廉物美好取材,難道不香嗎。
而且因為火突炮的成本實在是太高,以至于崔肅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火突炮上,連李安然将報廢的幾門火突炮剩下的零件拿去讓諸葛斐修改修改,弄成尖的裝在走舸船頭,又因為重量問題不得不改進走舸,把船身擴大了将近一倍這件事也沒精力過問了。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如果現在回天京,衛度支郎會不會在朝上就抄起笏板先和李安然打一架。
李安然當然也知道火突炮造價不菲,她自己也是見識過這東西在造的過程中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主要是成品能過關的也不多,這東西要是成品不能好好把關,別說拿來攻打對面了,它沒先把自己人都炸了就算不錯了。
所以她也就暫時歇了繼續制造火突炮的心思——但這并不代表她就這樣放棄了,畢竟這東西的殺傷力和威懾力都是一流,一場戰争,沒有什麽比它更能有效率的打擊對方的士氣了。
“我就想想……嘔——”話還沒說完,一波大浪打過來,李安然立刻趴到樓船女牆邊上,朝着外頭的大海嘔吐起來,“嘔——”
鄭一娘在率領部下收拾完藏龍島上海隐藏着的各種海匪殘部之後,便從礁壘上船,正好看見李安然趴在女牆邊上嘔吐。
鄭一娘:……
若是說先前她覺得這位寧王殿下是前無古人的勇士,那她現在可能就只留下了“殿下暈船,趴在船上嘔吐,都說了暈船就不要上海船還不聽”的深刻印象了。
崔肅看着鄭一娘臉上的血,從袖子裏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擦擦吧。”
鄭一娘接過手帕,滿臉狐疑地盯着崔肅:“天京的老爺們還流行随身帶手帕?”
崔肅:……
崔禦史面帶微笑,不見變色:“人手一方。”
鄭一娘拿手帕擦了臉,才走到李安然的跟前,身上輕便的硬皮铠甲随着她的動作發出聲響,直到她在李安然面前單膝下跪行禮:“赤旗水師鄭一娘,不辱使命,成功攻下藏龍島,已經清點完畢,共計剿殺海匪三千人,俘獲六千餘人。”
李安然的臉色依然很難看,但是眼睛裏卻放出了光彩來,她上前扶起了鄭一娘:“一娘果然不負我。”
鄭一娘很少能聽到這樣的甜言蜜語,一時間有些發愣,過了一會才抱拳對李安然行禮:“殿下您這誇過頭了,一娘不好意思。”
畢竟,要不是有大樓船和走舸堅硬的精鋼撞角,真的要把藏龍島打下來,死傷肯定會比現在嚴重的多。
正是因為水師過分精良,簡直可以說是那真金白銀往上堆的武器裝備,這一戰才能顯得這樣輕松。
李安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唉,說什麽呢,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
鄭一娘也就不謙虛了。
能有這樣的戰績,和水師精良的裝備,以及開頭的炮轟帶來的,壓倒性的威懾分不開。
也有趁機逃跑的,但是憑借着鄭一娘對于這一代海域異乎尋常的熟悉,早就在要道上都備下了圍攻用的艨艟,自然也擒拿了不少毫無戰意的海匪。
至于那些漏網之魚,日後也很難再攪起風浪來了。
但要說這一次最大的收獲,其實還是這些海匪的庫藏——大周金銀産量并不高,鑄幣用銅,金幣,銀塊多來自遙遠的大秦等西域國家,而刀疤幫的海匪的老窩裏,鄭一娘搜出了不少鑄造樣式不太像西域金幣,工藝粗糙的薄金幣,這顯然是刀疤幫這些年把持水路積累下來的財富。
後來通過審訊俘虜,才知道這是巴老頭将打劫商船,殺人越貨之後得到的貨物以高價賣給扶桑和東夷換來的金幣。
首惡自然是斬首,其餘流配不必再講,而在水師船塢所有的戰船都下海試游一遍,将威州附近所有的水寨全都清掃了一遍之後,皇帝那邊終于也來了聖旨。
為了阻止東夷繼續蠶食新羅,皇帝一共派去了兩批使臣,第一批便是小衛相公所在的那一批使臣團,在主使劉通的努力之下,東夷王暫且同意了不再繼續蠶食新羅,給了新羅王和他的軍隊一個喘息的機會。
但是劉通一行人剛剛離開東夷邊境,東夷便又開始行動,繼續沿着之前打下來的土地往南推進,新羅王吓得立刻又派出了一批使臣向大周求援。
這一次,皇帝派出了另一批使臣,可是結果确是東夷将使臣團扣下,不顧大周的警告,繼續向南推進。
皇帝忍無可忍,決定派兵攻打東夷。
而就在這個檔口上,因為有鄭一娘這樣熟悉海戰和威州沿海水文的老水手加入,李安然訓練水師的速度大大提升,正好可以和皇帝派出的将軍配合,來一場針對東夷的兩面夾擊。
為了出征東夷,軍隊的糧草已經在半月之前動身,往着威州的方向而來了。
也正是因為文承翰不遺餘力的清掃水匪,水道商路暢通,軍隊糧草走水路從天京到達威州,比陸路更快。
糧草先行,大軍開拔。
一場大戰即将以威州海為戰場,拉開它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