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都知道,法師安心
第86章 “我都知道,法師安心。”……
沒有人知道李安然和鄭一娘在珍珠江的花船上到底聊了些什麽, 即使是史書上,也只記載了“秉燭促膝,交心長嘆”這八個字。
而在鄭一娘回到水寨之後, 在崔肅的出謀劃策之下,帶着自己的心腹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一擊重創了當時和青衣幫分庭抗禮的刀疤幫, 同時借着慶功會的機會, 将青衣幫中對“投誠官兵”持有反對态度的長老們一舉趕出了青衣幫。
他們在青衣幫投效多年, 鄭一娘不能因為他們不同意投效就要了他們全家老小的命,這會讓她在願意投效的幫衆之間失去威信。
所以,崔肅和她選擇了折中的方法, 先拿下巴老頭,再借着慶功宴将自己想要投效李安然的想法表達出來,一些原先是給逼得沒有辦法才來投效青衣幫的幫衆自然是願意的,畢竟當兵比當匪說得出去。
更有些腦筋活絡的,有野心的,自然知道大周海疆水師剛剛才有個建立的苗頭,他們這些第一批進入水師投效的兵,才是最有可能靠着軍功發家的那一批——在水寨裏,撐死也就是當個小頭目, 去當兵,那可是有機會做官的。
至于那些原本就有些搖擺的, 鄭一娘把選項放在他們的面前,又知道即将統領海疆水師的人是那個大周女子封王第一人的李安然——她素來有善待麾下戰士的賢明, 心裏的擔憂先下了一半。
鄭一娘當年接手青衣幫的時候, 為了保證青衣幫在海上的戰鬥力,定下了一系列非常嚴苛的規矩,這規矩保證了青衣幫在諸多海匪集團之中脫穎而出的戰鬥力, 同時也和赤旗軍原本就有的一些規矩有重合之處,所以青衣幫融入李安然帶來的赤旗軍并不難。
說到這裏,事後知道青衣幫規矩的李安然也不得不多感嘆一句——青衣幫現在的規矩可比她當初剛剛接手邊疆軍的時候像樣多了。
至于那些死活不願意接受青衣幫投誠的長老,在壓倒性的同意人數之下,鄭一娘還是給了對方一筆錢,讓他回到岸上安置全家老小。
其實她也想過自己這麽做可能會引起一些老派長老的不滿,畢竟青衣幫是他們這些人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她現在為了“榮華富貴”反而去投效朝廷,将一衆兄弟交在什麽王爺的手裏,這些老人心裏根本過不去這個坎。
哪怕她跟他們解釋,朝廷已經下定決心要在以威州、南州等地為起點,建立一條輻射交趾、暹羅、婆羅洲、新羅以及扶桑的商道,到時候他們這些海匪一定是對方重點掃除的對象,等到那時候別說是榮華富貴了,恐怕會直接成為過街老鼠。
對方的心卻依然還是鑽在那個牛角尖裏不肯出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鄭一娘對所有幫衆說的自己選擇投誠的理由是為他們謀出路,這并沒有說謊。
只是她還有一些話藏在了自己的心底。
那個花船上,搖曳的燈影之下,坐在上首的女子用一種漫不經心,卻又一切盡在掌握的态度,用那柔和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如是誘惑她——
“你想不想……和我當初統領赤旗軍一樣,做大周史書上彪炳史冊的第一位海疆水師骠騎将軍?”
鄭一娘只覺得自己耳朵裏嗡嗡作響,滿腦子想得都是一個疑問:
她可以嗎?
女子作為一支虎狼之師的骠騎将軍,在李安然之前從未有過,而她之所以能有這樣的特權,是因為皇帝對于她幾乎沒有上限的寵愛和沒有下限的包容,也因為她是皇家的公主,聖人的長女。
這世上,從來沒有一個像她這樣出身貧民,卻能有機會成為正兒八經的“将軍”的先例——即使有鳳毛麟角的記錄,對方最多也是“诰命夫人”罷了。
而眼前這個懶洋洋的女人,卻問她:“想不想做骠騎将軍。”
她每一根頭發絲,每一寸肌膚,都因為這個問題突然灼熱了起來,卻只是啞口無言。
鄭一娘,鄭家克夫的小寡婦,連命硬的海匪都不敢娶。
對面的女子放下手裏的茶盅,輕笑道:“不回答孤就算了。”
“我想。”像是懼怕這機會從指間瞬時溜走一樣,鄭一娘的喉嚨裏迸出了這兩個字。
“我想——我想!”
我想做将軍,還要做一品的骠騎将軍。
我要這青史上留下我的名字,告訴那些笑我、謗我、懷着優越說着憐我卻其實只是看不起我的人都知道,我能做這個将軍,我比你們都強!
這話從嘴裏說出來,似乎有些羞恥,一點也不符合時下南方對女子的要求——謙遜、溫順,可是,當鄭一娘看着寧王殿下那雙眼睛的時候,她又瞬間都理解了,為什麽向崔肅這樣的狗……聰明人,會願意效忠眼前這個女人。
因為她就是無窮野心與欲望的化身。
承認吧。
鄭一娘的心底突然有一簇火熊熊燃起。
承認吧——你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才會去當海匪的,你的骨子裏就流淌着奔騰不息,追求自己欲望和夢想的血髓。
眼下,有人給了她更好的選擇。
坐在上首的女人笑了出來——她不比鄭一娘大多少,整個人卻顯得比鄭一娘還要沉穩老練得多:“崔肅借給你,接下來你要面對許多麻煩事,這些事,他擅長。”
就好像,什麽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一樣。
就在鄭一娘積極籌備投誠相關事宜的時候,李安然卻在刺史府中和諸葛員外郎聊剛剛到手的連弩。
“這弩不行啊,只能發十發麽?射程也不夠啊!”李安然把手裏的連弩往邊上一丢,捧起碗唆了一口湯餅。
“十發已經是極限了,再大這弩就不是人手能拿得下的了。”諸葛斐對着李安然倒是沒有怪脾氣發作,只是拍着手和她争道,“再說射程,這箭這麽小,都擠在弩箭槽裏,沒處裝箭羽,那一般這種大小的弩箭都是用來塗上毒液做近距離刺殺用的,殿下你想拿來做遠距離武器,那還不如在樓船上做文章呢。”
他倆在榮枯的院子裏争執不下,邊上的柳郎中一臉生無可戀地坐在正在包饅頭的榮枯邊上:“法師,我頭疼。”
榮枯笑道:“殿下和諸葛員外郎說什麽,小僧聽不懂,心裏自然沒有憂愁,柳郎中是內行人,自然和小僧不一樣。”
柳郎中木着臉轉過頭來:“多謝法師指點。”
法師我悟了,馬上去觸柱失憶。
一邊李安然和諸葛員外郎完全無視了來自柳郎中的絕望,繼續自顧自的扯着嗓子争論。
“那能不能有一樣東西,又有射程,這弩箭又能只有指腹那麽大,打出去還能給對面大放血呢?”李安然捧着碗,完全進入了天馬行空的想象之中。
諸葛斐冷笑:“殿下您想想怎麽上天可能更快。”
“承美你就再想想辦法,說不定呢。”李安然把碗往桌子上一磕,“那不考慮弩的問題,我們聊聊海戰上有沒有那種可以最大限度,最遠擾亂對方船陣的手段……這樓船投石的最大限度也就擺在那了,很容易被對方的箭雨騷擾到負責投石的軍士啊。”
諸葛斐又一次一口否決了她的幻想:“沒有,投石機的射程已經是最遠了,再遠您幹脆往他們船上丢煙花得了。”
等等。
煙花?
諸葛斐說完,自己先楞在了原地。
然後恍然大悟一般一把揪住榮枯邊上已經開始試圖用包包子來解決內心煩惱的柳郎中:“跟我走。”
柳郎中:“去哪啊?”
“寫八百裏加急……你還記得之前……四年前那會,宮裏元宵節拿出來放的火樹連珠嗎?”諸葛斐拽着柳郎中,也不管李安然了,一邊走一邊嘴裏還說個不停,“那火樹連珠是宮內煙花坊造的,只放了一次就被聖人以‘鋪張浪費’為理由禁止再造,那東西我見過,這麽粗,這麽長一根精鋼管子做筒,這不就是殿下想要的玩意麽!”
李安然沒聽明白,柳郎中卻聽明白了,他被諸葛斐拽得腳不觸地:“這東西是內造的,指不定早融了——”
“圖紙!就算東西融了,圖紙肯定在,馬上上書去要,可以趕在第一艘樓船出船塢之前弄出來!”
弄到圖紙之後,他再改一改,說不定不僅可以彌補投石機的占地問題,也能讓樓船看上去更加的精幹和富有美感一些。
他諸葛斐,可是有追求的機關師。
反正現在有大殿下做後盾,錢什麽的,他可以盡情的撒。
真是……爽極了。
這輩子都沒這麽爽過。
李安然不擅長機關之術,她只擅長給工部的能工巧匠制造問題,于是諸葛員外郎和柳郎中腳不沾地地跑了之後,她才一臉懵地在榮枯邊上坐下:“這大概是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了。我就說只要多想想肯定能行的嘛。”
她這臉皮真是厚,絲毫沒有自己給工部添了多少麻煩的自覺,榮枯一邊包包子,一邊道:“殿下若是已經無事了,倒是可以幫小僧包素包子。”
李安然:……
“我不會哦。”她道。
榮枯笑道:“很簡單的。”這麽說着,便捧着一片包子皮,當着李安然的面,慢慢捏起了包子褶,“用拇指壓住,再順着這一圈來,就成了。”
剛剛這雞飛狗跳的,他倒是有耐心在這慢慢包包子,一副狂風暴雨也不為所動的模樣。
李安然看着有趣,便自己動手試了試,卻只能捏出個包餡的面團來。
就在她不信邪,試着糟蹋第二片包子皮的時候,榮枯突然開口道:“殿下以後,還是不要在小僧面前談這些事情了。”
他是出家人,李安然和那兩個工部官員聊的,卻是殺人器。
——這些東西,最終……會被用在他的故鄉上嗎?
他是無力在李安然投入極大的熱情、精力和錢財的東西上勸阻她的,只能希望她少在自己面前提及這些事情。
想到這裏,榮枯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自嘲的笑意——到底,他心裏排除不了這些世俗的雜念。
遇到她以後,這些雜念又從心底慢慢泛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李安然捏包子的手停了下來。
她盯着手上那個略微有些露餡的包子,須臾之後才笑出了聲。
“我都知道,法師安心。”
——也不知道叫他安什麽心,怎麽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