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教導
柳相看到岳父的親筆信,又聽得薛寒雲建議,直覺可行,不加考慮便應了下來。
京城往江北,水路半月有餘,旱路則要一月。萬氏他們來時走旱路,回時因人數衆多,柳厚作主包了一艘船前往江北。
溫氏多年不曾回娘家,如今帶着兒子回去,原本是一件喜事,只是同行的倆親侄子都中了,且溫友思高中榜眼,無形之中便将夏子清的風頭搶去了一大半,她心中便尤為不喜。
又她在京中這麽多年,自柳明月的親娘小溫氏過世之後,她對這位外甥女多有看顧,如今她竟然與自己不甚親近,而與素未謀面的萬氏親如母女,溫氏心中更是吃味,多時便在船艙卧房之內獨坐,不肯與萬氏母女及柳明月團聚一處。
柳明月如今雖然在慢慢開竅,可是到底不太明白許多人情世故,又乏人教導。舒大家也只教導她些才藝,個中勾心鬥角也并不曾教會給她,反是萬氏,見她有幾分懵懵懂懂,索性将自己多年心得傾囊而授,從妻妾相争的宅鬥術到與人相處的眉眼高低,各種人之間的交際手腕及招數一一講明,直讓柳明月有種霍然開朗之感。
不過半月功夫,柳明月的內心已算得脫胎換骨。
她從前萬事不理,如今心有疑惑,便要向萬氏請教,将自己前世經歷當作旁人的故事來講給萬氏聽,只不過中間人物身份等改頭換面,但細節卻不曾變。
萬氏想了一想,委婉道:“有一種人,原就其心不正,見不得旁人比她好。心正的人,哪怕再身處逆境,一樣心存善念,其心原就不正的人,哪怕身處高位也有可怨尤之處,若是一時處于劣勢,恐心中萬般算計,輕則損人清名錢財或者壞人姻緣,重者害人性命也是有的。這種是若是一朝得勢,手上染血都平常。”
柳明月心中默默思忖一回,原來沈琦葉前世那般對她,司馬策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卻來源于她的內心。
她與自己雖然做了多年姐妹,恐怕心中無有一刻不是痛苦的。也許早被嫉妒蒙蔽了她的雙眼,活着的每一刻都宛若身處地獄,反觀自己。除了在冷宮的那段日子及死時的慘烈,其餘時候視一切虛幻如真實,傻乎乎的活着,內心的幸福感幾乎填滿了她的一生。
回頭來看,誰更幸福,幾乎不言而喻。
再看今生,她當初攀附上司馬策,恐怕是宮中內外早已傳遍,太子妃體弱卧床,有不治之症,大有問鼎太子妃之望,這才不顧一切投身下去。
哪知道她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哪裏能夠逃得開司馬策有意編織的情網,到得最後便意亂情迷,昏招頻出不斷。
她進東宮之前便視太子妃如活死人,只當這樣的太子妃再無巴結的必要,尹素蕊惹她忌憚,她心中未嘗不曾嘲笑尹素蕊的愚蠢。
東宮兩位主子,她只當太子妃命不久矣,要讨好自然只能讨太子殿下的歡心。
況她從前只當太子對她情深意重,哪知道比較之下大失所望,原來她不過是太子衆多女人之中的一個,既不是最美的一個也不是最得寵的那一位……灰心喪志之下,士氣已到最低迷之時。
又遇上溫青蓉這樣酷烈的對頭,簡直是**進了死胡同。
溫青蓉其人,身份背景都足以教她強橫,從小養成的性子,看誰不順眼,哪怕此人趴在地上替她提鞋,都會遭她厭棄。連姚黃也偷偷與柳明月訴苦:“良娣此人生成的虎狼之性,哪裏是想讨好就能讨好得了的?”
柳明月如今方明白,除非沈琦葉不是司馬策的女人,此生再無與溫青蓉搶男人的可能,她再巴結此女,也許能得溫青蓉一點好臉色,此時巴結卻比不巴結還要難堪。
不巴結,好歹還能留一二分尊嚴。
這便是萬氏分析,沈琦葉身處劣勢,尚有幾分理智之處。
長河落日,舟行千裏,在緩緩前行的商船上,柳明月終于可以将前世恩怨情仇放下,輕松向前。
那些許久以來困繞她的人與事,此後與她毫無瓜葛,各走其路,福禍自擔。
她視萬氏如母,況萬氏視她如女,此前并無機會這般将婦人之術細細攤開來講,如今被困在船艙之中,又無夏溫氏前來打攪,萬氏更是悉心教導。
離開京城之前,已有一馮姓官家向溫毓欣提親,萬氏有意答應,只道丈夫在雲鄉任職,此事須得他同意。聽說地馮家已派人啓程往雲鄉而去,而萬氏早已修書一封,将自己打探得馮家之事盡數向丈夫講明。
如今眼瞧着溫毓欣與柳明月都做待嫁之身,她便有意引導兩女多知道些婦人中陰私之事。
這也是萬氏真心疼柳明月之故,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
柳明月學到興起,在船艙裏遇上與衆表兄同行薛寒雲,眼神怪異的連溫友年這樣跳脫的人也感覺到了詭異之處――完全跟屠夫瞧見了砧板上的待宰羔羊一般的眼神。
他回頭看看薛寒雲的體格……與羔羊完全兩樣啊!
溫毓欣在旁掩嘴偷笑,猜這丫頭是想将自己親娘所授那些馭夫之術盡數用在薛寒雲身上吧?內心不由小小的同情了一下這位薛公子。
船行一十七日,除了每日飯點,溫氏與她們尚有幾句寒喧,其餘時間溫氏便窩在自家艙房閉門不出。
到得第十八日終于靠岸,岸邊前來接人的乃是柳明月大舅溫時的長子溫友政,年約二十七八,模樣平常,瞧着極是和氣。
家下仆人将行李搬上馬車,萬氏與溫氏上了一輛馬車,溫毓欣與柳明月姐妹倆上了另一輛馬車,其餘衆男幾人分坐兩輛馬車,往慈安鎮而去。
江北溫家,世居慈安鎮。
鎮上以溫家人居多,柳明月外祖父其實是溫家嫡支長三房。溫家嫡支三房占地面積闊大,長房居于主院,長二房長三房皆居于主院兩旁相連的大宅,雖然當年的溫老太爺過世之後三房已分家,便是宅子雖是祖宅,事實上也只是連在一起,卻是各有出入的大門,自成一宅。
其餘溫家旁枝則在周圍自建宅子,依附于嫡支而居,愈往外圍房屋愈是狹小,家境也愈加貧寒。
溫家世代出讀書人,在江北算是大戶人家,況嫡長房二房三房皆有人為官。原來的溫老爺子三兄弟皆曾出仕,柳明月外祖父當年官至正三品的禦史大夫,鐵口鋼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朝臣,後來溫老太爺過世之後,他便一直丁憂在家,之後未曾謀起複,朝上少了他這樣耿介的官員,不知道多少官員長松了口氣。
長房大老爺則一生不曾出仕,只在父母膝前盡孝,又是一族之長。二老爺子為人卻與溫三老爺大有不同,為人圓滑世故,當年官至四品郡守,最後卻丢官歸家。
關于二老爺丢官歸家的原因,長二房歸結于溫三老爺子得罪了位高權重者,帶累了兄長被罷官,而長三房卻認為是二老爺子當年為官不夠清廉,二房三房多年這此事争執不下,兩位老爺子反目成仇。
二老爺深恨三老爺,三老爺子卻鄙視二老爺子為官品性,不堪為兄。
當年二老爺歸家,還與溫三老爺子,即柳明月的外祖父在祭祖之時大吵一架,兄弟倆互不相讓,後來反目成仇,兩房遂成水火之勢,再不相容。
因此長二房與長三房兩家雖然中間只隔着長房大院,相距不遠,但這些年除了祭祖之時還可見一面之外,平日兩房人相遇,皆視對方如空氣,老死不相往來。
溫毓欣雖在老宅生活時間不久,可是如今距老宅漸近,她便向柳明月提點一二,省得柳明月不知就裏,惹出麻煩。
還未到祖宅,柳明月便內心惴惴。
聽溫毓欣的描述,自家外祖父當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主,想來極為固執。但聽說這位老人對幺女,便是柳明月親娘小溫氏極為疼愛,其餘二子一女皆不及也,她心中又暗自祈禱:希望外祖父愛屋及烏,對她也能像待她阿娘一般寬縱便好。
待得柳明月到得柳家長三房院裏,親自去了正院拜見了外祖父,只覺老人家除了胡子濃密了些,臉上表情呆板了一些,嗓門洪亮了些,也沒有那麽可怕。
溫毓欣卻心頭打鼓,見柳明月全然無懼的盯着祖父瞧,又見祖父極是納罕的露出個可稱之為慈愛的笑容來,頓時受到了不小的驚吓。
溫老爺子甚直還解了自己腰間一塊金累絲嵌寶石春水白玉佩當作見面禮。
柳明月接了那塊玉佩,卻見得溫老爺子神情明顯有些微波動,她這大半年大概是觀察薛寒雲的面部表情太過細致,對着溫老爺子那張面無更讓臉,居然也讓她瞧出了一二分變化來。
夏子清與薛寒雲上前見禮,老爺子也只各賞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
便是溫友思溫友年也各是一套文房四寶,得了老爺子一聲贊揚,聽說這已是極為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