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傷
翌日,柳明月用過早飯,見天氣晴好,遂帶了夏惠前去探望薛寒雲。
相國府宅子并不大,還是多年前柳厚從外地歷練回來,升任吏部侍郎,今上所賞。後來他官位一升再升,官拜左相,今上原拟再賞他邸宅,被他連番推辭,只得作罷。
如今府裏只住着三位正頭主子,柳厚父女,外加形同養子的薛寒雲。
柳厚居于相府正房大院,柳明月自小跟着父親生活,并未搬到後面的繡樓去,只住在正院旁邊的東跨院。後來薛寒雲來了之後,小小年紀家人盡數亡故,他成了一枚憂郁的小少年,柳厚怕放的太遠了惟恐照顧不周,索性便讓他住了西跨院。
從東跨院出來,沿着正房後面的後廊往西,出了角門便是一條夾道,向北再走幾步,便到了西跨院,跟柳明月的院子大小仿佛,不過院內卻不似柳明月的院裏,花圃裏種着各色時令鮮花,此季正吞吐紛芳。
薛寒雲的院子裏栽着棵年深日久的桂花樹,枝高葉茂,葳蕤而生。
此際薛寒雲也正吃過了早飯,在院裏小厮擡出來的塌上歪着,有細碎陽光從枝葉間透過,打在他的臉上,愈發顯得少年劍眉深目,鼻若懸膽,美中不足之處面色蒼白,略有病态。
柳明月停在門口打量,這是兩世裏頭一回細心端詳薛寒雲。
薛寒雲身後立着的小厮連生眼尖,早已瞧見了她,連忙見禮。
“大小姐——”那神态說不出的誠惶誠恐。
也無怪他如此,每次柳明月踏足西跨院,皆是來找薛寒雲麻煩。
薛寒雲自來柳家,便是個寡言的孩子,偶爾被欺負的狠了,也會反擊一二,但他總是牢牢控制在……既不把柳明月氣哭,又能讓她噎的說不出話來的程度。
連生常有一種錯覺:少爺即使還擊大小姐的欺負,也帶着不自覺的回護,瞥見她眼裏有淚光,便會若無其事的走開……
柳明月在薛寒雲言語間吃了小虧,便要拿他身邊的人出氣,連生又是柳厚分派給薛寒雲的第一貼心人,受柳明月折騰的次數自然比旁人都多,因此見着了柳明月便畢恭畢敬,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就怕有差池。
柳明月進了西跨院,連生忙去房裏搬了個檀木雕花圓凳過來,欲擺的離薛寒雲遠一些,她卻指着薛寒雲榻邊:“唔,就擺在寒雲哥哥旁邊。”
連生暗喜,心道:難道少爺救了大小姐一回,她知道感恩了?不肯再欺負少爺了?
哪知道柳明月坐在塌邊,伸出食指來,戳戳戳,專往薛寒雲胳膊上的傷疤處戳,“寒雲哥哥疼嗎?”
大熱的天,薛寒雲身着寬袖夏衫,抱頭而枕,小臂上的傷便露了出來。
連生心灰:原來大小姐又是來找麻煩的,出了這樣大事,居然也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少爺疼不疼,反正他替薛寒雲疼的慌……
薛寒雲漠漠目光掃過,仿佛是大人看着不懂事的頑童戲耍一般,淡淡吐出倆字:“不疼。”
柳明月頓時眉開眼笑。
其實……她這把年紀,兩世加起來年紀實不小了,再去捉弄薛寒雲,做小兒頑劣之态,實是有些為難。可是她輾轉半宿,總覺得自己要是忽然之間對薛寒雲感恩戴德,親親熱熱起來,不說別人,自家親爹跟身邊的夏惠就會覺得詭異……數年隔閡哪裏就忽然之間消散了呢?
況薛寒雲此人由來話少,跟個木頭似的,怎麽折騰都面無表情……柳明月前世這個年紀的時候,最讨厭他這副無趣呆板的樣子,如今回頭再想,難道是因為她欺負的狠了,讓這小小少年憂郁到惜字如金?
暗自忏悔的時候,她又忍不住想,不知道薛寒雲會不會笑?
仿佛是自認識他到後來進宮,她從不曾瞧見過薛寒雲的笑容。
她顧自坐在那裏戳着薛寒雲的傷處玩,薛寒雲阖目養息,夏惠有心勸她兩句,又知此刻在薛寒雲面前不宜落了她的面子,只得朝連生使眼色,心道:大小姐你這哪裏是來探傷的,分明是來搗蛋來的!
還當她受傷這些日子安靜許多,從前的性子都改了,哪知道一見着薛寒雲便舊病複發了……
連生機靈,又去房裏端了數盤點心過來,就擺在薛寒雲塌前的矮幾上,殷勤侍候:“大小姐,喝點茶用些點心……”親手捧了熱茶奉上。
柳明月揮揮手,“你們都去外面候着,我跟寒雲哥哥有話要說。”
夏惠與連生心裏都冒出同一個念頭,只當她要向薛寒雲當面致謝,在旁人面前又抹不開面子,便帶着院內的丫環小厮都退了出去。
“寒雲哥哥——”柳明月推推他。
薛寒雲睜開眼睛,面前笑容燦爛沒心沒肺的一張臉:“薛寒雲,下次去将軍府,帶上我吧?”
薛寒雲猛然坐了起來,神情戒備,擺明了“在府裏你想怎麽折騰都行,但是出府去……特別是我恩師府上去折騰,省省吧小丫頭”的态度。
柳明月誠懇的望住了他,“我們這次遇上劫匪,我想了很多……要是我從小把學琴棋書畫的時間都放在學武功上,保不準這次咱倆都不必受傷呢……”
以前努力學習琴棋書畫只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必備技能,上一世她還憑着此幾項技能在宮中深獲承宗帝寵愛,如今承宗帝還是太子,這一世她也不準備再進宮,亦不想再受拘束之苦,只想随心度日,似乎……學些武技傍身也不錯。
不知為何,有一刻薛寒雲在這自驕縱慣了的小丫頭眸子裏看到了掩飾不住的傷悲,他差一點就心軟答應了,想了想又堅定拒絕:“恩師府上都是些舞刀弄棒之輩……”包括羅老将軍的嫡孫女羅瑞婷,“你去了實在不合适!”
嬌滴滴的相國府大小姐,十指纖纖,平生連一次重的東西都沒有拎過,被相爺捧在手心裏如珠如寶的長大……要是她去了羅府演武場,萬一與羅瑞婷嗆起來……薛寒雲真不敢想象會出什麽樣的狀況。
他既已表明态度,便又躺了回去,閉上了眼,以示拒談此事。
小丫頭呼吸漸粗,他常年練武,聽力極佳,忍不住唇角悄彎,心想果然生氣了……說不定過會就拂袖而去了……
小時候她前來挑釁的時候,常會被他氣的哭着跑回去告狀……大一點便進步許多,每次都氣的拂袖而去,過不了幾天又怒沖沖跑回來算帳……周而複始……
然而,今天出乎他的意料,過了一會,還聽不到她起身的動靜,薛寒雲忍不住又睜開了眼睛,小丫頭笑容可掬軟軟輕喚:“寒雲哥哥……”簡直拿出了磨纏相爺的勁頭來,薛寒雲禁不住頭皮一麻,知道今天沒那麽容易打發了,只能拼死板着臉。
“寒雲哥哥~~”
沉默。
“寒雲哥哥——”聲色俱厲。
沉默。
“薛寒雲——”這下是真的生氣了。
繼續沉默。他在心裏默念:馬上就要勝利了!
“薛木頭——”
“薛呆瓜——”
薛寒雲在心裏偷笑,總算是要拂袖而去了!
然而,小丫頭靠了過來,威脅:“你再不答應,我就撕你耳朵了!”
薛寒雲:“……”什麽時候小丫頭的戰鬥力居然提高了?兩人鬥口他猶能勝也,但若是動武……他必輸無疑。
他無可奈何,不情不願睜開了眼睛:“去了不許惹禍?不然就別去!”又忍不住念叨:“女孩子家家學什麽功夫,有事我會保護你,哪裏用得着你吃那份苦?”
他這句話後來在柳明月見過了羅瑞婷之後,被她找到了有力的反駁論據。
當時他并未想那麽多,目送着小丫頭離去的身影,忍不住問身旁的連生:“有沒有覺得……明月這小丫頭變的有點奇怪?”
“是少爺變的有點奇怪吧?今天居然肯搭理大小姐了。”往常來了不都愛理不理的嗎?
“……我還不是怕她吓出毛病來,看着今天她這勁頭,還好沒事。”
柳明月不知道薛寒雲主仆在背後如何議論自己,她整個人都沉浸在即将去羅将軍府上的興奮之中。重新活過來之後,她的目标便是改變前一世的命運軌跡。去羅府學武,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柳厚聽聞女兒有此意,又說動了薛寒雲答應帶她去,心下大慰。
女兒經此一劫,他既怕她吓出病來,又憂心薛寒雲的傷勢,還要為國事操勞,幾下裏一夾擊,胡子都愁白了幾根,如今好了,女兒還是照舊活潑,又與薛寒雲相處融洽了起來,怎麽樣都是好事一樁。
至于去羅老将軍府上學武……憑着羅府堅固的建築,羅老将軍指揮若定的氣勢……鎮壓個把小丫頭,應該不在話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