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世】她死在景初十年…… (1)
那一瞬, 時纓的感覺有些奇特。
恍若身臨其境,又像是抽離于半空中,俯瞰正在發生的一切。
眼前的自己熟悉而陌生, 妝容秾豔,發間花釵燦然生輝,錦衣華服映照燈火, 絲線流光溢彩,沿價值千金的布料蜿蜒勾勒。
但她的表情空洞無神,眼角似是殘留着哭過的痕跡,一動不動地坐在榻邊, 猶如一尊雕像。
慕濯的模樣也與印象中大相徑庭,衮衣冕冠,眉目精致卻冷峻,身形俊秀挺拔, 宛若塵世之外的仙姿玉質莅臨凡間。
他眼底隐約有暖色流淌, 卻仿佛錯覺般難以捕捉。
燭影搖紅, 昭示着此時正是大婚之夜。
然而屋內的氣氛一片死寂,本該結為夫妻的兩人彼此沉默, 仿佛隔着永生難以逾越的天塹。
終于,時纓看到自己擡起頭, 望向面前幾步之遙的身影。
視線聚焦,她眼中焚燒着燎原烈火般的恨意。
那是一段截然不同的命運。
沒有浴佛節的初遇, 沒有英國公府的擊鞠比賽, 千秋節兩人一面之緣,見禮之後便擦肩而過。
孰料再度相逢,竟是這樣一幅情形。
景初十年,五月。
皇帝下诏為安國公府三娘子賜婚, 令她嫁與岐王為妃。
消息傳出後,衆人嘩然,流言蜚語在長安城內迅速蔓延,上至權貴、下及平民,均在茶餘飯後議論紛紛,猜測個中緣由。
放眼京城,誰不知時三娘是皇帝和淑妃欽定的未來衛王妃,如今另嫁岐王,着實匪夷所思。
安國公府閉門謝客,衛王也不再露面,皇室對外宣稱時三娘與衛王八字不合,跟岐王湊在一處卻是相生相諧,經欽天監蔔卦,這樁婚事對社稷有大利。
冠冕堂皇的理由,反而愈發令人浮想聯翩。
流傳最多的說法是岐王見色起意,時三娘被他強行奪去清白,這才不得不委身于他。
大婚當日,金吾衛靜路,簫鼓喧天,所有規格皆遵照親王納妃禮,但前來觀睹之人皆有所覺,無論迎親還是送親的隊伍都彌漫着一股死水般的沉寂。
岐王的母族早已滅門,此番他從靈州回京,除了寥寥幾名随行的部衆,在京城只有一個榮昌王世子還算關系親近。
安國公府那邊,中書令時文柏稱病休養,接連數日缺席早朝,整場婚禮都沒有現身,是安國公夫人及其長子将時三娘送上了辂車。
朝中官員礙于情面參加宴席,不約而同地未作久留,走罷流程就相繼告辭。
新修的王府張燈結彩,但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夜深人靜,喧嚣已散去。
時纓端坐床榻,看着那個導致她淪為京中笑柄的罪魁禍首,緩緩扣緊了袖中的發簪。
慕濯屏退一衆婢女,在她身前停住:“飲合卺酒吧。”
嗓音清淡,聽不出情緒。
時纓一言不發地起身,作勢去斟酒,在轉身的剎那,金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袖,直插自己的咽喉。
她已經足夠快,但簪頭卻在挨到肌膚的瞬間停住,慕濯輕而易舉地奪下她的簪子,反手扔開。
“時娘子,你就這點本事嗎?”他的話音籠上一層寒意,先前的平靜蕩然無存,“你既然恨我至極,有膽量自裁,為何不先殺了我?”
時纓被他攥着手腕,未能掙脫,不禁發出一聲絕望中摻雜着嘲諷的輕笑:“臣女與殿下您最大的區別,便是臣女有自知之明。您天縱奇才、功高蓋世,連陛下都束手無策,只得把臣女作為交換的籌碼送給您,臣女再異想天開,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将您一擊斃命。更何況,靈州非您不可,臣女若殺了您,豈不是成了大梁的千古罪人?”
“那就節省力氣,莫再尋死覓活。”他放開她的手,“留着性命,等待大梁不需要我,而你也攢夠本領、足以親手殺了我的那天。”
時纓沉默良久,垂下眼簾,輕聲問道:“為什麽是我?你我只在千秋節見過一回,莫非因為我與衛王殿下有婚約,你意欲對付他和安國公府……”
“我要對付他,還不至于用這種伎倆。”他打斷她的猜測,語氣緩和些許,“時娘子方才還誇我天縱奇才,如今又在暗示我愚不可及,不知令尊與孟家同氣連枝、絕不會倒戈相向嗎?”
時纓不願再與他掰扯,深吸口氣,堅定道:“但無論你出于何意,我此生都只認定衛王殿下一人,即使你不擇手段将我奪來,我也永遠不會接受‘岐王妃’的頭銜。”
話音落下,室內溫度陡然将至冰點,他眸光微凝,忽然傾身湊近幾分,她下意識後撤,腿撞在床榻邊緣,頓時失去平衡,跌進柔軟的衾被中。
他擡手撐在她耳側,居高臨下地望着她,神色意味不明:“你可知外面都說你是因何嫁給我?雖然傳言荒誕不經,但今夜過後,還有誰會相信你我之間清清白白?”
時纓瞳孔一縮,攥緊被褥,冷聲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定跟你同歸于盡!”
她自知這句威脅沒有半分效用,而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算他強行要了她,她無力反抗,也只能任其宰割。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緩緩直起身:“記住你說過的話,我等着你找我報仇。”
頓了頓:“倘若你違背諾言,再度自盡,我就不能保證會對安國公府以及衛王做什麽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一向不擇手段,到時候指不定會把他們全部送下去陪你。”
說罷,他徑直離開內室。
徒留她坐在榻上,目光恨不得将他的背影灼出個洞來。
往後幾日,時纓果真沒有再想不開,但她拒絕跟慕濯講一句話,整天待在屋內,只和青榆丹桂兩人交談。
母親教過她如何掌管中饋、将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可那都是基于她會嫁給衛王。這樁婚事非她所願,她絕不會承擔旁人強加給她的身份與職責。
慕濯似乎并不以為意,任由她閉目塞聽,還為她尋了許多書籍和字畫解悶。
她不想承他的情,對此統統視而不見,一旦他來,無論白天黑夜,她都躺在床榻上裝睡,對他說的每個字充耳不聞。只有當他靠得太近,她才會警惕地睜開眼,防備他的進一步動作。
他從未對她有過半分逾矩,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然後在滿室沉寂中離去。
這種狀态一直持續到五月末,他結束京中事務,啓程返回靈州。
她身為名義上的岐王妃,不得不随之同往。
臨行前,母親來見了她一面。
時纓沒有回門省親,因為無顏面對尊長,時隔半個多月,母女重逢,她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
林氏淚眼朦胧地握着她的手,只說了句“我的阿鸾為何如此命苦”,便泣不成聲。
許久,時纓輕聲問道:“阿娘,阿爹的病情可有好轉?”
林氏搖搖頭,嘆息不止:“大夫說老爺這是心病,藥石無效,只能自醫。”
時纓聞言陷入沉默。
打從接到賜婚的聖旨,父親一病不起,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兄嫂早晚來看她,生怕她尋短見,時绮也破天荒地踏進她的院子,安慰她活着才有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的生活原本不是這樣。
她的人生也不該是這樣。
若非岐王強取豪奪,她此時還在安國公府,專心準備與衛王的婚禮。
而不是成為京中士庶的談資,還要被迫遠赴靈州,從此再難見到父母親人。
她又問:“皎皎的婚事……您和阿爹作何打算?”
林氏眉宇間愁色更甚,斟酌着說道:“成安王府願意結親,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時纓掐了掐手心。
母親沒有明說,可她怎會不知,外界風言風語盛行,父親為維護皇帝的臉面,不能直言其中關竅,只能裝聾作啞,任憑傳聞愈演愈烈,世人皆以為她失身于岐王在先。
因她的緣故,時绮和庶妹們的婚事勢必會受影響。
成安王世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時绮嫁給他,将來還會有好日子嗎?
林氏見她情緒低落,寬慰道:“阿鸾,前些天衛王殿下暗中登門,他托我轉告你,要你千萬別做傻事,待他謀得大位,将岐王斬草除根,就接你回來,他……對你念念不忘,還想着娶你。”
時纓一怔。
林氏面露遲疑:“你莫不是已經……”
時纓搖頭:“女兒以死相抗,岐王沒有碰過我。”
“那便好。”林氏松了口氣,“你若維持完璧之身,将來或許當真能與衛王殿下再續前緣。”
時纓沒有作答。
她心知此舉是妄想。
歷朝歷代,兄奪弟妻都是見不得光的醜聞,縱然衛王願意,官員們又豈能容忍?
末了,林氏語重心長道:“岐王居心叵測,你在靈州人生地不熟,更須得謹言慎行,謹防被他套話,說出與衛王殿下有關的事,被他拿來大做文章,對衛王殿下不利。”
時纓點點頭。
她連看他一眼都嫌多餘,更不可能給他套話的機會。
雖然潛意識裏,她覺得自己對他并沒有這麽大的價值。
但木已成舟,他娶她究竟圖什麽,為了讓衛王難堪,或是單純被她的皮相所惑,她漠不關心。
林氏欲言又止:“阿鸾,阿娘知道,現在對你說這些實屬雪上加霜、強人所難,可……你如果能作為線人待在岐王身邊……”
時纓會意,再度點了點頭,心裏卻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這想必是父親的指示,事到如今,她自顧不暇,父親卻還惦記着讓她幫衛王傳遞消息。
她送母親出門,母親抹着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她的視線。
轉身卻見慕濯站在廊下,似笑非笑道:“你若再不出來,我便要進去了。以令堂的脾性,我毫不懷疑她會逼你為衛王殉節。”
時纓置若罔聞,快步返回屋內,關上門,将他的身影阻隔在外。
盛夏時節,她離開長安,親眷無一人相送。
踏上驿道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遠傳來,伴随着少女熟悉的聲音:“阿鸾!我送你一程!”
竟是曲明微。
時纓拒絕了下車相見,聽好友在外頭焦急地詢問她的情況,霎時間淚如雨下。
英國公府不欲與皇子們結交,以她現在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與曲明微依依惜別,落在那些奉皇命前來、象征性地為岐王送行的官員們眼裏,保不準會傳出什麽閑話。
馬車辘辘前行,她從窗子探出手,作勢招呼伴駕的護衛,将手帕飛了出去。
未等那護衛撿回,平地揚起一陣風,将她的帕子吹走,不偏不倚被曲明微接住。
出閣前,她曾答應給曲明微做條錦帕,繡上她最喜愛的西子湖畔盛景。
兩人還相約将來若得空,就一起回故鄉看看。
她的手帕已完成,但卻再也無法實現與好友的約定了。
經此一別,山高路遠,後會無期。
離開長安的那一刻,時纓的時間仿佛被靜止。
她寸步不離馬車,到了靈州,便如同曾經在長安的岐王府時一樣,足不出戶地待在屋內。
四季輪回,草木枯榮,從此與她無關,她畫地為牢,困守一方狹小的院落,不知今夕何夕。
慕濯依舊三天兩頭來找她,有時候沒有軍政事務處理,就在她屋中待一整日。
她無法從早睡到晚,也沒資格趕他走,只能對他視而不見,漸漸地,倒也習慣了與他相安無事。
青榆和丹桂陪在她身邊,時纓并未拘着她們,反倒經常撺掇兩人出去玩。
她們不遠千裏追随她,是她在這段漫長而無望的光陰中唯一的慰藉。
某天,兩人從外面回來,丹桂悶悶不樂,隐隐還有哭過的跡象,在時纓的再三催問下,青榆代為交待了事情的原委。
兩人在店鋪裏挑選物品時,丹桂聽人提及時纓,以為是誇獎,便興致勃勃地附和了幾句,誰知她聽錯了靈州方言,對方實則是覺得時纓這王妃配不上岐王,希望她早點滾回長安去。
“分明是三娘子被脅迫,怎麽到頭來反而成了您死纏爛打要嫁給岐王一般?”丹桂氣得直跳腳,複述那人的字詞,喃喃道,“奴婢記住了,這句不是好話,往後再讓我聽到,我跟他們沒完!”
時纓卻被她逗笑,望着從窗棂灑落的夕陽,忽然不知怎的,竟想出去看看,聽一聽靈州方言是否如她所說。
而且慕濯看似殺伐果斷、冰冷不近人情,在當地百姓心中居然頗有聲望,讓她生出些許好奇。
她怕他知曉,專門尋了個他去營中的時候出門。
這是她來到靈州之後第一次踏出府邸。
此處遠不及長安繁華,卻也并非京城不少人以為的不毛之地,沿街走過,商販們笑臉相迎,往來行人不論男女老幼,臉上皆有平和而滿足的微笑。
時纓終于再次感覺到陽光照耀、微風吹拂的滋味,她停在路邊,與一位賣瓜老農交談,提及岐王,老農字裏行間皆是敬佩,口口聲聲說若不是他,他們這些邊境居民恐怕還處在蠻夷鐵蹄的蹂/躏下,過着颠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
說着,切了塊瓜遞給她,好奇地問道:“小姑娘,你不是靈州人吧?”
時纓正想編造一個前來探親的借口,突然聽得有人叫道:“這不是前兩天跟我吵架、替那勞什子岐王妃說好話的丫頭嗎?還有她同伴……诶?怎麽又多了一個?莫非,你就是岐王妃?”
霎時間,周圍一圈人都看了過來,目光各懷心思,膽子大的甚至開始對她指指點點。
“也不知岐王殿下看中她哪裏,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換做尋常人家的新婦,早該被休了!”
“或許娶她并非殿下本意,八成是衛王不要她了,皇帝老兒才将她塞給岐王殿下。”
“說得對,別瞧她臉蛋漂亮,但就憑她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怎麽可能入殿下的眼?依我看,只有顧将軍麾下的那些巾帼英雄,才有資格站在岐王殿下身邊!”
靈州民風開放,不似京城規矩森嚴,衆人絲毫沒把德不配位的岐王妃放在眼裏,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丹桂急得與他們争執,聲音很快淹沒在喧鬧中。
時纓狼狽地戴好帷帽,想要越衆而出,卻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這時,滾滾馬蹄聲紛至杳來,人們側身避讓,時纓正待趁此機會溜之大吉,忽然聽到一句:“岐王殿下!”
她身形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把撈上了馬背。
“是誰趁我不在,背後講王妃的壞話?”慕濯單手将她圈在懷中,語氣鄭重道,“我好不容易才将時娘子娶到手,你們這麽待她,将她吓跑了,回頭我一個都不放過。”
有人大惑不解:“殿下,當真是您求娶的她……王妃娘娘?”
“怎麽,不是我親自去,難道是你替我求來?”慕濯不答反問,安撫地拍着時纓的脊背,“王妃好不容易出一回門,就被你們驚成這樣,怕是以後再也不敢露面了。”
那人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旋即高聲道:“草民知錯,請王妃娘娘饒恕。我等冒犯您在先,娘娘要打要罰,草民們絕無怨言,還請您莫與殿下置氣。”
其餘人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向她請罪。
時纓窘迫不已,連忙表示不會責怪他們,旋即,由慕濯策馬載着她回到了府上。
她與他共乘一騎,大氣都不敢喘,手裏還緊緊攥着那塊沒吃完的瓜,就這麽走進屋內。
“他們沒大沒小慣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慕濯寬慰道,“下次再想出去,我陪你一同,他們定不敢再胡言亂語。”
時纓搖搖頭,自覺欠他一個人情,便沒有如往常那樣冷眼相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們說得沒錯,我并非你的良配,只有那位……顧将軍麾下的巾帼英雄,才堪當你的妻室。”
她來到靈州後閉門不出,從未聽說過顧将軍,也不知其部衆究竟是何方人物。
“你是在介意這個嗎?”他似是笑了笑,不給她辯解的機會,提議道,“你既對她好奇,明日我讓她來拜會你便是。”
又道:“不必多心,顧将軍已有夫婿,她率領的女軍不輸男兒,但在我心目中,你無人可及。”
時纓猝不及防聽到他如此直白之言,當即無話可說,轉身便要回內室。
卻被他叫住:“時娘子,這次我替你解圍,禮尚往來,你是不是該有所表示?”
時纓深吸口氣,回過身來:“多謝。”
她垂眸看向手裏的瓜:“我今天沒買到多少東西,改日出門,我會為你挑選一份回禮。”
“不必了。”他卻走到她身旁,“這個就挺好。”
旋即,在她驚訝不已的目光中執起她的手,毫不嫌棄地吃掉了她剩下的瓜。
時纓目瞪口呆。
翌日,顧将軍登門拜訪。
她是個性情豪爽的北方女子,因丈夫在一次戰事中受傷,她臨時接替他的職位,堅守陣地,最終巧施妙計、成功擊退敵軍,從此得到慕濯重用,現已受封為正四品下的壯武将軍。
聊了大半日,顧将軍對時纓的偏見煙消雲散,當即邀請她抽空一起擊鞠。
“聽聞京中擊鞠之風也頗盛行,我倒挺想領教一下你的本事。”顧将軍笑道,“若我沒有記錯,阿鸾,令舅父是赫赫有名的林将軍,你自小在杭州長大,應當通曉此技。”
因時纓堅持不讓她稱呼自己為“王妃”,顧将軍也不客氣,直接喚她小字。
時纓卻遲疑。
她曾經會擊鞠,還扮做英國公府家仆打遍京中無敵手。
但自從被迫嫁給慕濯,她意志消沉,久居室內,早已将騎馬和擊鞠的功夫落下。
顧将軍不以為意:“無妨,你有底子,只要多加練習,很快就能重拾,你若願意,我還可以教你些簡單的招式。”
聞言,時纓驀然回想起小時候,舅父誇贊她根骨絕佳,她和曲明微比劃,經常打得不分勝負。
要知道,曲明微的武藝冠絕京城,連新晉的武狀元都是她的手下敗将。
她點頭應下,與顧将軍約好了時間。
傍晚,她親自送客人離開,意外地發現慕濯又在回廊下等候。
顧将軍走後,他望着她,輕嘆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見你笑過了。”
時纓這才發現自己面帶微笑,整顆心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她紅着臉回到屋內,忽然想起,她似乎從未對他展露過笑顏。
那麽……他為何會說“很久都沒見過”?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不好去求證,只當他一時口誤,很快便将此事抛諸腦後。
與顧将軍約定出門的前一晚,時纓擦拭着對方贈予她的匕首,久違地生出些許期待的情緒。
然而就在她打算就寝時,青榆匆匆而入,遞上一封信件:“三娘子,是安國公府來的。”
這是時纓來到靈州之後收到的第一份家書,她飛快地拆開,看過頭一行字,便瞬間呆住。
白紙黑字,出自兄長之手,她不敢相信般再三确認,只覺天都塌了下來。
時绮與成安王世子的婚期敲定,但在出閣前夕,時绮自缢于閨房,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斷氣。
庶妹們被她們這兩個嫡姐一再影響,婚事成了大難題,幾位姨娘隔三差五找母親哭訴,母親剛失去女兒,又被此事鬧得焦頭爛額,大病一場,至今未能痊愈。
衛王被立為太子,迎娶邢國公的孫女為妃,同時納了一位妾室,宣稱是孟家遠房表親,因體弱多病,平日從不在人前露面,但據傳聞,她的樣貌與時纓有六七成相似。
皇帝頗為不滿,奈何太子心意已決,也只能由他去。
信件最後,時維寫道,太子對她餘念未了,萬望她看在舊情的份上,能幫他做些事情。
雖未明言直說,但暗示之意昭然若揭。
時纓翻來覆去地看着那一頁薄薄的信紙,耳畔轟鳴,只覺如墜夢中。
突然,青榆和丹桂的驚叫響起,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緊緊攥着匕首的鋒刃,手掌鮮血淋漓,衣袖已被浸透。
夜色沉沉,室內燈火通明。
時纓那一下切得太深,幾乎将整只手攔腰斬斷,大夫用了大半宿才止住血,包紮過後,說她筋脈盡損,此後別說是擊鞠習武,就連寫字作畫都成了奢望。
慕濯坐在床榻邊,看着她因劇痛和失血而蒼白如紙的面容,眉目間滿是擔憂。
時纓卻仿佛沒有聽到大夫所言,許久,才轉身背對他,眼淚奪眶而出。
無論是廢掉一只手,還是衛王另娶,她都已經沒有感覺,但一想到時绮和母親,她心如刀割,自責鋪天蓋地湧來,山呼海嘯将她淹沒。
如果不是她,時绮不至于嫁給成安王世子,落得豆蔻年華香消玉殒的下場。
母親也不會接連失去兩個女兒,還被姨娘們怨恨。
為什麽?
慕濯為什麽一定要娶她?
理智知道時绮的死與他并無直接關聯,但諸事因他而起,她想象時绮萬念俱灰地将腰帶甩過房梁,想象母親憔悴不堪的面容,再也無法說服自己繼續與他共處一個屋檐下。
她在黑暗中清醒了一整晚。
他頭一次在她屋裏過夜,卻是靜坐一旁,陪她清醒了一整晚。
次日,她自請搬離,住進前朝遺留的一座高閣內。
立誓除非死亡,此生與他再不相見。
那之後,她置身九重樓閣,整日眺望長安和杭州的方向,經常從清晨枯坐到傍晚。
慕濯沒有再來打擾過她,但卻加派了不少武藝高強的女護衛,以防她出意外。
但對于時纓而言,是死是活都已經沒有區別。
她失去了父母家族,失去了唯一的親妹妹,失去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她已一無所有。
九月十五,她的生辰,本該是皓月當空、明鏡高懸,但那一晚陰雲遮蔽,甚至不見半顆星子。
時纓在高臺上靜坐良久,身形瘦削,仿佛随時都會乘風而去。
就在她木然轉身回屋的一剎那,漆黑中驟然亮起點點星火,破開漫無邊際的夜色飛向天幕。
不計其數的孔明燈冉冉升起,彙聚成一片耀眼的暖色,時纓怔怔地望着眼前景象,青榆和丹桂驚訝難掩,護衛們也聚過來,借着漫天星火為她道賀。
一盞孔明燈被檐角挂住,有名年紀稍小、性情活潑的護衛自告奮勇上前,飛身将它取下,時纓看着她在百尺高閣邊沿挪騰轉移,不由得屏息凝神,直到她安然落地才松出口氣。
她接過已熄滅的燈盞,從中取出許願的字條。
只一看,不由怔住。
——願與阿鳶白首偕老,此生不離不棄。
阿鳶。
連她自己都快忘記這個名字,沒想到還有人記得。
“是岐王殿下的字跡。”一位年長的護衛道,“屬下見過殿下親筆所寫的文書,确認無疑。”
……居然是他嗎?
可他又是從何得知她曾經的小字?
鬼使神差地,時纓收起了紙條。
或許他只是記錯“鸾”字,但“阿鳶”二字讓她想到舅父,以及兒時曾經在杭州的歲月。
那是她十七年人生中最快樂的光陰。
一夜無夢,她很久都沒有睡得如此安寧。
次日,護衛帶來消息,北夏有異動,岐王率軍迎戰,昨晚給她放完燈之後,已快馬加鞭離去。
時纓聽罷,只是點了點頭,但卻在內心補上了昨日未許的願望。
願大軍旗開得勝,他……和他們都能平安歸來。
興許是她生辰已過,上天沒有聽到她的心聲,前線經歷一場惡戰,雖然北夏騎兵遭受重創,至少十年內無法揮師南下,但朔方軍的傷亡也不計其數,慕濯雖死裏逃生,卻命懸一線。
顧将軍親自來到閣樓,跪着請求道:“阿鸾……王妃娘娘,殿下心中最在意的人就是您,最放不下的也是您,這次北夏重兵壓境,臨行前,殿下囑咐微臣,倘若他不幸戰死沙場,便放您離開,從此天遼地闊,再沒有什麽能困住您。他還說,您本該是天際翺翔的飛鳥,他自以為将您救出牢籠,殊不知又親手為您套上枷鎖,終此一生,是他對不住您。”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求您去看他一眼,或許他能醒來,哪怕您恨他,對他沒有半分情誼,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微臣求求您!”
時纓閉了閉眼睛,扶着青榆的手起身,輕輕道:“好,我現在就去。”
她日夜兼程,乘坐馬車去往大軍駐紮之地。
進入營帳,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床褥上的人影熟悉又陌生,幾乎已經感受不到生命力。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稍事猶疑,緩慢而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瞬間,他的手指微微一動,但轉眼又歸于沉寂。
醫官搖搖頭,在場所有人鴉雀無聲。
當晚,時纓離開營帳,令車夫快馬加鞭去往靈州附近的龍興寺。
她請僧人們燃起上百盞長明燈,徹夜誦經,而她用左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他的名字,願他轉危為安,願他一世長寧。她記不得自己寫了多少遍,寫到最後,手指都開始顫抖。
佛像威嚴,面含慈悲地注視着少女奮筆疾書的身影。
室內香火缭繞,吟誦聲綿延不絕,長明燈的光芒盈滿佛堂,恍如白晝。
第二天,顧将軍趕到,告訴她慕濯已經醒來,醫官見狀大吃一驚,說是難得一遇的奇跡。
時纓如釋重負,起身的一剎那,眼前天旋地轉,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再度睜眼是在營地,顧将軍親自駕車,擅作主張将她載來,安置在慕濯的帳篷內。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無言,但他輕輕地勾住她的右手,試探地與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背上傷痕累累,皆是刀劍所致,她的掌心裏貫穿着一道猙獰的疤痕,記錄着當日不堪回首的記憶。
她卻不知為何沒有躲閃,默然垂下眼簾,微微嘆了口氣。
時纓在營中住了一段日子,很快跟将士們混熟,他們聽她描述帝都長安的模樣,也為她分享此前聞所未聞的趣事。
她無法再擊鞠或習武,跟他們學了胡旋舞和筚篥,只可惜她右手使不得力,吹出來的音調千奇百怪,引得他們哄堂大笑。
唯有慕濯會捧場地為她鼓掌,然後罰那些笑得最響亮的人去吹風蹲馬步。
時纓端着盛滿水的碗經過,逐一放在他們頭頂,然後幸災樂禍的地負手離去。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突然覺得,就這樣也挺好。
她和慕濯心照不宣,誰都沒有再提及舊事,仿佛只要不說,就可以假裝什麽都不曾發生。
十二月,北夏主動請降,割地賠款,并遣送皇子入長安為質。
皇帝龍顏大悅,正式冊封慕濯為靈州大都督,邀他回京接受賞賜。
慕濯以傷勢未愈、不宜舟車勞頓為由婉言回絕,朔方軍的将領們也對此嗤之以鼻。
皇帝崇文抑武已久,如果接受召喚回京,等待他們的必将是鳥盡弓藏的命運。
時纓隐隐覺察到他們在醞釀什麽,但卻不願深思。
她搬回府邸,投入到迎接新年的忙碌中,首次擔負起身為一宅主母的職責,将朝廷獎賞的物資清點完畢,分發給軍中将士之後,其餘挨家挨戶送予靈州百姓。
人們開始對她交口稱贊,誇她是當之無愧的岐王妃。
空閑時間,她都待在府上,準備燈籠和窗花,指點下人們将宅院裝點得煥然一新。
她不再拒絕慕濯進自己的屋子,有幾回見他不欲離去,她便将床鋪讓出半個,兩人同榻而眠。
盡管中間橫亘着衾被,但在她內心深處,曾經堅不可破的圍城已悄然傾塌瓦解。
十二月末,慕濯到北邊新降的幾座城池處理事務,與她相約在年前趕回。
他前腳剛走,時纓便意外接到通報,林氏與時維趕赴靈州,不日便要進城。
她只當母親和兄長思念自己,歡喜之餘,想到時绮,心頭不由籠罩一層陰霾。
三人見面,林氏潸然淚下,時維好不容易勸住,愁眉苦臉地對時纓說起家中情況。
“阿爹的病情還是時好時壞,五娘出閣,六娘也許了親事,但……五娘的夫婿待她并不好,偏寵妾室,竟縱容妾室将她推入池塘,彼時她懷着身孕,經此一遭,是再也不能生育了。溫姨娘傷心過度,當晚就趁人不備投了井,阿爹驚怒之下吐血暈厥,身子骨大不如前。”
時維唉聲嘆氣:“牆倒衆人推,那些個見風使舵的混賬,忙不疊對安國公府避而遠之,唯有太子殿下和孟家顧念舊情,未曾疏遠我們。太子殿下還與我提過你,阿鸾,他一直沒有忘記你。”
時纓輕聲:“阿兄要我如何?”
時維沒想到她如此直截了當,求助地望向林氏。
林氏嘆息道:“阿鸾,岐王公然抗命,陛下與太子殿下懷疑他有不臣之心,意欲謀反。大梁剛經歷了一場戰事,實在禁不住內亂,萬一北夏趁機東山再起,豈不是要陷黎民于水火。”
她懇求地望向時纓:“你是唯一能接近岐王之人,只要你抓住機會,取走他的性命,你便是社稷萬民的功臣,陛下定會予以重賞,待太子殿下登基,也必将許你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