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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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秋并不知道簡歲月住在這所酒店的第幾層,若他知曉簡歲月就在自己樓上那層,只與自己隔了一層距離,或許也會多一分欣慰。畢竟,此刻他們離得那麽近。
那麽多年過去,他不曾想過自己與簡歲月的再次相遇竟會是在那次畫展上。
十幾年前,他以為那個名叫簡歲月的善良女孩往後都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記憶中,被自己埋藏在心底深處,成為此生銘記的一份觸不可及的美好。
直至後來,他如願考入Y市美術學院,朝着自己的夢想更近一步,偶然一次他從坐在課桌前正在看電影的室友身後走過,無意瞥一眼他的電腦屏幕,畫面恰好是電影中那位女主角的特寫。
長大後的簡歲月,除了五官更精致氣質更成熟外,與兒時的模樣幾乎無異,秦以秋一眼認出。
他狠狠怔了一下,原本平靜的心情似是暴風雨來臨,在海面掀起萬丈驚瀾,久久難以平息。
他沒有詢問那位室友這位女演員的名字或是影片名,自己在手機浏覽器中悄悄輸入簡歲月的名字。
他抱着試一試的念頭搜索,滿懷忐忑與期待,沒想到竟當真搜索到了女演員簡歲月的資料。
這是一位新人演員,剛出道沒多久,可放在她資料頁上那張她笑容明媚的高清寫真照,分明就是住在他心底深處的那個女孩。
有關于簡歲月的消息,秦以秋是在走廊上搜索到的。
他低垂着腦袋,心思早已不在走路上,滿眼與滿心都只在那一個人身上,因而哪怕是入學以來每日都會走過幾趟本該早已習慣,下意識就該轉過去的拐角處樓梯,他也忘了要轉彎。
等回過神來時,他已一頭撞在走廊盡頭的白瓷牆面上。所幸他行走本就緩慢,這一下撞得并不狠,只是輕觸瓷磚,不疼,也并未讓他覺得尴尬或是丢人。
能得到有關簡歲月的消息,即便讓他狠狠撞這一下,他也心甘情願。只不過,如今簡歲月已成為一名電影演員,離他很遠,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會持續拉遠。
可現在……他從未幻想過事情的發展會演變為現在這樣,這次他好像特別幸運,老天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重新遇見那個女孩。
簡歲月問他為什麽關注她,他用工作忙到沒時間登微博作為蹩腳理由。這興許能瞞過她,他自己心中卻始終無法感到舒坦。
他之所以沒有回複簡歲月又哪裏是這個原因,簡歲月的消息他不想拖着不回,很想每次都能第一時間回複,可他始終編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他正是因為意識到這是簡歲月小號才不由自主地關注了她,卻直至與簡歲月再次遇見,并有長期合作才終于給出原因。
此前,知道賬號主人便是簡歲月這樣的理由未免生硬,他與簡歲月本就沒有任何交集。可是如今即将進行長期合作,二人互相關注一下,這就勉強算是個合理原因。
而他問簡歲月是否遺憾,也是知道簡歲月很喜歡白易程的漫畫,總在轉發他的微博。他只是擔心簡歲月會留有遺憾,自己喜歡的漫畫家分明近在眼前,卻無法與其有所交流。
就像他與簡歲月那樣,他這十幾年心裏埋着太多太多的遺憾,畫展那兩日同樣也有不少遺憾。
好在他也收獲了一件最大的幸事——多年後他終與年少時傾心的那個女孩再次相遇。
所以,若簡歲月告訴他她有這份遺憾,他必然會在第一時間聯系白易程。
只是消息發出去後他就有些後悔了,或許一上來就如此直白地詢問簡歲月,還是有些唐突了,他自以為是的關心,也許會讓簡歲月尴尬與不适。
真正讓簡歲月在意的點,并不是一丘這個遺不遺憾的問題,而是他一句一聲的“簡老師”。
她覺得自己應該還沒有資格被劉導特意請來的這位特邀畫師喊老師,并且她也并不習慣被人喊老師。
歲月安好就好:一丘老師,實話實說,我并沒有任何遺憾。
歲月安好就好:那場畫展是你的主場,小白白的身份是你的代言人,我們這些觀衆的全部心思當然還是要放在你的畫上。
歲月安好就好:至于小白白,我相信自己以後還能有機會參加他的漫畫展。
畫畫的一丘:我知道了,抱歉,是我有點詞不達意。
畫畫的一丘:我沒什麽別的事了,早點休息吧簡老師。
簡歲月只是應了聲好,并未多提她方才在意的那件事。就随一丘如何喊吧。
放下手機,簡歲月仰靠在沙發上,心中卻不自覺萦繞一個問題——為什麽一丘會關心自己是否遺憾,自己沒能跟小白白說上話,遺不遺憾又與他有什麽關系。
不過這問題并沒有在她心間存在多久,很快消散不見。本就不是什麽重要問題,她自然也不會揪着不放,給自己徒增不必要的煩惱。
今夜過後,明日下午是最後一場圍讀會,後天一早他們《春雪日記》劇組也将正式開機,屆時開機典禮上也會有諸多媒體前來。
在這第二場圍讀會開始之前,簡歲月與秦以秋再次打了個照面。
這一次卻不是在會議室中,而是恰巧在酒店門口遇見,一個要出門,另一個則剛好從外面走進來,兩個人在門口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秦以秋是獨自一人,簡歲月卻不是,她身旁還站了宋然。
此時已是中午,宋然在微信上約簡歲月去外面吃飯。簡歲月也吃膩了酒店裏的餐,想去外面的店嘗嘗鮮,便毫不猶豫立刻答應下來。
“一丘老師好。”
“一丘老師好。”
見到秦以秋,簡歲月向他打了聲招呼,一旁的宋然也跟着她一起,笑容還算燦爛。
他本該沒有那麽記仇,昨日的事他差不多已經忘了,但一想到待會兒一丘百分百又不會說話,他的笑容很快耷拉下來。
雖然秦以秋很快做出回應,卻果不其然如宋然所想的那樣依舊沒有開口,仍只淺笑着輕輕點頭,目光緩緩移至簡歲月身上。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發現簡歲月的聲音很好聽,是女性成熟溫柔的聲線,稍稍有點沉,餘下更多的是幹淨與動人,極具魅力,與兒時的稚嫩俏皮大有不同。
時間當真改變了太多,改變簡歲月的嗓音,改變簡歲月的記憶,也改變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再見面時,他一眼認出簡歲月,簡歲月卻似乎半點沒有認出他來。
若要問時間從未改變過什麽,秦以秋能想到的大概也就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從出生開始他就發不了聲,二十多年來都是如此,又何來變化。他已記不清那時曾因自己是個啞巴而自卑默默流淚過多少次,次數太多,日複一日,到最後他大抵就已麻木了。
秦以秋自嘲一笑,再回神時眼前是空蕩蕩一片,早已尋不着簡歲月的蹤跡。他當即轉身,透過面前那扇被擦拭得锃亮的玻璃門遙望那道逐漸遠去,越縮越小的身影。
縱然那道背影早已拐過彎,徹底消失于他的視野之內,他也仍舍不得移開眼去,似乎在他潛意識中,那身影會在下一秒重新回到他眼前。
“一丘老師我們先走了。”
方才他隐約間應是聽到了簡歲月所說的這句話,只是他剛才走了神,陷在自己的情緒網中,那聲音因而有些虛無缥缈,讓人聽不真切。
片刻後,秦以秋終于收回視線,又是獨自一人轉身往酒店裏走,安靜站在電梯斜側等待它下降。
電梯從七樓下來,門開時從裏走出一個秦以秋有些眼熟的人。這也是他們劇組的人,他在昨日的劇本圍讀會上見過,當時對方就坐在簡歲月身旁。
秦以秋記得這位演員的名字,他叫謝乘風。
他記得謝乘風這個人,但謝乘風似乎并不記得他,明明看了他一眼,卻很快移開目光,沒有與他打招呼,更沒有與他說話,徑直從他身旁走過,頭也不回地離去。
秦以秋也沒理會他,走入空無一人的梯廂,按下樓層鍵關門。
另一邊,宋然帶簡歲月去了附近一家酸菜魚館。
這家酸菜魚在美食點評軟件上評價很高,簡歲月也曾看到過評論,只是這幾日她極少走出酒店,難得一次是與劉程在咖啡廳裏聊劇本,另有兩次是參加一丘的畫展,其餘時間都待在酒店裏。
很多時候她都是個喜歡并享受安靜的人,她曾做到三個月時間不出門卻不會感到悶,只要給她一部手機或是一臺電腦,她可以一直待在家中觀看電影而不厭煩。
宋然年紀雖輕,卻正好也是熱愛電影與美食的人,他們因此有很多共同話題可以聊。在菜上來之前,簡歲月與他聊了些劇組的事。
宋然告訴簡歲月,前幾部戲他也都是本色出演十幾歲的少年,這讓他無法不感嘆于自己這個年紀與這張娃娃臉在演戲上确實有着諸多限制。
他的有感而發難免也影響到簡歲月,讓她不由回想起她自己十幾歲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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