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
最後沈程面無表情的妥協了,答應知樂晚上陪他睡,不過還有事要忙,得晚一點,知樂倒很理解的點頭,自己先躺下了。
沈程離開卧房,先到書房處理了一些郵件,這個時間不算晚,略一沉吟,站到窗前,撥通沈泰遠的電話。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沈泰遠在那頭道:“居然舍得主動聯系我。”
沈泰遠的心情不錯,剛從醫院出來回到酒店,正準備休息,忽然接到沈程電話,頗為意外,調侃一句後,忽然嚴肅起來:“知樂出什麽事了?”
公司的事沈泰遠對沈程一百個放心,這時候打來電話,只有知樂一個可能。他雖關心,卻并非時時盯着二人日常生活,畢竟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得給予足夠的自由和空間。
“沒有。”沈程平靜道。
這種事告訴沈泰遠,被罵事小,沈泰遠如今斷不會告訴病中的江善原,免得他擔心,而沈泰遠自己則會陷入自責和內疚中,終日不安。于是沈程選擇暫時不告訴他們,日後再說。
沈程順口繼續道:“上次提過的關于知樂對陌生人的忌諱以及緣由,可有什麽消息——過幾天想帶他認識幾個朋友。”
“你的朋友?唔,很好很好。”沈泰遠道:“正好前幾天跟老江聊過,知樂以前并不怕生,只是小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那是知樂生病後的第二年,江泰原帶知樂上街,平日裏因為忙和不方便,沒有辦法經常帶知樂出門,每次逛縣城,對知樂來說,意義都頗為重大和特別。
“你在這裏等我,我買點種子,馬上回來,不要亂跑啊。”
那一天,陽光明媚,碼頭集市上到處都是人,熙熙攘攘,江泰遠見下面的市場擠都擠不開,怕知樂擠得難受,于是讓知樂在集市橋頭處等待,他片刻即回。這不是第一次這樣了,知樂很乖的點頭。
知樂站在橋頭,白淨乖巧,眼睛澄澈。
“小朋友,怎麽站這裏啊。”一個中年男子忽然出現,靠近知樂:“你一個人啊。”
知樂那時候很喜歡跟任何願意跟他講話的人說話,中年男人一口外地口音,不知道從哪裏來,但他笑眯眯,很親切的模樣,知樂便也笑起來,告訴他爺爺在下面。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下面,說:“我看到過你們爺孫好幾次了,跟你爺爺也算認識咯。小朋友,叔叔想請你幫個忙。”
知樂問是什麽。
中年男人指指橋下面的一艘快艇,說艙房鑰匙掉進一道縫隙裏,大人手太大,沒辦法取出來。
橋頭上人來人往,做生意的小攤小販與路人們大聲讨價還價,無人有閑心注意中年男人和知樂的對話。
中年男人看起來很着急,說房中還生着爐子做飯,擔心可能會失火。
知樂聽到失火吓了一跳,中年男人懇求道:“你們老師都一定教過要助人為樂,小朋友,幫幫叔叔哦。就兩分鐘的事兒,弄完就送你回來,我跟你爺爺解釋,保證你爺爺不會生氣,還會表揚你呢。”
知樂還在猶疑着,中年男人拉起他的手腕,半拉半勸的拽着知樂,知樂身不由己的跟着走了。
走過一段長長的階梯,快至江畔,人變的稀少,知樂忽然害怕起來,停下來不肯再走。
中年男人頃刻間變了副模樣,兇神惡煞,目露兇光,威脅知樂不準停。甲板上出來一個中年女人,遠遠的招手,喊他們吃飯。
知樂拼命掙紮,男人一只手如鐵鉗般抓着知樂手腕,一只手捂住知樂嘴巴,整個後背遮擋住路人視線,偶有路人看過來,只以為是父母拉扯不聽話的孩子回家吃飯,瞥一眼便一笑而過。
“給老子乖一點,否則現在就打斷你的腿。”男人惡狠狠道。
知樂死命掙紮,手腕快要被男人捏斷。
男人拖拽着知樂,離江畔越來越近,女人搭上跳板,準備迎接,幸而就在這時,江泰原終于追來,他狂奔下來,一路狂吼,半途跌了一跤,從水泥地的階梯上滾下,爬起來瘋了般像中年男人沖過去。
路人終于察覺不妥,上前幫忙……
“要是晚一步,可能知樂就那麽被拐走了。”沈泰遠說:“縣城裏很少發生人口拐賣這種事,所以平日裏反倒缺乏這方面的戒心。那對人販子是慣犯,正看中這一點,駕船沿江,專門對小縣城下手,尋找落單的小孩,一旦得手,馬上駕船離開,很難再追尋。據交待,他們已這樣成功作案好幾起。知樂上天保佑,逃過一劫。”
沈程靜默聽着。
當時江泰原險險将知樂救下,急怒之下,狠狠打了知樂一巴掌,責罵他為什麽不聽話,為什麽不再原地等,要亂跑。
那是江泰原唯一一次打知樂,後來回家後冷靜下來,江泰原跟知樂道歉,說自己也有錯,又好好叮囑和教導以後如何應對這種情況。
正因為這次的遭遇,知樂變的害怕起陌生人,甚至再不願出門。
“老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緩解這種狀況。只是留下的心理陰影太重,哪怕知樂不太記事,時至今日,其影響也還沒消除殆盡。”
“不過老江說,知樂已學着漸漸遺忘,如今面對陌生人,沒有什麽大問題,只要不強迫他做什麽——你上次說的拉手腕,我問過老江,應該屬于應激反應,這一點在家裏并不明顯,在外面你稍稍注意些便是了。他如今已是成年人,一般也不會有人随随便便拉扯他。”
沈泰遠繼續道:“老江之所以沒有特地叮囑,也是怕我們太過小心翼翼,反而适得其反。老江有他的考慮,是希望知樂能夠再獨立一些。”
潔淨的玻璃上映照着沈程平靜的面容,眼神如同外面黑夜般深沉。
“你不用太大壓力,稍注意點就是了。”沈泰遠說。
沈程沒有說什麽。
就在沈泰遠以為要結束通話時,沈程卻又問道:“他以前生的什麽病?”
沈泰遠頓了頓,旋即明白了沈程的言下之意,笑道:“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
沈泰遠嘆口氣:“說起來,起先不過是一場普通的發燒而已。”
知樂的母親難産而死,父親幾年後車禍而亡,一個家庭頓時支離破碎,接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江善原一夕間老去,失去獨子與兒媳,唯剩下一個幼孫。
江善原強忍悲痛,撫養幼孫,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一次幹活時江善原不慎摔斷腿,原本愁雲慘淡的家庭雪上加霜,其境況可想而知。
就在這期間,知樂某天感冒發燒。知樂那時才六七歲,尚不懂禍福利害,只不想本就卧床生病的爺爺擔憂,便瞞住江善原,以為會像其他人常說的那樣“小感冒不打緊”,過幾天就會好。
然而幾天後,知樂終因高燒昏迷……
搶救後醒來,便再不複從前模樣。
“知樂這孩子小時候你不知道有多聰明,學習成績好,性格好,老師同學就沒有不喜歡他的,又特別懂事,”說道這裏,沈泰遠長嘆一聲:“也正是這懂事害了他。都說造化弄人,命運難測,這人一輩子啊,太難說。”
知樂變傻後,江泰原幾乎絕望,一夜白頭,日日以淚洗面,模糊淚眼看不清未來之路,不知是否還要走下去。
小小的,傻掉的知樂已經忘記從前許多事,卻還認得江泰原,他抱住江泰原,笨拙的給江泰原擦眼淚,笨拙的說:“爺爺,不哭。知樂疼。”
江泰原抱住知樂嚎啕大哭,猛獸般嘶吼的宣洩過後,牽着知樂的手,對他笑起來。
“倘若知樂沒有生病,如今正風華正茂,憑他的容貌才情,大學裏不知多少人追求,還真不一定輪的上你呢。哎,可惜,這命運二字,實在沒什麽公平可言。”
沈泰遠惋惜不已,充滿哀嘆。
沈程沉默不語。
雨停了,夜涼如水。
沈程在窗前伫立許久,靜默不言,時鐘報時,他驀然回神,看看表,慢慢下樓,履行做出的承諾,來到知樂卧房。
知樂已經睡着了,小樂小程早自覺離開,回到它們自己的小窩,卧室裏開着壁燈,暖黃的燈光靜靜照着。
知樂安靜側卧,微微蜷着,呼吸沉靜,長睫在眼下投下一抹淺影,一只手臂露在被外。
沈程伸手,輕握住知樂手臂,想放入被窩中,他的動作十分輕柔,卻仍使知樂一驚,立刻睜開眼,手臂本能的一縮。
“抱歉。”沈程馬上放開手。
知樂看清是誰後,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他睡的迷迷糊糊,眼睛半睜未閉的看看沈程,嘟囔般的說:“不抱歉啊。睡覺啊。”
他往裏面讓讓,閉着眼拍拍床,意思是快來睡吧。
沈程上得床來,兩米多的大床十分寬敞,沈程打開自己的被子,暫無睡意,便調暗燈光,躺靠在床頭。
知樂感覺到沈程,仍閉着眼,人卻挨過來,腦袋帖在沈程臂側,就像小樂小程貼着知樂一樣。
這個動作讓沈程忽然意識到長久以來存在卻被忽略的事:知樂對他總是不設防的。無論在家還是在外面,無論沈程對他做什麽,摸頭,握手,同|床共枕……知樂只要發現是他,就會放下所有戒備,萬般溫順的任由其“為所欲為”
仿佛在知樂的世界裏,一開始就将沈程設定成了信任模式。
沈程沒有動,低眸端詳知樂,知樂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熟睡的面容很乖很平和,仿佛沒有經歷任何的坎坷,殘酷的命運沒有留下痕跡。
“知樂這孩子小時候你不知道有多聰明……沒有不喜歡他的……”
沈程沒有見過小時候的知樂,不知道究竟有多讨人喜歡,他腦海中浮現出另外幾桢畫面:
七八歲的知樂躺在黑夜裏,燒的滿臉通紅,嘴唇幹裂,卻生生忍着。
知樂拼命掙紮,被爺爺救下後,滿眼惶恐驚懼,想要投進爺爺懷抱,卻挨了一巴掌。
知樂茫然而倉皇摟住江泰原,說:“爺爺,不哭。知樂疼。”
“倘若知樂沒有生病,如今……”
沈程試着想象了一下假如知樂沒有生病,如今會是什麽模樣,結果卻不盡人意——他想象不出來。
沈程碰了碰知樂柔軟的頭發,知樂睡夢中輕輕蹭蹭他的手心,他的眉,他的眼,鼻梁,嘴唇,在柔和的燈光下泛着溫潤,平和的光芒。
沈程覺得,這樣的知樂,也很好。
似乎又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雨也仿佛下進了心裏,沈程心口的部位從未有過的柔軟與酸脹,似乎還有細細的痛感。
這是沈程人生中至為稀少和陌生的東西,此前的二十多年,從未對他人有過。
彼時他還不知這種東西,叫心疼。
沈程只是覺得,知樂以後,都不應該再受苦,再受到任何傷害了。
夜深了。
沈程将知樂推開一點,給他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片刻後,知樂滾過來,貼住沈程。
沈程向來睡眠不好,一向警醒,如此動靜,簡直沒法睡。但既然答應□□,便已做好心理準備。
忍。
沈程閉着眼,如老僧入定,過了一會兒,無奈睜開雙眼。作為性|取向為男的沈程來說,與美少年同睡,本就需要極大修養與自制力,沈程不會在不清不楚的時候對知樂産生什麽非分绮|念,更不會做出逾矩之舉,但某人實在也夠折磨人。
只見知樂踢開自己被子,開始扒拉沈程被子,試圖鑽進去。
沈程揪住被角,冷靜捍衛自己領地。而後将知樂踢開,知樂被迫滾開,沈程再起身,拉過被子蓋住知樂。
僅僅幾分鐘後,知樂再度“悠悠然”來到沈程身邊,一條腿大喇喇擱到沈程被上,胳膊則橫在沈程胸口。
沈程:……
沈程推開,踢開,丢開……
知樂貼來,貼來,貼來……
如此反複幾次後,沈程丢盔棄甲,認輸。雙眼無神的望着天花板,一臉生無可戀。
最終知樂如願以償,腦袋窩在沈程肩窩處,抱着沈程,心滿意足的安然好夢。
其實知樂獨自睡覺時,并不會翻來覆去,然則一旦身邊有人或者玩偶,便不自覺想要緊挨一起,一旦如願,便會停止折騰,安靜下來。
窗外小雨淅淅瀝瀝,室內燈光溫柔覆蓋在兩人身體上。
沈程本以為今晚會是個無眠之夜,然而出乎意料,知樂安靜下來後不久,被這般摟抱着,居然很快睡着了。
轟——
巨大的轟鳴聲傳來,震耳欲聾,天地在旋轉,破碎的玻璃,撞擊的聲響,漫天的鮮血,痛苦的□□……這些畫面與聲音交織,充斥着每一個角落。
沈程頭疼欲裂,扭頭看去,眼前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孔,面孔上雙眼圓睜,鮮血順着眼角倒流下來。
前方一個男人低垂着頭,血流成線,滴滴答答。
血。
到處都是血。
“都是你,害死了他們!都是你!”
有人在怒吼。
沈程被人推了一把,頭撞在牆上,劇痛傳來,他想要爬起來,卻昏昏沉沉,全身無力,只得靠在牆上,劇烈喘息。
“哥哥!”
沈程猛的睜開眼,如溺水般,大喘一口,黑沉雙眸映着柔和的燈光,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哥哥,你怎麽了?”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令沈程逐漸回神,沈程側目,看見知樂坐起,滿面擔憂的看着他。
“做噩夢了嗎?”知樂的手在沈程肩膀上,剛剛正是他察覺到不對,繼而推醒沈程。
沈程清醒過來,他閉閉眼,如往常一樣,忘掉夢境中一切,慢慢平複劇烈心跳,坐起來,靠在床頭,對知樂說:“沒有。”
沈程取過床頭先前擱置的水杯,其中一杯遞給知樂,讓他喝水。
知樂還是充滿擔憂,注視着沈程面容,伸手去接水,手指碰到沈程手掌,頓時驚訝起來。
“你好燙。”
知樂馬上握住沈程的手掌,又摸摸沈程的額頭。
“哥哥,你在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