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燕玄夜幾乎是落荒而逃。
絕頂輕功施展開來,就算是在白天,就算武林盟的守衛看到了燕玄夜,也只能看見一道淡淡的青影從屋檐上一晃而過。
何況現在已是半夜。
直到武林盟主府徹底消失在了身後,燕玄夜才慢慢停下腳步。
風輕輕拂過,臉頰燙得驚人。
嘴巴裏還有淡淡的鐵鏽味道,被霍南風咬破的地方帶來輕微的刺痛,讓燕玄夜恨恨地吐了口帶着血絲的唾沫。
那個瘋子!他心有餘悸地想。
當年武林盟主新舊接任之事,全武林只怕沒人會比驚天教教主知道得更清楚。
十七歲,還只是少年的霍南風,就那樣傲然站立在他叔叔面前,鎮定地下了戰書。
那時候燕玄夜的父親,上一任的驚天教主還沒把教主之位扔給他,自己跑出去逍遙。就為這事特地帶了燕玄夜不遠千裏而來觀摩他未來最大的對手。
十七歲的少年身材已經頗為高大,沒有表情的面孔上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只是黑夜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和燕玄夜兒時記憶中的男孩完全不一樣了。
當年那個白白軟軟會糊人一臉口水的小孩,已經蛻變成了英俊的少年郎。
然後就在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十七歲的少年憑借着一雙肉掌和神出鬼沒的暗器,戰勝了自己的叔叔,當時白道武林之首,武林盟的上任盟主。
“該!”燕玄夜聽見自家老爹低低輕罵了一聲。
“你又何須如此性急?”燕玄夜聽見那個已經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低低喘息着,吃力地說道:“我已經老了,不出五年,這個位置終究會是你的。”
“我等不及了。”青年清冷沉穩的聲音在黑夜中響起,“我還有更想做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完成。”
就連聲音都變得陌生了,完全經歷了變聲期的霍南風的聲音變得低沉悅耳,讓燕玄夜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出去。
結果剛好,霍南風正轉頭朝他們隐身的方向看來。
明明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眼中的目光卻讓燕玄夜有些震驚地縮了縮身體。
不知道為什麽,那目光竟然讓他想起從前曾在雪山上看見的孤狼的目光。
頑強、堅韌,對看上的事物充滿了耐心和志在必得的強勢。
所以他壓根就沒注意到,那時候的霍南風就用那樣的目光直直看入他的目光中。甚至還輕輕揚了揚唇角,露出一個比夜風還要清淡隐秘的笑容。
怎麽會想起這麽晦氣的事情?!燕玄夜連“呸”了好幾聲,當年那個目光讓他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終于徹底清醒認識到自己将來的對手有多麽讓人不寒而栗。
所以他習武、習武、習武……
一天比一天更加勤奮,搞得他爹開心不已,一等他滿十八歲,便立刻當機立斷将教主之位傳給了他,從此遠遁江湖,逍遙自在去了。
被咬破的地方已經沒什麽疼痛感,可燕玄夜知道自己必定嘴唇紅腫狼狽無比。悄悄施展輕功摸回了驚天教分舵自己的卧室。第二天又起了個大早摸了出去,連去練武場和謝清朗他們對拆武功都不敢出現了。
武林盟總舵是暫時不想去了,昨天晚上霍南風的目光又讓他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好,嘴唇上的傷也時不時傳來陣陣刺痛,提醒着他那個號稱白道武林之首的家夥骨子裏有多麽可怕。
武林盟主的晦氣暫時不敢找,滿肚子沒睡好的怨氣,受到驚吓的憋屈只好全部撒在武林盟下屬身上。
燕玄夜隐了行蹤,悄悄在晉城中跟了武林盟各色人物一整個上午,卻越來越心浮氣躁,最後索性找了個酒樓,撿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清淡去火的小菜要了壺酒自斟自飲起來。
“自己飲酒,該多麽無趣。”
穿着一身白袍的張無忌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燕玄夜面前,并且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微笑着說道。
一個穿着一身黑色寬大長袍的三十來歲男子跟着便在他左手邊坐了下來,語氣平淡地說道:“相請不如偶遇。”
另一個穿着青色長袍的,同樣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在他右手邊也不請自來地坐了下來,笑着說道:“不如我們陪閣下小酌幾杯?”
燕玄夜擡頭分別看了三人一眼,慢慢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黑色長袍的男子分明是帶着人皮面具的,至于穿青色長袍那人,長得可真好啊。即使眉間已有隐隐皺紋,但風度翩翩,笑起來的時候還能露出典型的桃花眼。
對着這樣的人,這樣的笑容喝酒,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
“楊逍?”燕玄夜給青袍男子倒了杯酒,肯定地問道。
楊逍含笑點了點頭,低聲招呼道:“燕教主。”
燕玄夜目光轉到黑袍男人身上:“範遙?”
“不錯。”帶着人皮面具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就連聲音都顯得平板許多,哪有半點當年江湖傳聞的逍遙二仙之一的風采。
造化弄人啊。
燕玄夜給他和張無忌都倒了杯酒,淡淡問道:“三位遠從光明頂而來,總不是為了陪我喝杯酒的。”
“當然不是。”楊逍抱拳,“還未向燕教主道謝,驚天教八卦周報福澤江湖,燕教主宅心仁厚,實乃江湖之福也。”
饒是燕玄夜臉皮甚厚,臉頰也有些發燙。
這頂高帽子戴得有些過頭了啊,看來對方還有事情想要求自己。
果然楊逍又道:“只是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教主能否成全在下?”
“你先說。”燕玄夜又不是傻子,楊逍這樣身居高位的人,骨子裏不知道多黑多狡猾,他都要求人的事,又豈是輕易能辦到的。
楊逍未語先笑,含情脈脈地看了範遙一眼,這才又看着燕玄夜道:“我二人已決意成親,教主想利用此事廣邀江湖各派,順便借此時機和江湖各派化幹戈為玉帛。”
“噗……”燕玄夜一口酒噴了出來。
他雖然一直讓人盯着西門吹雪,等他上門向花滿樓提親,好借機大書特書。
可是……
看看眼前兩人,一個潇灑恣意,一個卻始終冷漠鎮定,而堂堂明教教主,卻一直好整以暇地坐在哪裏,仿佛剛才說出這等驚世駭俗之語的不是自己座下光明左右使者這樣的得力臂助。
“成……成親?”燕玄夜覺得他們想太多了,這種事情,用來化幹戈為玉帛?恐怕是挑釁名門正派傳統,群嘲吸引火力比較容易吧。
“對。”楊逍篤定點頭,和範遙再次對視一眼。
“所以你們想用八卦周報打廣告,廣邀天下武林人士。”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楊逍微笑道。
“我為什麽要答應你?”燕玄夜道:“明教和白道武林修好,對驚天教一點好處都沒有。”
“不是修好。”楊逍解釋,“只是希望不要再鬥個死去活來。”
他說着,看了張無忌一眼,這才繼續道:“我們當然會支付一定報酬。更重要的是……”楊逍笑得更加動人,“這樣的事情,如果驚天教,如果燕教主都不敢做,那天下不知道還有誰能做成了。”
“高帽也沒用。”燕玄夜板起臉來。
“明教是邪魔外道……”楊逍沉吟片刻,才又道,“驚天教是世人眼中的外道邪魔。明教的光明左右使者敢以男兒之身成親,驚天教為他們廣邀天下英雄,不是剛好絕配嗎?”
燕玄夜盯着楊逍看了一會兒,突然看着張無忌道:“将來張教主和宋掌門成親,八卦周報要獨家報道。”
“當然。”張無忌含笑應允。
“成交。”燕玄夜當場拍板。
四人的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一場幾乎轟動全武林的,驚世駭俗的婚禮就這樣在這座小小酒樓定下了計劃。
謝清朗盯着燕玄夜的嘴唇第三次看到出神時,終于引來了對方的怒火,“看什麽看?”
“恭喜教主得償所願。”謝清朗憋笑低頭。
燕玄夜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正寫到一半的廣告上面也塗上了好大一滴墨汁。
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謝清朗是誤會了。
但誤會,有時候比知道實情好多了!
為了不刺激親愛的同伴,燕玄夜大義凜然地隐瞞下了事實的真相,從一旁的抽屜裏抽出一大包紙條塞給謝清朗,吩咐道:“挑些有意思的出來,這期用。”
但是再勁爆的消息,都絕對比不上江湖人口中的明教兩大魔頭,聲名赫赫的逍遙二仙要成親的消息來得沖擊力大。
明教大手筆包下了一處叫做“快活林”的休閑娛樂度假勝地,作為教中地位顯赫的光明左右使者成親之地。
并且廣邀武林同道前往觀禮,承諾所有吃喝玩樂費用明教一力承擔。
除了在八卦周報上面發出正式邀請和聲明外,明教還遣出大批五行旗下使者,親自将請帖送到武林各大門派、各大世家、各大教的首領手裏。
一時間伴随着八卦周報新刊發行席卷整個武林黑白兩道的紅色炸彈,成為江湖中人讨論最多的事情。
燕玄夜幾乎可以預見,來日快活林必定會成為黑白兩道首次共聚一堂,基情伴決鬥齊飛,八卦共鮮血一色的絕妙之地。
他立刻收拾行裝,準備親自前往,占個好位置。
可還沒出門,就得到一個無比蛋疼的消息——
為了減少紛争,為了維護武林和平,也為了表示對明教,這個黑道有名頑固分子難得示好的接納,武林盟主霍南風,表示接受邀請,定會親赴婚禮現場道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