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Chapter 16
審查
米夏聽到了聲輕笑,就像風從耳邊吹過。
她下意識的望向坐在藤椅上的孔蒂醫生。他已經把店裏的報價單放下,正起身向米夏走過來。他的一舉一動都高雅如畫,那尊貴的氣質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米夏從美第奇家的次子身上都沒有感受到。
“我沒有受傷,不需要看醫生。”米夏說。
“我知道。”孔蒂不甚在意的回答,“我只是想看。伸出你的手。”
男仆已經收了米夏的金幣,他該給米夏一個回應,便說,“這是爵士的好意,讓他給你看看吧。府上正需要一個健康能幹的廚娘,說不定孔蒂醫生還能幫你說上話。”他言辭泛酸,“醫生出入爵士的卧室,可比貼身男仆還容易。”
這句話的暗示意味太明顯,米夏幾乎沒立刻噴出來。
但孔蒂只是淡薄的瞟了男仆一眼,男仆就下意識的退了兩步。他似乎也震驚于自己為什麽會怕孔蒂,但當他再想靠上去的時候,尚未平複的心跳和發軟的手腳提醒他,剛剛他有多麽畏懼。
“你叫米夏?”
“……是。”
孔蒂醫生握着米夏的手,在她手心裏劃了個三角。仿佛那個三角就能告訴他米夏的身體狀況似的——米夏早就知道這個世界的醫術就像巫術,但當孔蒂行巫術的時候,她卻仿佛能感受到他周身湧動的魔力。她下意識的要抽回手去,可是她的手腳不聽使喚。
“女人真是見異思遷的輕浮生物。”她仿佛聽到孔蒂在這麽說,但是他分明連嘴都沒有張開。他只是垂着蔚藍的眸子望那個三角。
“原來如此。”仿佛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了這麽一句話。
“你看出了什麽?”米夏逆反的問道?
“很多東西,”孔蒂回答,“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自以為是的、猶豫不決的、飛蛾撲火的。”他忽然擡起目光對米夏微笑,“你該離死氣遠一些,你的命盤太脆弱,輕輕一敲就會碎掉,命中不該有的震蕩和恩賞會讓你萬劫不複。你平庸卑弱,但是健康安樂。而他們都殺過很多人,背負你無法想像的罪。不是你該接近的。他們能給你帶來的,只有痛楚和厄運。”
他的聲音令米夏感到混沌,就像大聖堂的鐘聲敲響在她腦海裏,渾濁的轟鳴讓人腦子都要炸開了。
“你是個巫師還是個醫生?”
“都不是。”他笑着說,眼睛裏彌漫着妖嬈的霧氣。他低聲公布他的秘密,“我只是一個魔鬼。”
那聲音造就的深淵令米夏不由
自主的向後躲。
雨不知何時開始落,米夏茫然的發現自己站在大聖堂的廣場上,四面都是圍觀的人群。他們的眼睛遮擋在黑暗裏,米夏只能看到他們露着尖尖的牙齒在竊竊私語,就像無數準備食人的魔鬼。她想要逃,卻發現自己的手腳被束縛在十字架上。人們往她的腳下堆柴火,在柴火上澆油,米夏感到無法遏制的恐慌,她想要大喊,可是那些人在她的心口鑿進鍍銀的長釘,他們在她的傷口上塗抹沒藥。抹藥麻痹了她全身的感官。
大火燃燒起來,她在火焰裏無聲的哭喊。她望見雷自人群外殺進來,他大聲的喊着她的名字,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可是他離她那麽遠,火苗已經舔上了她的頭發。他來不及了,她會死的!
恐懼令米夏腦海中一片混沌。她用力的告訴自己這不合邏輯,她不在這裏。她終于想起佐伊告訴她的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想,難道這是卡羅羅西心裏的恐懼。她努力扭頭去看自己的手腳,想要确認這不是她的身體。
而這個時候孔蒂的面孔出現在她面前。
他輕輕推了她一把。
米夏猛然間驚醒過來。
她依舊站在面包店裏,外面還在落雨,細如游絲。而裏面一切如初。
孔蒂醫生正在撐着她的眼皮,在查看她的瞳孔。他的表情也像最初一樣淡然平靜,他診治的手法看上去很正常,米夏甚至覺得她一開始腹诽他行巫術太草率了。
“很健康。”孔蒂醫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氣血很好……毋寧說,有些過于好了。”
米夏仔細的想要從他目光裏看出些別的來,可是沒有。他依舊是那個含蓄的尊貴着的私人醫生。
“別總是看我。”他微笑着,眼睛裏帶着淡薄的惱怒。
米夏很長時間沒有說出話來。
美第奇家的貼身男仆和私人醫生終于走了。
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街道上有小孩子歡呼着跑過,外面漸漸熱鬧起來。
米夏回到櫃臺前,打開朱利安諾送給她的禮物,裏面放的是一條嶄新的長裙。柔軟,潔白。上面還用銀線繡着暗花。
這是一份暧昧的禮物。他說是給米夏的賠禮,因為他弄髒了她的裙子。可是送女人衣服難免會別有深意。
米夏仔細揣摩着朱利安諾的心思——他在試探她,不管是想試探什麽,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
如果雷還想繼續他的計劃,她一定會幫助他。米夏沉默的想了一會兒,還是把裙子仔細的收了起來。
臨近傍晚的時候,米夏才回去。
> 她回去的時候梅伊沒有像往常一樣迎過來,他坐在陽臺上望着西方的群山,小小的身體映照在晚霞裏。那晚霞絢爛的鋪遍整個天空,夕陽在黑或紅的雲隙裏投射出金光,像一副巨大的波瀾壯闊的油畫。整個大地都被映照得溫暖、赤紅。
米夏叫了梅伊的名字,梅伊回頭靜靜的望着她。
米夏嘆了口氣,這個孩子又跟她鬧別扭了。
她換好鞋子走到陽臺上,抱住梅伊小小的身體,梅伊把頭埋進她的胸口,片刻後又扭開頭。
“怎麽了?”
“味道……”
“味道?”
梅伊沮喪的把頭埋進膝蓋裏,他沒有再解釋。
“好吧好吧,我的小王子。”米夏無奈了,她想她今天确實挺髒的,在路上摔了一跤,然後又在泥濘的街道上走了大半天,也許污水的味道沾在了他身上,“我去洗澡。”
她進屋去換衣服的時候,看到梅伊的早飯還擱在櫥櫃上,她出去時什麽樣,現在還什麽樣。
“你沒有吃飯?”
“不太想吃。”
“不舒服?”
“……沒有。”
米夏的面容嚴肅起來,“袋子裏有熱面包。我現在去洗澡,而你,在我洗完之前把袋子裏的東西吃完。如果還有剩下的時間……”她望着梅伊,“想好理由,給我一個能接受的解釋。”
回答她的是袋子摔在地上的響聲。
把他領回來兩個月,梅伊終于第一次對她發了脾氣,“我不想在家裏等你?”他對她吼着,“為什麽你就不能在家裏陪我?要出去見那麽多的人。你身上沾滿了別人的味道,各種人的味道!你究竟是出去做什麽了?”
米夏感到眼前發黑,這個孩子惹人生氣起來真是夠嗆,你都恨不能把他按在膝蓋上狠狠的揍他的屁股,讓他不知輕重的亂說話。
她嚴厲的望着梅伊,“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梅伊的氣勢在米夏的注視下漸漸的弱下來,他沮喪的,很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終于輕聲開口,“對不起……我說了惹人厭的話。”
“不惹人厭,只是讓人傷心。”米夏說,“現在我要去洗澡。你先吃飯,然後再冷靜冷靜。稍後我會跟你好好的談一談。”
“我只是很嫉妒……”梅伊說,“你讓我多接觸人。我已經認識了足夠多的人,比你想象的還要多。”他垂着金色的眸子,輕輕的告訴米夏,“可是我不喜歡他們。我在所有這些人裏挑選了你,可是你就只是随便在路邊把我撿回來。就算不是我,對你來說也
沒所謂。我很難過,米夏,為什麽我在你心裏,不能更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