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子相仇 ...
戚景思衣冠不整,渾身酒氣未散,歪歪斜斜地倚着門框,偏頭看向窗口,瞧着窗外落進的幾片雪。
眉眼冷峻。
沛縣的冬天和林煜一樣溫柔,他不曾見過這樣大的雪。
瞧了半晌,他才不緊不慢地答了句:“戚大人不也沒睡?”
“戚景思!”戚同甫驟然睜眼,坐直了身子,厲聲道:“你進京已有月餘,書院的大門在哪你尚未摸清,倒是已經把北城下街的那條柳巷玩膩味了?今日居然起了興致跑到南風館瞧起了小倌!”
戚景思細細思忖,自己從進門就徑直被帶到書房,帶到戚同甫跟前,就算跟着自己的車夫小厮有意告狀,只怕這會功夫也是來不及的。
他明白,戚同甫能這麽快得知他的行蹤,必是一直派人跟着自己。
“嗯。”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眼神裏卻滿是厭惡。
“你整日與京中那些個出了名的纨绔厮混一處,鬥雞走狗、提籠架鳥,我可以全當看不見;即便你日日花天酒地,我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今日——”
戚同甫氣得渾身發抖,重重地拍了下圈椅扶手起身。
“那南風館是正經讀書人家該去的地方嗎?你自己不要臉面倒也罷了,這事兒傳了出去,你要戚府上下如何做人!”
“呵,戚大人別是誤會了,我何時是個正經的讀書人了?”戚景思還是倚着門框,抄着手笑,“不過這最後一句倒是實話,說穿了,不過是怕我拂了你岳丈一家,當朝太子太傅的臉面罷了。”
“你!”戚同甫氣得一時語結,他繞過書桌一步步逼近戚景思身邊,壓低聲音咬牙道:“我真不知道這十幾年裏,林煜到底都教導了你些什麽。”
“你憑什麽提小叔叔!”戚景思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作派站直身體,眼神倏然間冷了下來,他橫眸對上戚同甫的眼神,內裏淨是厭棄,“戚景思身體裏流着的是誰的血?”
“我今日就是斷了袖,也不是承自他林煜!”
書房內燃着暖爐,炭火發出幾聲“畢剝”的輕響,火苗也跟着蹿高了兩分,卻無論如何努力也暖不熱書房內冰冷的父子。
“唉——”
戚同甫背過身去,良久,才仰頭長嘆一聲,“這麽久了,你無論如何也不肯喚我一聲父親,倒是這個時候,想起來你身體裏流着我的血了。”
“戚大人既然見不慣我,便早些把我攆回沛縣去,別再勞神費心作些什麽望子成龍的美夢了。”戚景思重新靠回門邊,言語冷淡,“泥鳅,自是該爛在泥裏。”
*****
也不知是因為年關近了,還是被戚景思上次陰晴不定的乖戾性子駭着了,一直到年前,晟京城裏那群纨绔沒有再一同出去厮混過。
這日戚景思又睡到日上三竿才睜眼,瞧着下人備好的那件新衣熨燙妥帖的挂在房中木架上,方知年關已至。
他換好衣袍,披上大氅,推門便看見滿院已是張燈結彩,年味濃郁。
一步步往前院走去,他看着滿院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匆匆經過他身邊時都躬身行禮,又在他走開後立馬一溜小跑。
溫恭良揣着暖爐立在廊下,頭挽堕馬髻,身着绛紫色錦緞圓領暗花袍繡,略施粉黛,端莊娴雅,正打點着下人灑掃歸置。
她看見戚景思信步走來,雖心中多少有些尴尬,但面上還是端住了大家閨秀應有的雍容氣度,輕喚一聲:“景思。”
“戚夫人安。”戚景思微微欠身,回了一個晚輩禮。
他雖然憎恨戚同甫,但對于溫恭良這個名義上的後母,他是不讨厭,甚至還帶了兩分同情的;這樣一個知書識禮,溫柔賢良的女人嫁給了戚同甫,到底也是一生錯付。
“今兒除夕了……”溫恭良雖是長輩,戚景思對她也一直尚算恭敬,但她對着這孩子,卻總是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用詞。
她想勸戚景思除夕就不要再出門去了,話到了嘴邊卻還是變成一句——
“我吩咐下人給你備車罷。”
“不必。”
雖不讨厭,但戚景思自認與溫恭良也沒有什麽交情,他直起身子扭頭便朝門外走去,“今日晴好,我走走便是。”
“早……”溫恭良踏着碎步緊追兩步,剛欲伸手喚住戚景思,又自覺這動作過分親密了些,于是尴尬地收回手,溫聲道:“早些回來團年。”
戚景思前腳已經跨出門檻,身旁架着一道木梯,他擡頭看見梯/子上站着府內小厮,正張羅着在給迎新的春聯貼橫幅。
“請少爺安!”
身邊幾個下人忙停下手中活計,對戚景思躬身行禮。
戚景思不言,只擡首望着梯上貼橫幅的人。
戚府高門大戶,搭梯架梁必是少不了的,然而這一切落在戚景思眼中,卻是刺目。
在沛縣,打記事起,每年除夕的春聯,林煜都會親自手書,再由戚景思貼上。
小時候,他會騎在林煜的脖子上,歪歪斜斜地貼上橫幅。
林煜笑話他,他便也咧着嘴同林煜傻樂,那時候林煜總會用手指沾上點自己用大米熬的漿糊,點在他的鼻尖上與他逗趣兒。
後來他慢慢長大,個頭蹿得快,這些年林煜頭頂已經只達到他的肩膀。
但林煜還是照舊每年在紅紙上手書一副春聯,和他一道把春聯貼上。
他站在門口檐下,林煜便站在門外瞧着,嘴角噙着笑意,眸中含着溫柔,提醒他:“右邊高了,左邊低了。”
戚景思收回眼神,對下人擺了擺手,獨步走進晟京的寒風裏。
“對對對!再往右邊點兒!”
身後傳來幾聲小斯的聲音,他不禁駐足。
不知道今年林煜一個人可還會買上一卷紅紙,手書一副春聯。
院門口的門沿那麽高,不知道今年的橫幅,林煜該要怎麽貼上去。
在除夕這樣的日子裏,連平日裏天天同自己厮混一處的那群纨绔都乖乖呆在自己府內扮起了孝子賢孫,戚景思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不願回到戚府。
他就這樣漫無目地踏着足下和了泥的積雪。
街邊的茶寮酒肆都關了張,他只能在道旁還零星支着的小攤上要了碗馄饨。
店主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他勾着身子用抹布撣了撣桌椅,樂呵呵地招呼戚景思坐下,“今兒除夕了,小公子不來碗餃子嗎?”
戚景思不想吃餃子。
他不願憶起以往的每一個除夕,他和林煜兩個大男人包頓餃子像是打仗,地上到處都撒着白淨的面粉,像是新雪落進了窗。
面粉揚在空氣裏,年味兒便揚在叔侄二人臉上。
而現在他一個人走在晟京的凜冬裏,總覺得上不沾天,下不接地,沒有了家,除夕的那碗餃子便也壞了味兒——
不吃也罷。
“不了。”他勉強地對慈祥的老者笑了笑。
“得嘞——”老人一把将抹布搭回肩上,走到攤邊的煤爐旁,掀起鍋蓋,将馄饨下鍋。
氤氲的霧氣一下子就花了戚景思的眼。
老人端上馄饨時,攤邊已經空無一人,稀疏的殘陽落在破敗的攤位上。
他幹脆在戚景思旁邊的長凳坐下,砸吧了兩口旱煙,隔着兩縷青煙打量着身旁的少年。
戚景思華服錦袍,身無他物,既不像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也不像趕路歸家的旅人。
“小公子為何不回家過年?”老者問道。
“太遠了。”戚景思瞧着碗裏飄着的幾點翠綠的蔥花,他抱起碗喝下兩口熱湯,卻沒感覺到絲毫暖意,“回不去。”
“是了,公子不是晟京口音,聽着像是打南邊兒來的。”老人翹起腳,在鞋底上碾滅了旱煙,起身收拾起來,嘴裏還自顧自地念叨着:“我家的小子今年也回不來啦!但老婆子在家包了餃子,這年,總還要過的……”
這年,總還是要過的。
戚景思踏着滿街的爆竹聲響,回到了戚府。
許是因為過年,許是礙于溫恭良在身邊,戚同甫沒有對他多做為難,這年再是難過,便也算是過去了。
剛過了初五,豫麟書院的帖子便送到了各家府上,說是各學子在入學前都要交上一篇文章,方便先生摸清每個學生的底子。
戚景思得到消息時正跟費柏翰幾個在青樓放肆,他耳邊還是柳娴兒熟悉的唱詞和着琵琶曲兒,窗外的莺莺燕燕落在他眼中,卻總是新妝宜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
如此,便真的到了入書院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開學了!要正式碰面了!!!就在下一章~
有小可愛覺得攻爹身上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其實攻爹和小叔叔身上有很大的背景故事,暗含了主角攻受的未來,也是他們需要去聯手打破的困局。
故事才開始,聽阿魚慢慢講~
新妝宜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出自《和樂天春詞 / 春詞》【作者】劉禹錫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