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
蘇沫站起身, 一旁的小野見她如此趕忙問道:“蘇姐姐去哪兒?我來扶你。”
說完小野就想要去扶她,蘇沫将她的手拉開,依舊溫和地微笑着:“不用了, 我想自己一個人走走。”
小野有些擔心,她直覺此刻的蘇沫有些不對勁所以皺着眉頭說:“可是。”
蘇沫有些不耐煩, 不知為何她現在就是想逃, 剛剛一直低頭就是在克制這股奇怪的情緒。
她心中着急, 便失了往常的好脾氣臉色瞬時就冷了下來:“你放心,我還沒有廢物到這個地步。”
小野是第一次看到蘇沫發脾氣,往常那些村裏不懂事的小孩咒罵她朝她丢石頭她都只是笑笑,今天這樣的她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小野悄悄咽了口水,她有些委屈。
意識到自己失态了,蘇沫趕緊轉換狀态, 她有些歉意, 在心底呸了自己幾聲。
“對不起,小野,我不該沖你發脾氣。”
說完蘇沫的手往小野聲音傳來的地方伸去,想要摸摸她的臉确定一下她有沒有哭,可惜她還是找不到方向。
看着蘇沫那只好看的手在自己面前左右比劃可就是找不到的樣子, 小野的委屈又少了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将她的手抓住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摸到粗糙的質感,蘇沫知道那是小野的臉,再次确認了沒有濕潤的觸感才放下心來,之後解釋說:“我心中難受,想要一個人走走, 你放心吧,不會走太遠的。”
她決定了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夠改變,小野雖然也不放心,不過偷偷跟上去是不行的,這家夥的耳朵靈得很。
糾結了一會兒,小野只能再次強調:“那不能離太遠哦,這兒很危險。”
蘇沫笑着應了。
其實危險不危險的蘇沫根本不在乎,仔細思考一番此世也沒多少特別留戀的東西,若是就此離去不知那從未見過的爹娘是否會為她流淚,亦或是欣喜終于擺脫了她這個禍害。
想着蘇沫輕笑着搖了搖頭,随後拄着拐杖往屋外走去。迎面就是一股涼風,心中的躁動不安也被撫平了些。
深呼吸幾次,蘇沫才覺得自己在壓抑的氛圍中釋放出來。
她随便找了一個方向開始漫無目的地走起來。
而朱妍則在自家的圖書室裏尋找,因為許久不用的原因,在她剛打開這圖書室的門時被迎面而來的灰塵撲了個滿頭滿臉。
一邊咳嗽着一邊用手揮舞着扇灰,因為閉着眼睛而身量又太高的原因“咚”一聲就撞到了門框上。
“嘶!”
朱妍揉着額頭順勢就給這破門來了一腳,年久失修的木門“吱嘎”一聲壽終正寝。
朱妍看着倒在地上的門板,心中沒有半分愧疚,非但如此她還在罵罵咧咧:“老頭他怎麽把門修得這麽矮。”
正事要緊,朱妍彎腰進了房間。這門雖矮,但裏面的空間确是意想不到地大。不過朱妍并不驚訝,她小時候來過,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小豆丁,那時候的震撼感更加強烈。
可看着這滿室的書朱妍犯起了難,這要何時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
咬咬牙,朱妍決定從最下排按順序一本一本地找。
她找得入神,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
楊百裏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他的好徒弟拿出一本書看看名字,然後随手就丢到了地上。
而地上已經堆了一小堆書。
楊百裏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忍不住大吼:“死丫頭!”
這突如其來地一聲将沉浸在找書事業中的朱妍吓了一跳,她“啊!”的尖叫一聲然後控制不住□□,所以連人帶□□往後倒。
眼見着就要摔到地上,朱妍驚恐地閉上了眼睛,可預想中的疼痛感并沒有襲來,有種力量在将她往上推。
再次睜開眼,朱妍扭頭看向地面,卻發現她浮了起來,這已經超出了朱妍的認知。然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股看不見的力道又将□□扶正。
“你那麽激動做什麽?”
朱妍驚魂未定,此刻她沒工夫去追究師父害她跌落這件事,滿腦子都是“見鬼了”這三個字。
瞧她如此怔愣的模樣,楊百裏又怕将這娃給吓怕了,他走近□□呼喚朱妍。
“找累了就先下來休息一會兒吧,你瞧你的衣服上都是灰。”
朱妍有些呆愣地從□□上下來,她懷疑地看了這圖書室一圈,可一切正常,什麽都沒看見。
看把孩子給吓到了,楊百裏有些無奈,想到最近異常的人已經來得太多,有些事情再瞞着也沒有意思。
于是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別找了,是我。”
朱妍從不安中回神,她不明白師父在說些什麽,又想起自己從□□上掉下來都是他害的,于是憤怒才湧了上來。
“我當然知道是你,你幹嘛吓我,臭老頭!”
楊百裏有些尴尬,但他看着地上堆着的書,想到是朱妍做錯事在先于是心中又生出了些勇氣。
他瞪着眼睛指着地上的小書堆:“那這是什麽?我生氣不是應該的嗎?”
朱妍知道自己理虧,于是她機智地跳過了這個問題:“我重要還是那堆破書重要?我可是差點摔死了诶!要不是……”
朱妍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要不是有個鬼幫了她一把?這聽起來像是瘋掉的人才會說出的話。
“我不是拉了你一把嗎?”
“胡說!你站在門口,哪來那麽長的手!”
“我施法做的。”
楊百裏平靜地說出了這像是開玩笑一樣的話,表情帶着幾分嚴肅。
朱妍剛想笑,可突然回想起上午發生的事情,很明顯今天那兩個怪人和師父相熟,那年紀看上去大點的還對這糟老頭很是尊重。
這麽一想,朱妍瞪大了眼睛:“所以之前說的事情都是真的不是在騙我?”
見她這幅遲鈍的模樣,楊百裏有些無奈,“我以為你早就看出來了,畢竟上午的對話那麽明顯。”
是很明顯,可朱妍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所以被她選擇性地忽略了,在她眼中,師父就是一個有些自閉喜歡講怪話的糟老頭。
越過驚詫過度的朱妍,楊百裏将地上的一本本整理好,然後再小心放回它原來待的位置。
看着師父忙碌的背影,朱妍思考了很多,最後她小心說了一句:“你不是說此界靈氣已經枯竭了嗎?你剛剛那樣用靈力,對身體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楊百裏拿書的手一頓,随後又繼續忙活起來,他語調輕快了很多:“不會,你放心吧。”
看他一直在撿書,朱妍再怎麽厚的臉皮也有些挂不住,所以她兩步上前幫着一起撿,邊撿邊嫌棄:“你留着這些東西做什麽,這些神怪異志的玩意兒放外邊去,人家都只會當話本。”
“你又如何肯定話本裏都是虛構的,也許有真實的呢?”
朱妍被問住了,不過這一次她沒有惱羞成怒,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問:“那兩人此行是為了蘇沫吧,是好是壞?我指的是對蘇沫來說。”
楊百裏搖搖頭,“不知是好是壞,但秦前輩是不會傷害蘇沫的,你和蘇沫才認識幾天就如此關心她,不過我瞧着此世的她不錯。”
朱妍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書甩着,空氣中飄蕩着細小的灰塵。
聽到師父的回答,她捉住了其中的重點“此世”。
胡亂将手中的書塞進書架,“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見到她就會莫名其妙地開心起來,總覺得她有一種熟悉感,你說此世,或許我們上輩子就見過呢。”
楊百裏将最後一本書撿起,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書架,他嘆了一口氣,轉身望着那張和丹朱完全不一樣的臉,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你這樣看着我幹嘛,既然你都坦白了,看樣子像是都明白,你和我說說,省得我也去翻那什麽勞什子書了。”
這叉腰瞪眼,好好的閨女一股悍婦樣,楊百裏不想接受這個事實也得接受,只是還是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有點女孩子的模樣。”
朱妍嗤之以鼻,“誰規定了女孩子一定要是什麽樣?”
“好吧好吧,這樣也挺好的,至少之後不會被人欺負”,楊百裏無奈妥協,“你不是想知道蘇沫的事嗎,我現在就和你說說。”
鈴铛輕響喚回了蘇沫的思緒,雨後的小路是泥濘的,可空氣就很清新。打擾蘇沫沉思的罪魁禍首在哞哞地叫着。
雖然看不見,但蘇沫非常明白天地的廣闊,她不敢往谷外走,那兒多得是猛禽,只能順着安全的方向往前走。
竹制地拐杖不時戳進了某一個水渦裏,噗嗤一聲蘇沫便知道這地方不能走,于是一邊摸索着一邊小心繞過。
就這樣走着,突然“磅”地一聲,蘇沫覺得這聲音和石頭的聲音不一樣,很顯然是其他的什麽。
将手放上去,摸到光滑的表面,上面還帶着粉末,有沙沙的感覺,再往上摸到一節凸起,手繼續往上又是同樣的凸起。
“原來是竹子啊,沒想到這裏也有竹林。”
愛不釋手地又摸了幾下,蘇沫是喜歡竹子的,沒由來地喜歡,當初做拐杖之時也是特意選的竹子,一是輕便一些,二是個人喜好。
“滿怪此處陰涼一些,泥土也要綿軟一些,看來落了很多竹葉。”
蘇沫原來在屋旁種了竹子,它們很争氣地長了一大片,風一吹,竹葉就發出沙拉沙拉的響聲,而蘇沫會坐在自家門口對着竹子自言自語。
只是那竹子太過于茂密,林下陰暗潮濕的環境引來很多蚊子,所以這東西不光蘇沫喜歡,蚊子也特別喜歡。
蚊子除了喜歡竹子還喜歡蘇沫的血,經常把蘇沫白嫩的皮膚咬得滿是包,這就算了,更要命的是有一年她還因此染上了瘧疾,差點就将命給交代了。
不過她的命比較硬,瘧疾沒有帶走她,只是那年村子裏因為瘧疾死了不少人,因此村人更加堅定地認為她就是一個掃把星。
其實在鄉下蚊子是常見的,而蘇沫也不是第一個因瘧疾病倒的人,只是人們心中存了這種懷疑,因此将巧合當成必然罷了。
小野将蘇沫屋旁的竹子全部砍掉,蘇沫就坐在門前聽着竹子倒下的嘩啦聲,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後來那竹子被小野做成了椅子,雖然做工粗糙有些歪歪扭扭地。
小野将竹椅送給蘇沫,第一次送禮物她有些不好意思,明知道面前這個人什麽也看不到,可還是忍不住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我看你挺舍不得那片竹子的,我就用砍下的部分竹子做了一把椅子,你不要嫌棄我做得醜!這坐還是可以坐的!”
蘇沫摸了摸,然後試着坐了下,果然這椅子有些不平,不過她什麽也沒說,依舊只是笑着:“謝謝,我很喜歡。”
蘇沫開心的模樣不像作假,小野也笑了起來,她開心道:“真的嗎!那就太好了!不枉我被娘毒打的那一頓。”
意識到自己說了醜事,小野趕緊捂住嘴巴,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麽,于是繼續訴起了苦:“我把那一大把竹子帶回去,給你做了一把椅子,我娘把剩下的竹枝去掉葉子,大部分做了掃把,一小部分用來打我,還別說,可疼了。”
蘇沫靜靜地聽着,捂着嘴笑了起來:“嬸嬸打你哪兒了?”
小野委屈道:“屁股,她說這兒打得疼又不會把娃兒給打壞。”
“現在還疼嗎?是我連累了你。”
小野連忙擺手:“這不是你的錯,我才不相信村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呢,之前村裏發生大旱,那時我剛好出生,有個游方道士說是我帶來了天災,可最後将我送走天災依舊還在。”
說着說着小野就有點氣,“若不是當初我娘不忍心,他們還想直接掐死我得了,為了這件事我沒少受白眼。”
沒想到小野也是一樣的,蘇沫不由得産生了幾分憐惜:“那後來為何?我瞧你和村人們的關系都算不錯。”
小野撇嘴,她有些不屑地說:“後來是我娘偷偷拿了錢給那個道士,那道士又換了一個說法,我才能回來。只是那村裏的白眼還是有,我不是感覺不到,後來問我娘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蘇沫有些落寞,自己遭此劫難卻是沒有人護着,只是可笑的是,小野她娘如今對待自己也就是原本村民對待小野的那個模樣。
人啊,真是過于複雜,複雜到讓人害怕。
搖了搖頭,蘇沫拄着拐杖繼續摸索着,她暫時不想回去,就想在此處待一會兒。
一陣風吹過,竹葉響了起來,有些葉子經不住戲弄就從枝頭落了下來,有一片落在蘇沫的鼻子上,有些癢癢的。
伸出左手将掉落在鼻子上的竹葉取下來,竹子是鋒利的,蘇沫曾經被它割傷過手,即便如此蘇沫還是喜歡。
将手中的竹葉放下,讓它落地歸根。
繼續擡頭看,當然看不見這竹林,無論何時她的世界都是一片漆黑的。
難得又是一個人,蘇沫倔強睜着無神的眼睛開始自言自語:“你說落葉歸根,那我的根在哪呢?我的歸宿在哪兒呢?”
無人回答,只有竹葉作響,不知這算不算回答。
“對我而言,我的歸宿是什麽?”
“有人告訴我存在即是意義,可我很迷茫,我存在的意義就是存在本身嗎?這樣的我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莎啦啦~
蘇沫小心将背靠在一株竹子身上,這裏的竹子長得很粗大,而蘇沫并不胖,不用擔心這竹子承受不了她的重量夭折。
走了這麽久,她有些累了。
一身青衣的她就像和這竹林融為了一體,恍惚間讓人覺得,這或許是這片竹林的仙子,只是仙子心中滿是愁苦和迷茫。
過去是空白的,未來亦是空白的,如同陌生人一般的親人,有親人感覺的陌生人,世人的冷眼相待,只有軀殼沒有靈魂的自己。
“你說是不是很可笑啊,可是我這個人很倔,用俗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像頭牛一樣,認定了的事情不想回頭,不願意将傷口展示給別人,認為向別人坦白真心是一種示弱的行為。”
“如此我也只能這樣自言自語,然而你什麽也不懂,也不能回應我,不過你要是回應了我,我估計就不會和你說了。”
“就當是我在欺負你不會說話吧,如果覺得冒犯就請原諒,畢竟我也什麽都看不見。”
說完這些,蘇沫好像輕松了些。
“蘇沫!”
朱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她聲音斷斷續續的帶着濃重的喘息聲,看來是跑得很急。
蘇沫轉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揮了揮手,笑着大喊:“我在這兒!”
朱妍看到蘇沫先是驚喜地笑了一下,随後小跑過去拍了拍蘇沫的肩膀,氣喘籲籲地說:“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可吓死我了。”
蘇沫有些無奈,這群人對着自己總是有操不完的心,被人關心當然是開心的,只是蘇沫不敢付出太多,她保持着一種謹慎的态度。
撫摸着竹杖上的竹節,蘇沫笑她大驚小怪:“你說什麽呢?我不都是一個人過嗎,若真像你們眼中的那樣脆弱,我早就不是如今這個模樣了。”
朱妍緩了緩,環顧四周她這才發現這裏竟然是一片竹林,聽了師父講的陳年往事她心中有種不妙之感。
不過她不會傻愣愣地直說,“逛了這麽久了就先回去吧,你若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再逛一會兒。”
回去嗎?不知為什麽蘇沫有抗拒之感。
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羽掩藏住那本就無神的眼睛,語氣變得落寞:“回去嗎?我回哪裏?谷中還是村裏?”
朱妍心疼得要死,她抓住蘇沫的肩膀搖了搖,神色驚慌無比:“你醒醒,你別吓我!”
這突然的動作讓蘇沫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別搖了,我現在不想回去,你既然來了就陪我走走吧。”
見她又恢複成往常的模樣朱妍才松了一口氣,趕忙建議道:“這竹林不好玩,我帶你去其他地方看看,那邊全是我種的楊梅樹。”
說起自己種的樹,朱妍帶上了幾分驕傲,畢竟那是唯一能讓師父誇她的東西了。
說完不等蘇沫反應就拉着她往楊梅林跑去,蘇沫被她帶着跑的過程中還不時回頭往後看。
“到了!這可都是我種的,嘿嘿。”
當然帶蘇沫來是錯誤的,她的世界裏依舊是一片黑,只是為了不攪了朱妍的好興致她還是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啊,好厲害。”
人總是喜歡聽好話的,雖然朱妍前世是只鳥,但這并不妨礙她今生的高興。
摸了摸鼻子,朱妍有些小得意,現在還不是楊梅成熟的季節,不過也快了,樹上已經挂了青綠色的硬果。
剛想拉着蘇沫過去看看,可轉頭就看見她的雙眼直視着前方,而其中并無神采。
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又想起師父說的話,朱妍雖萬般不情願但還是問出了口:“今日那兩個人是吵到你了嗎?”
蘇沫搖搖頭,看起來雲淡風輕的模樣:“怎麽會,并沒有。”
朱妍直覺她的笑容是假的,可是仔細考慮之下又不敢和盤托出,萬一刺激到她就不好了。
再說了,那樣慘痛的人生,不回想起來才是最好的吧,就這樣愚昧地度過一生不也很好嗎?
盯着蘇沫的臉看了幾秒,朱妍找了個幹淨的地方讓蘇沫坐下,她自己則是站着。
看着蘇沫确實有些累的樣子,朱妍提議道:“要不先回我家吧,我看你挺累了。”
“不用,我還想走走。”
朱妍雙手環胸,背靠在楊梅樹上,側頭俯視道:“你見到今日那兩人有沒有什麽感覺?有沒有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是有些不同,感覺像是認識的樣子,可是我十分肯定我沒見過那兩人。”
果然前世的記憶還有影響嗎?這可如何是好。
朱妍從未見過如此棘手的難題,自打出生以來,她的生活就過得很是簡單。
沒生過什麽病,吃穿用度也不用發愁,雖然有時候會覺得孤獨,可師父總會想辦法逗她開心。
朱妍忍不住撓頭,然後仰天大喊一聲:“啊!”
“你怎麽了?沒事吧。”
蘇沫擔憂地問。
“沒事,我好得很,你不要總是關心我,也要看看自己呀。”
蘇沫笑笑,“我很好。”
又是一貫的笑容,可這笑容太無懈可擊,朱妍竟然沒有一點辦法:“……唉,随便你了。”
而在另一邊,朱妍家中,秦溪竹慢慢睜開眼睛,剛醒來的她頭還是有些痛,掙紮着想要坐起來。
一旁陪伴的左芙被這動作驚醒,她趕忙上前扶着秦溪竹起身:“太好了,師叔你終于醒了。”
記憶重回腦海,秦溪竹神色恹恹,只是輕聲應了。
看了一眼屋內情況,沒有看到想見的人,秦溪竹還是忍不住問:“她去哪兒了?”
左芙正在給秦溪竹倒水,即便她沒說名字,左芙也知道她想要問的是誰,“蘇師妹她出去玩了,應該過一會兒就回來。”
“是嗎?”,秦溪竹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竹葉,“你說我是不是來晚了?”
左芙将水遞給她,聽到這句話疑問地嗯了一聲,“師叔的意思是?”
接過左芙手中的茶杯,茶杯有開裂的痕跡,不過觸感很好,秦溪竹并不着急喝,而是拿在手中轉了起來。
思索之下還是開了口:“蘇沫她,是不是已經有了戀人。”
秦溪竹聲音平靜,而這平靜之下潛藏的是疾風驟雨,若是答案太過殘酷,秦溪竹可能就此放棄。
“您說這個啊,沒有,我打聽過了,此世的蘇師妹還是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嗎?和前世一樣呢。
秦溪竹仰頭将茶杯裏的水喝完,明明是茶卻被她喝成了酒的模樣,或者在這個時候她是真的想要一醉不起吧。
緊握着空的茶杯,左芙看她如此用力的模樣,有些擔心這杯子會碎掉傷到她,因此出聲提醒:“師叔小心手。”
秦溪竹看着自己長滿竹葉的手自嘲一笑:“這還算是手嗎?從始至終,我都是個怪物。”
“師叔你不要如此,蘇師妹傾盡自己的一生就是想讓您活下去,您現在這個樣不是她所希望的。”
秦溪竹放松下來,她像是想開了的樣子,将茶杯遞給左芙輕聲道了謝:“我知道了,這段日子麻煩你了,滄鈞山那邊不需要你幫忙嗎?”
“那邊有師父在,況且那裏已經沒有多少事務要處理了。”
畢竟在那場大戰之後,滄鈞山也就失去了存在于世的意義。
修真如今說來是被淘汰的東西了,大家都變成了凡人,普通地活着。因為壽命減少,反而更加在意起身邊的人來。
秦溪竹看着左芙,她又想起一個人,“你可記得沈怡歡?”
左芙愣了愣,可她始終想不起來,“師叔怎麽總是提起這個人,她很重要嗎?”
這二十多年,莫擇州為了不刺激自己這個徒兒,所以将沈怡歡的消息封鎖得很死,左芙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看着她茫然的樣子,秦溪竹轉頭不看她:“沒什麽,無關之人罷了。”
沈怡歡被判刑之時精神有些不正常,況且她也得給修真界一個交代,畢竟秦筱歸作惡的很多材料都是她幫忙采集的。
只是想想又覺得過于可悲,違背自己的意願活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是什麽也沒有做到。
說到可憐,誰又不可憐呢……
即便是犯下滔天大罪将整個修真界和妖族鏟除的師父,他最開始也是善良的,可最後卻變成了那樣一個怪物。
或許在轉世過程中他早已喪失自我,為了保持自己的意識,只能一直處在仇恨的狀态中。
那如今的蘇沫又是一個什麽狀态呢,她的模樣和前世一模一樣,是不是也是不想忘記。
然而這些都是秦溪竹的猜測,她的師父已經魂飛魄散再無來世,想要問也無從問起,而今世的蘇沫雙目已盲,也不記得她了。
雖然是同一雙眼睛,但今世的她眼裏再也沒有崇拜和小心隐藏的愛意,有的只是冷漠和疏離。
“我聽到了她的話。”
左芙:“嗯?聽到了誰的話?”
這房間裏确實沒人。
秦溪竹并不解釋,只是低頭繼續說着:“這些年我總能感覺到些什麽,我聽到她在和我說話,她說她很茫然,剛剛我又聽到了。”
左芙想着能讓師叔如此在意的人只可能是蘇沫,可剛才蘇沫出去了,不可能同她說話,應該是做夢。
秦溪竹:“我也很茫然,我還有二十五年的壽命,現在應該比這個還少,我想瞞着自己的過往同她生活下去。”
左芙松了一口氣,有好好活下去的欲望就好,“師叔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不管你是怎麽看待滄鈞山的,但是滄鈞山永遠是你的後盾。”
這麽感人的話秦溪竹卻聽不進去,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滄鈞山對她而言是一個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她遵從着師父的遺囑守護着人界守護着滄鈞山,可當真相被揭開,一切都是那麽血淋淋。
仿佛蘇沫最後的詛咒就在耳邊,那些場景依舊清晰地折磨着她,秦溪竹忍不住閉上眼睛捂着心口。
喚住吓到想要去叫大夫的左芙:“我無事,你去和楊百裏說,之後可能要多加叨擾。”
“好的師叔,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一切想通之後秦溪竹倒是有心情開起了玩笑,“我死不了,即便是妖化也只是變回本體罷了,你知道嗎?竹子也是會開花的。”
這個左芙是真的不知道,因此她驚訝了一下,因為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竹子開花的場景。
不知為何,左芙腦海出現了冷清師叔簪花帶笑的模樣,那場景莫名有些美。
左芙:“是嗎?我沒見過,竹子也會結果嗎?”
秦溪竹依舊帶着笑,她擡頭看向床頂的帷帽,聲音放得很溫柔:“是啊,竹子也會開花的,只是她開花意味着,生命到了盡頭,等到那時才是我真正死亡的時刻。”
一室寂靜,左芙想了想還是勸:“不會的。”
除此之外,左芙也想不出其他什麽話來安慰。
感覺身體好得差不多了,秦溪竹拿起放在床邊的手套戴了起來,然後她穿鞋下床,拿起桌上的帷帽和面紗重新戴上。
找到自己的拐杖,秦溪竹轉頭看着欲言又止的左芙,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我出去轉轉,你不用擔心我,我好歹也是青霜尊者,即便是如今修真界沒落了,我也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角色。”
左芙還是有些擔心,不過她明白師叔如今想要靜一靜,于是她點頭同意了,“師叔小心。”
“嗯。”
秦溪竹出了門,看着大堂之中還有一個小丫頭在那裏玩。
看到秦溪竹出來,小野莫名有種緊張感,她趕緊擺正了自己的姿勢。
秦溪竹看了她一眼,随後徑直出了門。
小野松了一口氣,她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吓死我了,這個人不光打扮奇怪,不說話也莫名地吓死人。”
剛下過雨,而蘇沫出門是需要拐杖的,看着地上那一個個圓圓的痕跡,秦溪竹知道蘇沫離去的方向。
她順着這些蹤跡找去,最後來到了一片竹林。
滄鈞山上也是滿山的竹子,秦溪竹本體也是竹子,自然有種親切感。
因為落葉的原因,拐杖的痕跡看不見了,但是腳印還是看得見的,尋着腳印來到了一株比較粗壯的竹子旁,竹子上有人摸過的痕跡。
秦溪竹将手覆上那片痕跡,她帶着手套,自然是感受不到竹子表面冰涼的觸感,只是這樣做有種離蘇沫更近的感覺。
此地無人,看來是去了別的地方,況且這路上的腳印是兩雙,顯然還有另外一個人在。
秦溪竹有些不高興,但她深知如今的自己沒有資格要求蘇沫做什麽,如今的兩人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罷了。
秦溪竹繼續前進,最後來到了一片梅林。入目所見是一大片的楊梅樹,有青色的果子從楊梅葉中探出頭來,不難想到待成熟之時這裏會是一副怎樣的美景。
在一課比較大的楊梅樹下,秦溪竹發現了蘇沫和朱妍的身影。
秦溪竹踩在滿是落葉的地上,自然會有沙沙聲,蘇沫因為聽力敏銳的原因是第一個察覺到的,她轉頭,那股想要哭的欲望又湧上了心頭。
咬牙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蘇沫像是想要證明什麽一樣率先打了招呼:“是何人?”
朱妍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擡頭一看是突然而至的讨厭鬼,秦溪竹的故事她已經知曉,雖說兩人走到這般地步,最大的過錯并不在她,但朱妍還是莫名的不爽。
這種感覺不像是因為蘇沫,倒像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朱妍忍不住開始想:“難道我前世還和這家夥有過過節,可這人一般只除妖,莫非我上一世是只妖?”
心中閃過萬千念頭,臉上的嫌棄也沒有少過半分,“你來幹什麽?待會兒又暈倒了我可不負責。”
秦溪竹對這個隐藏的情敵觀感也不是很好,莫名其妙态度很差不說,還和蘇沫走得很近。
因此她也冷了臉,只是知曉這人是蘇沫的朋友,所以她沒有直接不客氣,怕給蘇沫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來尋……蘇小姐。”
艱難吐出蘇小姐這三個字,秦溪竹從未覺得這短短的三個字是如此的沉重,可若是像早上那樣直接叫阿沫又過于熱絡。
慢慢來吧。
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味,蘇沫出來打着圓場:“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秦溪竹露出了微笑,“我姓秦名溪竹。”
蘇沫一怔,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不過她一貫會逞強,愣是面不改色地壓了下去:“姑娘這名字挺不錯的,我喜歡竹子。”
秦溪竹墨綠色的竹子閃過幾分欣喜,雖然知道蘇沫這是在客氣,但這話只要是蘇沫說的她就覺得開心。
忍不住笑眯了眼睛,“是嗎?我也很喜歡,若是不介意的話蘇小姐可以直接叫我溪竹。”
溪竹?蘇沫叫不出口,倒不是因為兩人不熟,而是有種莫名的奇怪感,好像不能這麽叫。
可不這麽叫又要叫什麽呢?
蘇沫百思不得其解,她停頓了好久,那一聲溪竹終究還是未能叫出口。
秦溪竹看她怔愣的模樣,開始懊悔自己表現得過于急切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補救道:“對蘇小姐一見如故,所以急切了些,若是不習慣的話就先叫我秦小姐吧。”
蘇沫點頭稱是,可她心中的怪異感非但沒消失反而更加濃重了。
忍不住甩甩頭,可這感覺依舊這麽存在着。
蘇沫骨子裏的狠勁被激發了出來,她偏不妥協,“秦小姐。”
說出這話以後心中沒有痛快,只有意想不到的難過。
秦溪竹何嘗不是這樣呢?再次相見時已經是滄海桑田,那些痛苦的、快樂的回憶,如今只有她一個人擁有。
然而她還要背負着過去來和這個全新的蘇沫訴說着歲月靜好。
她再也聽不到那一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