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1)
讓蘇沫沒想到的是朱妍并沒有就此消失不見, 她總是跑過來騷擾蘇沫,想要帶她去藥谷看看,蘇沫被她纏得煩了便也沒了好臉色。
那藥谷是出了名的兇險, 蘇沫不太相信朱妍是住在那兒的,而且她心裏清楚, 她的眼睛多半是治不好了。
到最後蘇沫幹脆将門一關, 想要讓朱妍知難而退。可這家夥天生的二皮臉, 她絲毫不介意蘇沫的冷臉,和往常一樣笑嘻嘻地往蘇沫面前湊。
今天這又是一次糾纏,蘇沫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後趕緊撐着自己站起來,随後摸索着進門想要把門關上。
朱妍攔住了她,“沒必要這樣吧,你看我今天還給你帶了好吃的。”
說着她晃了晃手中的手中的盒子,盒子裏邊像是裝着什麽果子, 随着她的搖擺哐當哐當響。
朱妍來“誘拐”蘇沫時總會帶些好吃的東西, 因此蘇沫對她的容忍性便大了些,可沒想到這家夥蹬鼻子上臉了。
蘇沫雖然懊悔,但也不會和好吃的東西過不去,很奇怪的,朱妍像是非常了解她的口味似的。
想了想蘇沫還是放棄了關門的想法, “進來吧,那盒子裏放的什麽?”
朱妍大跨步走進屋內,她将手中的盒子擺在屋內的一方小桌上,随後一邊打開盒子一邊說:“這是杏,如今正是成熟的時候,可惜我家那老頭對于醫術之外的事情都不關心,只結了這麽點。”
說完後, 朱妍盯着這盒中的杏左瞅右看,經過仔細挑選後從中拿了一顆最紅的放在蘇沫的手心中。
這冰冰涼涼的觸感讓蘇沫覺得很舒适,感受到這果子身上有水珠,不知道是因為近幾天下雨的緣故,還是朱妍已經洗過了。
“我已經洗過了,你放心吃,這味道你應該會喜歡。”
蘇沫點了點頭,然後小心地将它放入嘴中。香甜的果汁讓蘇沫的心中一喜,雖然她不太喜歡吃甜,但這樣的甜還是可以接受。
想來父親送來的那些糖糕總是甜得太過,有些齁人,而這個甜就不多不少剛剛好。
看着蘇沫露出了笑容,好像對這果子很滿意的模樣。朱妍撐着頭笑了起來,“好吃吧,這樹還是我小時候栽種的。”
想起還是有些氣,小孩嘛,總是愛玩的,山谷裏沒人陪朱妍,但她天生就能獲得一些動物的好感。
但有些動物終究是野性難馴,它們不懂得什麽交朋友,只覺得将這小娃娃吃下去就能夠填飽肚子。
就這樣,一只饑腸辘辘的黑熊盯上了在河邊玩耍的小朱妍,它一步一步走近,口水沿路滴了一地。
朱妍的師父采了藥草剛好路過朱妍玩耍的地方,見那黑瞎子就要攻擊朱妍,他吓得一把丢掉了采集的藥草,拿起手中的藥鐮就沖了上去。
朱妍的師父名喚楊百裏,本是百草宗的一名長老,後來修真界一夜之間衰落,他也無可避免地變成了普通人。
盡管如此,但修行之時修煉好的□□倒還是比一般人強健。
他拿着藥鐮沖到黑瞎子的背後然後一跳騎在它的被上,藥鐮割住黑瞎子的脖子。
黑熊突然吃痛,連連嘶吼,他想要将這瘦不拉幾的人從身上甩下來,可以它怎麽甩都是無濟于事。
黑熊的聲音驚動了正在玩水的小朱妍,她轉頭一看,被這幅場景吓得不行,忍不住大喊一聲:“師父!”
在小朱妍充滿着驚恐的叫喊聲中,黑熊被楊百裏放倒了,但他也被黑熊的爪子抓傷,傷處深可見鬼。
好歹曾經是修真者,楊百裏只是看着自己的腿皺了皺眉,随後一瘸一拐地朝着被吓壞的朱妍走去。
他此次是真有些生氣,此處離家很遠,靠近山谷的核心地帶,楊百裏已不知多少次警告她,不要到這裏來玩,可是她總不聽。
臉一板,楊百裏聲音極其嚴肅,他沒有給朱妍任何反駁機會,只是說了一句:“我看你真的太閑了,那好,幫我整理藥園吧。”
在自己理虧的情況下,朱妍只能不情不願地應了聲好,随後開始了她的種田生涯,可是她是一個十足的破壞分子。
楊百裏看着那些被她糟蹋壞的藥草心疼地不行,後來偶然發現她種樹還挺有天賦的,于是就打發她去種樹了。
聽着朱妍說起她小時候的故事,蘇沫只當她是在吹牛,山林中的黑瞎子有多兇蘇沫又不是不清楚,這村裏也有進山的獵戶運氣不好被熊打死的。
不過她懶得與人争辯,争贏了也沒什麽好處,還不如就這麽聽着不發表任何看法。
又摸索着從盒中拿了一顆杏,放進嘴裏一咬差點将蘇沫的牙給酸掉,她連忙吐了出來:“好酸。”
“啊?你不要自己去拿,我幫你挑。”
“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
“真不用嗎?那行,你休息吧。休息完了你就和我去藥谷,不會很難走的,我有朋友送我們過去。”
蘇沫從來沒有見過她口中的這個朋友,只是她每次都在說,蘇沫印象就深刻了一些。
“為何不帶你那朋友過來?”
蘇沫也只是客氣地表示一下,并沒有其他的意思。
朱妍想了想丹青的體型,這個小房子怕是塞不進它,于是答道:“我那朋友較為羞澀,而且體型太大了。”
前面一句回答蘇沫還算是好理解,後面一句就不解其意了。
疑惑地搖搖頭,蘇沫又開始發起了呆。不知為何,最近總是有股莫名的欣喜但又有股莫名的憂愁。
那感覺很奇怪,好像在期盼着什麽到來,又在害怕她的到來,那是什麽呢?
夢中那雙墨綠色的眼睛也逐漸清晰了起來,蘇沫可以看見她眼中的憂傷越來越濃,而且耳畔總是像有人在呼喚一樣。
她在喚着“阿沫”。
“一個人還是太孤單了點,怎麽最近那個叫小野的丫頭也沒來找你了?”
朱妍看着這房中簡單的擺設,又想起最近沒遇到那個髒兮兮的小丫頭了,于是才有此一問。
“她到歲數了,伯父伯母正在給她相看人家。”
有些事蘇沫不講朱妍心裏也清楚,她明白蘇沫在這個村裏就像是邪物一般的存在,小野的父母應當是怕她與蘇沫太親近影響了她的未來。
瞧着蘇沫雲淡風輕的模樣,朱妍有些氣不過。說來也奇怪,明明她和蘇沫才認識不到一個月,可她就是覺得蘇沫哪裏哪裏都好。
這難道是上輩子積攢下來的緣分嗎?
朱妍恨聲道:“這些村人就是愚昧無知!”
擡頭往朱妍所坐的方向望去,當然蘇沫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她笑着說:“你信因果輪回嗎?”
這話将朱妍問住了,老實說她對這些東西是半信半疑的,畢竟她真的見到了老頭口中說的鳳凰。
而那鳳凰現已成了她的代步工具,可她還是不願意相信蘇沫是邪祟轉世,這麽幹淨溫柔的人怎麽可能是邪祟呢。
因為朱妍遲遲沒有回答,蘇沫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總是在做夢,夢裏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看着我,很奇怪是吧,從來沒看見過顏色的我竟然知道那是墨綠色。”
“然後呢?有沒有看見那雙眼睛的主人具體長得什麽模樣?”
蘇沫搖頭,她有些苦惱地說:“沒有,但是我聽她喚我阿沫,冥冥之中,我感覺她對我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朱妍很少見她如此苦惱的樣子,于是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安心吧,夢都是些缥缈的東西,你若是睡眠不好的話我将師父制的安神香偷一點出來。”
雖然不知她這師父是真是假,但偷東西總歸是不好的,蘇沫拍掉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能如此胡鬧。”
朱妍:“好好好,知道啦!”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陌生的腳步聲,兩人齊齊望向門外。
蘇沫看不見什麽,只是覺得這腳步聲有些耳熟,想了想好像是小野的母親。
朱妍自然也認識,只是不知道這從不登門的人今日這番是為何?
婦人站在離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踟蹰,最後一咬牙像是下了什麽天大的決心一樣靠近了蘇沫的家門,她先是往裏面瞧了幾眼,看見還有外人在便收斂了這幅做賊一樣的表情。
組織好語言以後她開口道:“蘇小姐,我是小野她娘,請問今日小野可曾來過這裏?”
原來是來尋女兒的,小野不見了嗎?
蘇沫一想心中便有些着急:“小野今日沒來,怎麽了?嬸嬸?”
被蘇沫這麽一關心,小野的母親就有些憋不住,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擔憂:“這孩子昨天和家裏大吵了一架跑了出去,到現在都沒見個人影。”
蘇沫心裏咯噔一聲,小野沒來找她,看來這事還是挺嚴重的。
于是她拿起竹杖,撐着站起身:“嬸嬸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朱妍在旁邊攙扶着,她知道這樣做會讓蘇沫輕松一些,雖然這個倔強的人總是喜歡逞強。
小野她娘擦掉眼角的淚水,“打擾了,如果小野那丫頭來找你了請一定要告訴我們。”
如今小野父母也顧不得什麽晦氣不晦氣的事情了,這村四面環山,要是跑到了山中躲藏,那裏兇狠的野獸那麽多,難保變成它們的盤中餐。
小野她娘越想越難過,強忍着淚水往回走。蘇沫叫住她:“嬸嬸等一下,小野昨天是朝着哪個方向走的?”
說起這個,小野她娘便憋不住了,她一下子就情緒崩潰,抽泣着說:“這死丫頭要了我的命,她朝着藥谷那邊跑去了!這可讓我怎麽辦吶!”
她本來還是抱着幾分希望,希望自己的女兒只是拐了個彎兒去了朋友家躲藏。可找遍了村中所有與小野玩得好的小孩家裏,一無所獲。
說完之後小野她娘就抹着眼淚跑了。
這下可糟糕了,蘇沫和朱妍的臉色都不好看,朱妍住在藥谷,自然知道那地方有多麽兇險,小野一個手無寸鐵的小丫頭進去之後當然是十分危險的。
“我去找,那地方我熟。”
朱妍想攙着蘇沫坐下,可蘇沫哪裏肯,她挺着背語氣堅定地說:“我和你一起去。”
朱妍有些猶豫,畢竟不是直接帶她去藥谷的老家,而是要帶着她在谷中尋人。
見朱妍久未動彈,蘇沫淡聲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你和小野不熟難免會吓到她,而我非常了解她,應該能夠勸好她。”
“可是……”
蘇沫:“你相信我。”
幾番糾結之下,朱妍咬咬牙還是決定帶着蘇沫去了,不過她還是很不放心:“你不能亂跑,亂跑很危險的。”
“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況且我一個盲女,你還愁管不住我?”
“……倒也不必如此貶低自己,我覺得你這人雖然不聲不響,可我總感覺你一肚子壞水。”
蘇沫內心有些無語,只能扯着嘴角:“謝謝你的肯定。”
扶着蘇沫倒了一個無人之地,朱妍雙手呈喇叭狀往前面的山谷喊話:“大青!大青!”
蘇沫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何,可還沒等她詢問,突然平地升起一股狂風,還有翅膀撲扇的聲音。
蘇沫看不見,但這風讓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隐約間蘇沫聽到“锵”的一聲鳥鳴。
朱妍拉起蘇沫就往丹青背上去,她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讓丹青幫個忙,雖然這樣染着山谷轉,怕是被別人發現。
可時間不等人,哪怕一秒,對于小野來說都是致命的,若是有人看見了,他也不能拿丹青怎樣。
其實丹青見到蘇沫的那一刻便有些驚訝,他小心隐藏好自己的情緒。
二十多年前,那場修真界浩劫發生之前丹青便被蘇沫放了,剛開始他是懷疑蘇沫是不是又在耍什麽陰謀詭計。
可事實證明他想多了,蘇沫沒有任何想法,她只是看在丹朱的面子上放他一條生路罷了。
想明白之後的丹青心情複雜,他說不上他對丹朱是個什麽感情,或許是怨恨吧,丹青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和過去和解。
靈氣已失,他只能以本來樣貌現世,鳳凰在人類的傳說之中是祥瑞的象征,因此丹青還算過得不錯。
不過他深知人類貪婪的本性,如此還是選擇隐藏着過好剩下的時光。
只是沒想到會遇到丹朱的轉世,而且若是不出手搭救她的話她就要再次轉世了,于是就有了他救朱妍那一回事。
只是兜兜轉轉,這些前世之人又陰差陽錯地聚在了一起,這是老天的補償嗎?
感受着耳旁呼嘯而過的風,蘇沫大概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處境,只是她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還能坐鳥飛上天,一時太過震驚竟不知要說些什麽。
只能艱難地說:“這是什麽情況?”
看着被吓的楞楞的蘇沫,朱妍笑着說:“這是我的朋友大青,平常經常說的那個朋友就是它了。”
體型大的朋友是只鳥?
“這個就是你常說的那個朋友嗎?體型是蠻大的。”
“嗯,是的。”
朱妍扶着蘇沫坐穩,她怕蘇沫一個不小心就給掉了下去,那樣就不好了。
從上往下望,整個山谷的樣貌都呈現在了朱妍面前,她突然想到了什麽轉頭問有些呆愣的蘇沫:“剛才出門太急了,你身上可有什麽帶有小野氣息的東西。”
蘇沫仔細回想,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荷包的材料很普通,是麻布材質,看起來像是用邊角料做的。
将荷包遞給朱妍,蘇沫說:“這是不久前她送給我的,說是讓我幫她看看做得如何。”
朱妍心中一喜,她拿起荷包對丹青說:“你能不能找到這荷包的主人。”
丹青心下有些不愉,他懷疑自己被當成狗使了,可讓他難過的是,他還真能找到。
萬般糾結之下,丹青還是點點頭随後清啼一聲,朝着山谷外圍的一個方向而去。
小野還是被找到了,她對那些野果和野草很熟悉,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她非常清楚,因而這次離家出走也沒受多大委屈。
到底還是不想死,小野并沒有往山谷更深處去,當初選擇這裏也就是為氣一氣她的父母,可現在她心中又生了害怕。
這樣鬧騰之後,回去怕又是一頓毒打。想起那些被打的日子小野便忍不住發抖。
遠處傳來哼哧的聲音,小野仔細一聽臉色便白了白,是野豬。
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免得控制不住出聲引起了野豬的注意。聽說這山谷裏還有黑熊,小野腿吓得直發顫。
天空之上傳來一聲清啼,那野豬本在啃食地上的草,聽這一生擡頭,見一只大鳥展開翅膀遮天蔽日,還散發着讓它恐懼的氣息。
想都沒想,野豬撒腿就跑進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小野也往上瞧,只見那空中的大鳥正盯着她看,這樣的情形頓時讓她三魂丢了兩,正準備跑的時候,鳥背上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小野!”
蘇沫的叫喊讓小野停住了腳步,再次擡頭發現那巨鳥兩只爪子分別踩在兩棵樹的樹冠之上,因為這裏樹木太過密集,它無法降落在地上,只能将翅膀伸到小野面前,然後朱妍帶着蘇沫順着翅膀滑了下去。
朱妍見這小丫頭活蹦亂跳的樣子松了一口氣,她對蘇沫說:“小野這丫頭沒事。”
蘇沫點點頭,心中的大石總算是放下了。
雖然被朋友找到很開心,但是她們的出場方式已經超過了小野的理解範圍,所以此刻小野的心中震驚蓋過了喜悅。
她擡頭看着那只青色的大鳥,說話都變得結巴了起來:“這是、怎麽、麽回事?”
“那是大青,我的朋友,大青,和小野打個招呼!”
“锵!”
蘇沫可不想和她們一起胡鬧,她想要弄明白小野離家出走的原因。對朋友直接詢問就好,“小野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蘇沫的聲音很是溫和,可她越溫和小野便越委屈,于是她眼中就有了淚花:“蘇姐姐,我”
朱妍打斷了她們的談話,“這裏離我家也不遠了,這裏終究還是不太安全,先去我家吧。”
說完也不等兩人同意就招呼頭頂的丹青:“大青!你先回去吧!”
“锵!”
丹青感知到附近暫時沒什麽危險,想來待在他們身邊也不方便,于是他振翅一飛飛向自己暫住的地方。
蘇沫想着她說得也對,更何況在天上飛這麽離奇的事情都發生了,她覺得以往朱妍說的那些也很可能是真的。
思考之下她嘆了口氣,看樣子小野此刻是不想回家的,而自己家目标又太大,可是不和小野她父母說明真的好嗎?
或許是看出了蘇沫的擔憂,朱妍寬慰道:“小野如今心緒不穩定,去我家要不得多長時間。若是她想通了,我再拜托大青送一程。”
如此才算是打消了蘇沫所有的顧慮,她點點頭詢問小野的意見:“小野覺得如何?”
小野:“聽朱妍姐姐的。”
朱妍說的倒也沒錯,她家确實住在山谷裏,還是在很難尋的疙瘩角裏,這別說人了,估計連野獸都找不到。
一路走過來倒是有很多氣派精美的大殿,只是許久無人打理,那些大殿的窗口和門縫之間伸出了很多藤蔓。
如此倒有幾分別致的美感。
這裏是百草宗的舊址,修仙一途衰敗之後百草宗也随之而散,有家室的弟子回了自己家,年長些的不想困死在這山谷內于是外出尋找延長壽命的辦法,另外一些則是想在最後的生命中為世人做些什麽所以出谷做了游醫。
于是這百草宗就這麽消失了。
楊百裏是個戀舊的人,他和一些同樣戀舊的人守着這裏,可惜最後那些人一個一個老去,最後只剩下他這稍微年輕一些的。
小野東看看西看看,只覺得這些大殿比鎮上那些富戶住的房子還要好看千倍萬倍,她看着走在最前方的朱妍心中突然充滿了崇拜。
原來朱姐姐家這麽富有。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朱妍轉頭往後望,只見小野那丫頭滿眼崇拜地看着她,頓時有些疑惑:“小野,你看我作甚?莫非我背後有東西?”
小野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沒想到朱姐姐家竟然這麽富有。”
朱妍看着這從小看到大的破房子皺起了眉,“并不是,我家一點也不富有。”
這點倒是真的,因為與世隔絕的的原因,楊百裏用不上錢,所以他是真的一貧如洗。
小野只當她是在謙虛,這些富貴人家的孩子就是毛病,一點也不坦率,遮遮掩掩的。
蘇沫全程聽着她們的對話,無奈搖頭。她拄着棍子摸索,覺得走得已經有些累了。
終于朱妍的一句“到了”将她拯救了出來,她松了一口氣心想:“終于不用走了。”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這個方向和秦溪竹尋找的方向完全相反。
左芙和秦溪竹坐在馬車車廂內,在這裏,秦溪竹終于可以脫下帷帽和手套,因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可以不用包得那樣嚴實。
看着秦溪竹臉上和手上的竹葉,左芙覺得難過:“師叔的妖化竟已如此嚴重了,這可如何是好。”
因為失去修為的原因,如今的左芙看上去比秦溪竹大很多,對這個小師侄秦溪竹還是有幾分好感的。
二十多年前,她能夠不顧自己的生命毅然決然地跳進陣法當中,好在最後戲劇性地她又活了下來。
往事總是帶着幾分傷感,它充滿了欺騙,師父欺騙了我将我當成工具,而阿沫她為了保全我也選擇了欺騙。
到頭來,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選擇,選擇的權利都被親近之人剝奪了。
垂下眼眸,秦溪竹神色恹恹,左芙注意到她的表情,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她趕緊補救:“師叔不必憂心,這妖化總有個解決的辦法。”
秦溪竹并不是擔心這個,她妖化後并不會身死,只是會變得如同普通竹子一般罷了。如今想起很多細節,秦溪竹回想過後才發現,自己的師父從來都是叫她“小家夥”,而他煉制出的法器他也是稱作“小家夥”。
“師叔,你沒事吧。”
對上左芙擔心的眼神,秦溪竹輕笑了下:“我沒事。”
許久沒見秦溪竹,左芙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記憶中的那個樣子,如今這樣易于接近的她讓左芙有些驚訝:“師叔與以前不同了。”
秦溪竹自嘲道:“哪能還像之前那般傻,想來我也有五百二十多歲,可真正活過的時間卻只有二十年。”
說完秦溪竹擡頭看着左芙,不知怎麽她又想起了沈怡歡:“你不也與以前不同,可還記得沈怡歡?”
沈怡歡這個名字讓左芙愣了一下,可她左思右想還是記不起自己什麽時候認識了這麽一號人。
秦溪竹已經從她疑惑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想起沈怡歡為了左芙歇斯底裏的模樣秦溪竹驀然覺得一股悲哀湧上心頭。
她出聲制止了左芙繼續思考,“罷了,想來是我記錯了,妖化開始後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但是不用擔心,重要的事情我都沒忘記。”
一時間馬車內靜了下來,左芙欲言又止,但又怕戳到秦溪竹的傷心事,思慮一番後也是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一時間只有馬蹄的“嘚嘚”聲和趕車人不時揮舞的鞭聲。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只聽趕車人說:“秦師叔,左師姐,百草鎮已經到了。”
左芙:“知道了,辛苦你了師弟。”
“不辛苦。”
秦溪竹未做應答,她重新帶上了帷帽和手套,又将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說實話這很難受,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秦溪竹拐杖上的鈴铛突兀地響了起來,這讓她有些激動,這有些吵人的鈴聲在她看來卻如同天籁一般。
阿沫就在這裏。
察覺到秦溪竹的情緒有些不對,左芙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師叔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
是啊,一切都過去了,但過去了并不代表能被忘記,至少秦溪竹自己做不到忘記。
她忘不掉自己所做的惡。
“走吧,師叔,我們馬上就能見到她了。”
秦溪竹點了點頭,跟在左芙身後,左芙走在前面為她遮擋一些視線。
而在藥谷中的蘇沫突然感覺心髒一疼,她忍不住蹲下身來,這個模樣将朱妍兩人吓了一大跳。
朱妍急忙蹲下拍着蘇沫的背關切問道:“怎麽了?突然這樣是哪裏不舒服?”
小野也蹲了下來:“蘇姐姐哪裏不舒服?不要硬撐。”
疼痛逐漸減輕,蘇沫松開捂住心口的手,她擡起無神的眼睛笑着說:“現在沒事了,想來是昨天沒休息好的緣故。”
朱妍還是有些擔心:“真的沒事嗎?用不用我給你看看。”
跟着楊百裏生活了那麽久,朱妍還是會點醫術的。看蘇沫還想拒絕的樣子她一把抓住蘇沫的手開始診起脈來。
脈象平穩并無異常,看來蘇沫并沒有硬撐。朱妍松了一口氣,她松開蘇沫的手:“先去我家坐吧,在這站着怪累的。”
蘇沫微笑着點了點頭。
朱妍在前面帶路,小野扶着蘇沫跟在後面。
朱妍的家比外面廢棄的大殿要低調很多,但比起村裏的那些房子當然還是要好上一大截。
小野進屋後便又變成了好奇寶寶,左看看右看看。
朱妍給兩人倒了茶,又拿出些時令水果擺在桌上,忙完這些她也坐了下來,就坐在小野的對面,她單刀直入:“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可是與父母吵架了?”
提起這些,小野的頭又低了下去,她聲音微小,帶着委屈:“嗯,吵架了?”
蘇沫:“為何吵架?可是婚事的原因?”
小野點了點頭算是回答,接着她又說:“家裏要将我賣給一個糟老頭子做媳婦,那人的年齡比我爹還大。”
這話一出朱妍便控制不住她的脾氣了,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離了桌面又落下,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豈有此理,這要我我也跑!”
蘇沫也覺得這事不妥,不過這是小野的家事,有些不好插手。
說到底朱妍常年待在山谷,不知這事有多麽難辦。
“況且你還這麽小,你那父母還有沒有人性!”
朱妍想用更糟糕的詞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可轉念一想小野還在,她不想帶壞人家。
可沒想到小野搖頭卻是哭了起來:“爹娘待我很好,比起其他家的女兒我已經是很好了。”
這話讓朱妍更加憤怒了,“你愚蠢!”
蘇沫也是搖了搖頭,小野的家庭情況蘇沫是知道的,小野爹娘确實愛小野,但是他們更愛小野的弟弟罷了。
整個村裏的風氣都是這樣的,相較之下小野的爹娘還是矮個裏較高的那一叢。
前陣子聽說小野的弟弟要去上學堂,小野家裏貧困,蘇沫還在想他們哪來的錢去送,如今想來是十分清楚了。
蘇沫抱住瑟瑟發抖的小野,“你別吓到她了,事情比想象中的複雜。”
“哪有那麽複雜的事情,是你們顧慮太多了,要不小野你就在這跟着我如何?”
蘇沫沉默了下來,她心想這人使勁誘拐自己還不夠,現在連小野也不放過了。
小野擡起頭又搖搖頭,“娘親會傷心的。”
“這個時候你還管她,她都要把你賣給糟老頭了!”
小野從蘇沫的懷抱中掙脫開來:“我知道,但是很複雜。”
蘇沫看她泣不成聲的模樣将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那個老頭是不是家中很有錢?”
小野抹着眼淚點頭。
蘇沫嘆了一聲:“朱妍你不怎麽出過山谷可能不知,但我在這村裏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對這裏算是了解。”
“小野的父母是在權衡利弊之後,覺得将她送去不會過苦日子,而她弟弟念書的事情也順利解決。他們意識不到自己做錯了。”
朱妍氣得在屋裏走來走去,她還是不能理解:“這不對勁!”
蘇沫苦笑了下,愛有輕重,而世人愚昧,認為自己是公平的。
小野停止了哭泣,跑出來已經是用盡了她最大的勇氣,現實沉重,逼得她無路可退。
而內心的折磨也不少,她知道父母會擔心她,若是父母對她并不好,那她就這麽一走了之良心上也不會過不去。
朱妍煩躁地抓着自己的頭發,将其抓成了一團雞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麽辦啊?”
朱妍詢問小野,猛然間她的心裏生出了這樣一個想法:“人類真是一種無法理解的生物。”
朱妍甩甩頭,将這個奇怪的想法抛之腦後。她自己都是人類,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一定是最近太累了,看來得好好放松一下才行。
感覺有些洩氣,朱妍又重新坐了下來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茶水,那模樣,仿佛那杯中不是茶而是酒一樣。
蘇沫看不見,只能聽到她咕咚喝水的聲音。
“臭丫頭,你怎麽還帶人回來了?”
這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蘇沫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看他并沒有責怪之意。
朱妍正不開心呢,楊百裏這話一下就撞在了她的槍口上,只見她眼睛一瞪:“誰說了不準帶人回來的,不是你說讓我多交朋友嗎?”
被這一通嗆,楊百裏懵了,“臭丫頭,你今天怎麽回事?火氣如此之大。”
進屋之前楊百裏還沒有仔細觀察朱妍帶回來的兩人,如今進屋這麽一瞅,看到蘇沫的長相後手中的藥草都落到了地上。
他顫抖着聲音:“蘇沫。”
朱妍從未和師父說過蘇沫的名字,因此她疑惑了:“師父你認識她嗎?那你知不知道她有眼疾。”
蘇沫也被他這一叫吓到了:“您可是認識我?”
楊百裏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藥草,他深呼吸兩口又仔細觀察了一番蘇沫的長相,最後得出結論:這就是蘇沫的轉世。
不過現在他沒有靈力,光憑長相來判斷的話太武斷了。
面對屋內三人的困惑,楊百裏尴尬地笑了笑:“我猜的,哈哈哈。”
一時間屋內冷了起來,只剩下楊百裏一個人的笑聲。
蘇沫覺得他在敷衍,不過別人不想說的事她也沒辦法,只能跟着笑了笑:“您真是幽默風趣,我想是朱姐姐告訴您的。”
有人給了臺階下,楊百裏便順着這個臺階下了:“對!就是我那徒兒說給我聽的,哈哈哈,她最近老和我說起你。”
朱妍看看自家師父又看看蘇沫,最後她還是默默背下了這口鍋。
不過正事不能忘記,朱妍趁此機會說:“師父,你看看她的眼睛,還有沒有辦法挽回。”
蘇沫突然有些緊張,雖然早就放棄了希望,但是這不代表她不想恢複視力。
她想要看清這個世界,小野說這個世界有很多的顏色,她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讓我看看。”
楊百裏越過自己的徒弟,走到蘇沫面前查看她的眼睛。
就這一瞬間,楊百裏搖了搖頭,有些遺憾地說:“我醫術不精,治不了。”
果然是這樣,不過蘇沫并不抱希望倒也沒有那麽難受。失望積攢太多,她的心中已經掀不起波瀾了。
蘇沫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她禮貌致謝:“勞您費心了,我的情況我知道。”
楊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