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等回到家門口,已是晚上九點。
服務區那難吃的燒餅在肚子裏面翻滾,早就消耗殆盡。
林帆饑腸辘辘,左手還在隐隐發痛,她頗為阿Q地想:起碼不是傷在右手,耽誤不了幹活。
只是出了電梯,正對着就是顧也的房門。
林帆眼前浮現出烈日下這顧大檢察官那豔壓四方的笑容,腳就不自覺往人家門口走去。
靈活的完好的右手敲了敲門。
可惜,房間裏面沒人。
林帆便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有些洩氣。
“想什麽呢!”林帆孩子氣地嘟囔了一句,百無聊賴又慢慢吞吞地從包裏翻弄着鑰匙。
突然電梯發出聲音。
林帆扭過頭去看,正巧顧也同樣一身疲憊地從電梯中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還用手揉動自己的脖頸。
兩只“加班狗”在門口碰上了。
林帆就算疲乏的很,也會揚起一個笑容,眼睛彎彎地像小橋,嘴邊挂着兩酒窩,“也加班呀!你們檢察院案子不是不多嗎?”
公檢法司這一政法隊伍,對外時都是很團結。
在內時,還是有些互相“瞧不起”,這種瞧不起也不是什麽偏見歧視,就是繁忙工作之餘的開玩笑。
其中關系最緊密也是最會開玩笑的便是檢察院和法院。
在法院內部都愛說:瞧瞧檢察院多少個檢察官,對應我們刑庭4個法官,都是同等的案子,檢察院簡直不要太輕松!
林帆還聽到傳聞,他們法院的很多法官助理都盯着檢察院的選調。
為什麽?
原因多簡單呀,工作待遇一樣,工作量少一半!
這些半帶着牢騷半帶着開玩笑的話聽多了,林帆現在是真的覺得驚詫。
這點工作量還要加班?!
要是換別人這麽說,顧也是一個眼神都不會給。
她無所謂,別人愛怎麽說怎麽說,她基本選擇漠視。
可換成小兔子,就不一樣了。
顧也目光溫柔,看向林帆,正想說話回應,卻眼尖地看到了林帆左手纏繞的紗布。
她皺起眉,“手怎麽了?”
“哦~”林帆不在意地舉起自己左手,“沒事,不小心戳着玻璃了。”
顧也看着小白兔這一臉無所謂的神情,嘆了口氣,她想說以後要仔細一點、注意着點!又想說之後一定要好好照看傷口。
只是她性子本就冷,這些關懷的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想了想覺得都是些廢話,既不能療傷又不能改變受傷的事實,便又把這些話咽回肚子裏。
只是開門時側身問林帆,“餓嗎?給你做點夜宵?”
林帆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美人姐姐主動請吃夜宵~
“太棒了!”林帆一蹦一跳就跟着顧也進了房間。
顧也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整潔幹淨,她脫了筆挺的西裝外套,卷起襯衫的衣袖,“燕窩粥?可以嗎?”
“可以呀!”
顧也的手很漂亮,很纖長,骨節分明又白嫩。
她卷衣袖的動作,帶着一股子禁欲感,撲面而來的攻氣十足。
林帆沒談過戀愛,不知道這些,只是覺得這畫面莫名的好看、優雅。
感覺這個顧大檢察官,要去彈琴,而不是只給自己煮一碗粥。
氣氛微微有些熱,林帆坐在沙發上,用手做扇子,給自己飄紅的臉頰散熱。
奇怪了,怎麽突然有點熱呢。
她呼出一口氣,懵懵懂懂的,也不怎麽明白自己的感情。
顧也和林帆吃過一次夜宵加一次牛肉面,知道這只小白兔口味頗重。
便往燕窩粥裏面額外加了兩塊冰糖。
燕窩粥裏面除了燕窩、還有各種豆,煮的香糯,冒着熱氣。
盛在碗裏特別好看,一下也勾起了本就饑腸辘辘的林帆的食欲。
在顧也把燕窩粥端出來時,林帆早就乖乖巧巧坐在了餐桌前,仰着頭沖着她甜甜一笑。
一個笑容,就能洗去顧也今天一身的疲憊。
顧也把粥放在林帆面前,特意囑咐:“有點燙,涼一涼。”
林帆點點頭,灼灼目光從秀色可餐的燕窩粥上移到了同樣秀色可餐的顧也身上。“謝謝你!請我吃夜宵!明天,我請你吃早餐吧!”
顧也的嘴角也微微翹起一個弧度,她心情愉悅。
兩個人離得很近,燕窩粥還在往上飄着熱氣。
顧也禮貌而克制,在伸手前問:“方便....看一下嗎?”
“什麽?”林帆眨了眨眼睛,突然反應過來,“哦哦,方便方便。”
一邊說着,一邊把自己那受傷的左手遞過去。
然後,林帆就看到顧也用她那像是彈鋼琴的手小心翼翼,像是對待珍寶一樣,捧住了自己的蹄子,仔仔細細看了看。
再擡眼時,眼眸中有一股情緒飛快滑過,林帆沒有看清楚。
“還疼嗎?”
“不疼了,傷口不大,就是醫生包紮地有些誇張。”
“不能碰水吧?”
“恩,就是這個麻煩,還要定期換藥。”林帆嘆了口氣。
“之後的早餐還是我做吧,包括明早,上次的三明治可以嗎?”
林帆搖搖頭,“說好我請你呀!”
“不差這點時間,等你好了,你再請我吃頓好的。”顧也的聲音很溫柔,和她輪廓分明的五官形成反差。
林帆不知道這是屬于她的例外,顧也是只對她這麽溫柔。
她不知道,所以這心裏萬千情緒都化作一張含金量極高的好人卡——多好的一個鄰居啊!多好的一個人啊!
顧也被林帆那灼熱的目光燒得自己耳尖也有些發紅。
這只小白兔就這麽直挺挺看着她,不帶轉彎、也沒有婉轉,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倒影着她的樣子,讓顧也有些手足無措。
她接受過很多的目光,好也有,壞也有,她從不恐懼,甚至不會引起她心間的波瀾。
可唯獨,此時此刻,她失算了。
她慌亂地用手撥開自己垂落的發絲,別在耳後。
緊張地咽了口水,扯點別的。“執行累嗎?”
說到執行累不累,林帆立馬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她移開自己那灼人的目光,嘆了口氣,“累!心累!”
林帆又嘆了口氣,直言不諱到坦誠,“我剛幹執行的時候,想得特別簡單,有法條有規定,那就跟着規定走不就好了。後來真自己幹了執行,才知道我們所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措施、道理,不是就那麽理所當然的,一樣的大米養千千萬萬不一樣的人,大家有大家的想法,立場決定腦袋。”
林帆其實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她不是對誰都願意敞開心扉談。
她有她的倔強和驕傲,也不習慣把自己的柔軟随意袒露給別人看。
同事和家人都以為她是小太陽,可再光明的東西也會有自己的影子。
或許是燕窩粥的香味太家常,或許是顧也的語氣太溫柔,或許是今夜的月色太美麗。
林帆一沒忍住,就剖開了自己的內心,在顧也面前展示了自己的疲憊、倦怠、無奈和憤懑。
她說:“就說去扣劃被執行人的工資,多簡單的一個事情啊,可被執行人的公司財務不會告訴你被執行人的具體收入,也不願意配合,不讓我們在公司凍結,只告訴我們卡號讓我們凍結工資卡,也不會告訴你全部的工資卡,有些公司提成還是走的現金,申請人了解之後就有意見,說我們工作漏洞如此巨大竟然都沒發現,說我們受了被執行人的錢徇私枉法,要去舉報我們。”
她說:“我想公司嘛,這些事情很正常,可後來我去執行一個贍養費的案子,去之前我想得可簡單了,贍養老人天經地義,到了地帶上網格員、社區幹部、叫上一些老百姓,去釋法、去說理,去說這些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肯定能做到案結事人和,可實際上呢,我想得太簡單了,老百姓都不想參與,也不願意多說什麽,甚至都不願意告訴你被執行人家在哪裏,你知道為什麽嗎?”
顧也安靜地聽着,看向林帆的目光,帶着她自己也沒發現的憐愛和鼓勵,“為什麽呢?是因為老人總會死去,可那個被執行人還要和他們相處更久?”
“對啊。你真聰明,”林帆苦笑幾聲,“得罪老人怕什麽呀,可得罪被執行人,總有風險的呀。”
林帆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都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風氣會變成這樣,大家開口前,摸得不是良心,而是在掂量利益得失。說實話,幹執行後,我接到過很多電話,有幾個我很明确知道他們就是以高利貸為生的,他們就是放着高利貸給別人,幹着錢生錢的髒事,砍頭息、格式借條等等,這些個壞人搖身一變,變成了申請執行人,變成了受害人,變成了指使我去逼迫真正受害人的人。”
說到這裏,林帆死死咬了咬唇,她能夠隐約中判斷那些就是放高利貸的,可這些人手續齊全,法律程序到位,而她沒有證據。
顧也有些心疼,突然伸手碰了碰林帆的唇。“松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她克制的一些欲望。
這個突然的動作,讓林帆一愣,下意識就聽從命令松了口。
再擡眸時,直直撞進了顧也那像大海一樣,要溺死人的目光中。
“嗯?...怎...怎麽了?”小白兔一樣敏銳的林帆,結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