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吳自己正式辦案第一天,離開帶她的老師羽翼保護,第一個遇見的被執行人,就在地上滾來滾去。
這個被執行人看上去四十多歲,卻比同齡人蒼老很多,頭上有白發,臉上的肉往下耷拉,眉眼裏都是喪氣和疲憊,此刻地上打滾撒潑,整個下颌緊繃着,眼裏的喪氣暫時不見,只剩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狠勁。
小吳今年年芳二十五,未婚單身,從小家庭幸福,人生經歷一帆風順,她媽媽今年也才47歲,最喜歡跳舞姿态優雅,哪裏見過眼前這個被執行人這樣性子的女人。
一言不合,就坐在地上不起來,耍賴之中還帶着點心酸的意味.....
林帆一邊等待電話接通,一邊走到小吳的接待室裏,蹲在那女人旁邊,“大姐!我們這有監控的,你再不起來,我叫保安啦!有事好好說,都是女人,肯定能幫你就幫你呀!”
林帆的年紀也不大,圓圓的臉看着還顯小,可她穿着制服一臉嚴肅,語氣上也絲毫不軟糯,反而帶着一點威嚴感。
這個被執行人敢這麽打滾耍無聊,也是看着自己這個案子的執行員年紀小,性格軟,一看就好欺負。
可林帆這樣,氣場從上壓下來,看着就不好欺負,那被執行人立刻乖乖地起身。“都是女人,你們就可憐可憐我.....。”說着,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了起來。
局面暫且控制住,林帆朝着小吳眨了眨眼睛,正巧電話接通,她便走到門外,讓這個申請執行人來法院一趟。
申請執行人問:“他願意給多少?”
“先還你一萬,剩下的兩萬他想分四個月還你,具體的你過來細聊吧。”
“行,我現在就過來,他躲我很久了,多虧小姐姐你了!我能拿回一萬也是好的。”
申請執行人的年紀和林帆年紀差不多,嘴也甜的很。
“那你過來,我等你。”
林帆挂了電話,讓她案子的被執行人在接待室等一等,還給他泡了杯茶。
便走到了小吳的接待室。
看着小吳穿着制服坐在那女人旁邊,手裏拿着紙巾盒,一邊聽那女人訴苦,一邊有眼力見地給她遞紙巾。
小吳是以法官助理考進來的,法學生都有一些法律信仰和情懷,原本最想去的是刑庭主持正義,最後被分到了執行局,面對審判之後的一地雞毛。
小姑娘一開始也不大情願,只是工作就是服從命令為前提。
此刻,那被執行人的臉色苦,小吳的臉色更苦。
整個接待室裏烏雲密布、氣壓低沉。
林帆聽那女人哭:“這案子那麽多年了,當時說要計劃生育,現在不都是鼓勵大家生育了嘛!我生了五個,國家不得給我獎勵嘛!為什麽又要問我要錢,這什麽社會撫養費呀!這都不是以前的事情了嘛!”
小吳是獨生女,她爸媽嚴格貫徹了當年的計劃生育,所以從小就是小公主的小吳不理解,皺着眉問:“大姐,你為什麽要生那麽多?五個孩子?太超生了吧。而且,生孩子對女性身體影響是非常大的,你.....”
“你還是個小孩子,你懂個啥!”被執行人擤了一個格外響亮的鼻涕,“我前四胎都是丫頭,在農村要是生不出兒子,那就是丢臉!那就是斷了香火!不管多難,我總要給我老公生個兒子的!”
小吳最聽不得重男輕女的話,“男孩女孩,有什麽不一樣呀!現在都是兩頭婚,哪有什麽斷香火的說法。”
“你不懂!”被執行人極其嫌棄地說了一句,“你都不知道我家小寶有多聰明,讀書可比他幾個姐姐強多了,他那幾個姐姐都不是讀書的料,等老四後年初中畢業,我也讓她打工去了,她姐姐都在外面也能帶帶她。”
“你都不讓她們讀高中,怎麽就說她們不是讀書的料!”小吳紙巾也不遞了,“你這心都偏了,誰當你女兒真是到八輩子黴!”
“你年紀小,你不懂,我不和你說。”被執行人撇了撇嘴,白了小吳一眼。
“我還懶得和你說呢!我告訴你,這個錢不是你能賴掉的,你必須付,你也看到了我之前已經把你上了失信黑名單,你的銀行賬戶現在是全凍結、高鐵飛機不能坐,還有我們法院給你定個失信彩鈴,只要有人給你打電話,就都知道你欠錢不還!對了,你和你老公名下還有一個住房,也會進行司法拍賣。”
“那是我們一家七口唯一的房子,不是說不能賣嘛!”被執行人下意識驚呼,暴露了她今天來之前的謀劃。
林帆笑了笑,走了進來。“敢情您這還是了解過了,才來耍賴的呀!”
看着被執行人的眼珠轉來轉去,明顯心思在肚子裏已經滾了好幾遍,林帆直截了當,“大姐,我實話和你說,最高法院2015年出臺了新的司法解釋,裏面就說到申請執行人按照當地廉租住房保障面積标準,為被執行人及所扶養家屬提供居住房屋,或者同意參照當地房屋租賃市場平均租金标準從該房屋的變價款中扣除五至八年租金的。①你這個唯一住房就可以進行拍賣,你想想看,現在房價一天一個往上漲,你真要為了這點錢,你房子都沒了,你這才是虧大發了!”
被執行人眼珠子又是一轉,“你們要是敢賣我的房子!我就讓我女兒每天都跪在法院門口!讓大家都知道你們有多無情!我讓她們住在你這裏!”
“你這!”小吳真是瞠目結舌,關注點嚴重跑偏。“敢情受苦的事情都是女兒做啊!你有本事讓你那小兒子來住啊!”
林帆給被執行人倒了一杯水,“別急呀,先喝喝水,看你嗓子都啞了。我知道你家也肯定過的拮據,這麽多孩子,小兒子也還這麽小,那你總要想着他以後結婚生子,給你生個孫子的吧。可要娶到好的老婆,你兒子總的有個穩定工作吧,我們不說到你兒子長大那一年政策會多嚴,就是現在,老賴子女考大學、包括含考研都可以被拒絕錄取的。”
被執行人從鼻子中哼出一股子不相信的鼻息。
林帆拿出手機百度了一下,把一則新聞報道遞給被執行人,“你瞧,這個老賴的孩子是18年高考的,他兒子争氣,考上了京平一所重點大學,興高采烈等通知書呢,先收到了學校的通知,因為父親老賴,所以不予錄取孩子。對了,你兒子長大了也別去考公務員,軍校、航空院校也別去就讀,這些政審都是過不了的。”
林帆嘆了口氣,“算了,別讀書也別找工作,更別找老婆了,畢竟你這麽重男輕女,找老婆,老婆也是女的呀。”
看着被執行人開口就要罵,林帆把茶往她那邊送了送,“先喝茶吧,喝完這茶,你就走吧,反正你這錢也不是落到我們倆口袋裏的,我們倆是女生,最見不得你兒子活得好,我還真希望你別還錢,讓你這種重男輕女的人,養兒子一輩子!”
“你們這倆小丫頭片子懂個屁!我現在就還!你們別想賣我的房子!害我的兒子!”被執行人把杯子一推,熱茶灑了一桌面。
可林帆和小吳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等那被執行人順順利利把錢交了,林帆那邊也組織了她那個案子的和解協議。
那和她同齡的申請執行人臨走前還笑嘻嘻,“小姐姐,我請你吃飯!謝謝你!”
林帆敬謝不敏,果決拒絕,“不了,我們有紀律的。”
申請執行人不死心,“那要不加個微信吧?”
“我不用微信。”
“那□□?”
“沒有□□。”
“那電話號碼?”
“我已經給你我辦公室電話了,有事打那個就行。”
林帆幹脆利落,指了指門,“那先這樣了,你從那邊就能出去。”
剛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另一起案子申請執行人的電話,“喂!林警官!那個欠我錢的王八蛋我蹲到了!你們能不能現在過來一下!”
這個案子,林帆記憶深刻,這個被執行人怎麽約都不來,之後索性不接電話,之前一次出差還特意繞到當地去找過這個被執行人。
而且因為是隔壁省,沒有公安幫忙協控,申請執行人期期艾艾,等着林帆的回複。
林帆看了眼時間,現在開車過去四個小時,抓住人回到四個小時,勉勉強強還能送拘。
就是她累一些....
“林警官?”
“你盯牢了,我現在過來,保持聯系。”
“好的好的,實在太謝謝了!太謝謝你們了!”
“職責所在。”林帆挂了電話,正準備給應朝陽打電話,陳虔探頭進來,“去上河市嗎?正巧,我也要去,一起去。”
“行。”林帆開始着手出差審批、案卷、拘留決定書、手铐等等。
十五分鐘後,她和陳虔坐上了警車,駕駛員是老沈。
車開出了法院,往高速口開去。
在一個十字路口遇見了紅燈停了下來,不出一秒,從後面追上來的一輛警車也停在隔壁的隔壁的左拐車道,兩輛車都是警用小轎車形制,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車身上一個寫着“法院”,一個寫着“檢察院”。
林帆一擡頭就注意到,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上揚,掏出手機給顧也發了消息。
——碰見你們單位的車了。
還附帶一張随手拍的照片。
消息過去沒有一秒鐘。
隔壁檢察院的警車後排座位的車窗快速地降下來,顧也那張比花更美豔的的臉龐就出現在林帆眼裏。
兩個人隔着一個車道的相視一笑。
正逢午時,太陽高懸格外刺眼,可顧也那微微一笑,就勝過了那耀眼的太陽,原本冰涼涼的一個人竟然變得那邊溫煦,林帆的臉頓時就紅了。
顧也看着她,嘴角是滿滿的笑意,她在手機上回複林帆。
——對,是我們的車。
林帆抿嘴又笑了。
綠燈馬上要亮起,紅燈已經進入倒數時刻,林帆探出頭遙遙地看了一眼那馬上要變換的紅綠燈,飛快地回複道——我先走了,出差去上河市。
直行車道的綠燈亮了起來,法院警車開始起步,林帆來不及發信息,便突然擡起手朝着顧也揮了揮。
駕駛員老沈注意到,問了一句,“碰見熟人了?要慢點嗎?”下一秒,陳虔犀利的目光就緊跟上來了。
林帆的視野裏,檢察院的警車已經淹沒在車流裏,她關上車窗,“沒事,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①來源:百度百科,最高法院2015年出臺司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