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日落月升,月殁日興,當明亮的日光再度将裁判所籠罩,多麗絲一案也到了公開審理的時候。公開審理這種形式很少被裁判所采用,但在費利佩家族的推動下,還是順利開審了。雖然坐在裁決席上的幾位大人并不會特地偏袒哪一方,但只要能避免讓莫裏斯這家夥直接下判決,就已經算是贏了一半了。
雷哲站在審判廳的簾幕旁,一個隐蔽的角落,但費利佩還是看到了他,費利佩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沖他揮手。雷哲扯起唇角,回以一個假笑,往簾幕的陰影中又走了兩步。看來昨天的初審,這家夥是大獲全勝了。
雷哲收回視線,垂下了眼睛,主宰勝負的砝碼已經不在他的手上,只希望一切還不算太遲。
人們各就各位,審判很快就開始了。
費利佩在得到裁判長的允許後先開了口:“昨天我已向諸位大人充分證明了,案件發生的那天,我并沒有碰上過這個女人,更不用說對她做什麽了。我沒有犯下任何罪過,相反的,這個女人陷害我污蔑我,幾乎毀了我費利佩家族的名譽,希望諸位大人能為我主持公道,嚴懲這個下賤的女人。”
“騙子!你說謊,那些人證都是你收買來的,你這個滿口謊言的魔鬼。”多麗絲尖叫着,泛紅的雙眼裏滿是絕望。
“那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我做下了你說的事嗎?”費利佩反唇相譏。
“我…我……那是在野外,怎麽可能有……”眼淚奪眶而出,多麗絲哽咽着,指節掐得發白。
“當然沒有,因為我根本就沒做。”費利佩高昂起他肥厚的下巴:“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麽理由來誣告我,但你既然敢這麽做,就要準備好承擔把戲被拆穿的代價。”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裁判所的費洛雷斯根本就是一夥的,你們制造好了人證,羅列好了罪名,只等我這個不自量力的平民乖乖跳進坑中,任由你們潑灑髒水。我其實一開始就知道,我贏不了。”多麗絲一把擦去眼淚,揚起下巴,堅定開口:“但我要告訴你們,就算你們将我關進地牢,刑囚折磨,不認罪就是不認罪!我的無辜,父神可鑒,我可以死,但我的清白,不容玷污!”
明明問罪席上的兩人擺着一樣的姿态,但卻如光明與黑暗一般,被一句宣言劈開了界限。 人們贊嘆着女人的氣節,議論着費利佩和費洛雷斯兩人的交情,風向似乎瞬間就倒轉了過來,那個卑鄙無恥的罪人之名落到了費利佩頭上,捎帶着他惡毒的同黨雷哲·費洛雷斯。
雷哲意識到自己此刻胸口正劇烈的起伏着,冰冷的空氣滲進緊咬的牙關,發出難聽的嘶嘶聲。雷哲命令自己別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個被萬衆矚目的漂亮姑娘。多麽铿锵有力的辯白,真令人震撼啊不是嗎?但如果這姑娘真有這樣的辯才,為什麽昨天還會輸得一敗塗地?大概,是有人教她吧,自己是費利佩幫兇這件事應該也是那個人告訴她的吧……
雷哲看着高臺上某位裁決官完美的側臉,胸腔中的冷空氣順着血脈徐徐傳至四肢末稍,冰冷到麻木。他挑起眉梢,笑容譏诮:莫裏斯,這手玩得夠漂亮的啊……恭喜,你贏了。
仿佛有所感應,莫裏斯轉過頭,看向雷哲的方向。然後,他看見了一雙憤怒的眼睛,名為失望的情緒在漆黑的瞳仁中翻湧,又被決絕所冰封,留下一地冷硬的冰岩,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莫裏斯向來堅硬如鐵的心牆,不知為何,搖晃起來。他近乎急切地開口,他說:不是我。
無聲的解釋穿過重重人群被雷哲所接收,但他只是垂下眼,好像什麽都沒看到。
“多麗絲女士。”諾亞·莫裏斯清冷的嗓音在嘈雜的審判庭中響起:“你是在質疑我們裁判所的公正性嗎?”
“啊不……”簡·多麗絲看起來驚愕又無措。
“我們裁判所一開始就考慮到了費洛雷斯和費利佩的關系,所以這個案子,從頭到尾他都被隔絕在外,無法參與,更不可能像你說的那樣和費利佩聯手!”莫裏斯盯着多麗絲,皺緊的眉頭昭示着他有多麽不快。
“可……可費洛雷斯他明明有幫費利佩!”多麗絲委屈地大喊。
“你是說由于昨日你私下跑去找他,并給了他一耳光後,他将你送回裁判所的行為嗎?”莫裏斯的聲音更冷了:“相信我,他沒以襲擊貴族的罪名起訴你已經是對你最大的仁慈了。”
人群嘩然,顯然是被這姑娘的行為給驚到了,一個平民居然敢扇貴族耳光!按照律法,費洛雷斯完全可以賞她一百鞭子。居然只是送回裁判所,費洛雷斯大少竟然這麽寬宏大量嗎,就那模樣還真看不太出來。
雷哲眉眼彎彎:哎呀,其實這姑娘說得也算是實話,莫裏斯你這麽拆自己陣營的臺真的好嗎?
莫裏斯往雷哲是方向撇了一眼,然後抿着薄唇收回視線:笑得真蠢,我才不是為你辯白,我是為了維護我裁判所公正的名譽,才不得不站出來。自我感覺別太良好了,貴族。
不等多麗絲說話,裁決長已經開口警告道:“多麗絲,如果你再憑着臆測胡亂栽贓,我就要派人把你的嘴堵上了。”裁決長還真怕這女人一時沖動将自己也扯出來,謝天謝地,莫裏斯還是把裁判所的名譽放在第一位的,不然還真不好收場。
多麗絲癟癟嘴,不說話了。
“你還有什麽要為自己辯解的嗎?”裁判長問。
多麗絲搖搖頭,看向莫裏斯。
莫裏斯看向裁決長,開口:“昨天,費利佩為當日的的每一個行程都找好了人證,看起來似乎無懈可擊。但我懷疑,他的證詞和人證都是僞造的。”
“你說這話,有什麽證據?”裁決長咬牙。
“我的确有辦法證明費利佩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莫裏斯微微一笑:“不過需要先将費利佩關回去一下,在證明之前,我需要先與審判廳的諸位達成一個共識。”
雖然隐隐感覺到了不安,但裁決長也只能按照莫裏斯的要求将費利佩先關了回去。
“好了,現在可以說你要做什麽了吧?”裁決長盯着莫裏斯,眉頭緊皺。
“我想請諸位陪審大人們詳細告訴我你們前天的所有行程,可以實話實說,也可以胡亂編造。然後我會判斷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當然,建議大家事先将真假寫在紙上,那等會兒結果就一目了然了。可以嗎?”
陪審官們明顯對這個提議很有興趣,其中最年輕的那位已經快手快腳地寫好了真假,然後躍躍欲試地開口了:“昨天我中午我起床吃了飯後便去花園裏逛了逛,接着我去了書房,看了會兒書,并給遠在都城的家人寫了封信。傍晚我換好衣服與友人相聚,吃了頓美味的晚餐,打了會兒橋牌,接着我們去了金色劇場,我得說,真是不虛此行。出了劇場後,我們小喝了一杯,最後各回各家。”
莫裏斯笑笑:“席琳女士的歌聲的确動人,昨晚金色劇場的新劇大獲成功,我也有所耳聞。”
“那你的判斷是真還是假?”年輕人追問。
莫裏斯搖搖頭:“不急,我想先請陪審的諸位大人們都說完後再判斷。”
于是,剩下的六位陪審官們先後陳述起來。陳述結束,大家都興致盎然地看向莫裏斯。
莫裏斯的視線移向最先的那位年輕人:“現在,請您将昨日的行程倒過來複述一次好嗎?”
“呃……好。”年輕人點點頭,開始了敘述:“我昨天回家前去看了歌劇,不對,是和朋友們喝了一杯。然後是歌劇,嗯……再之前是晚餐,看書……還有,還有……”
沒等他說完,莫裏斯已經下了判斷:“是假的。”
年輕人揚起手中寫着答案的羊皮紙,果然,是假的。年輕人迫不及待地問道:“嘿,你是怎麽知道的,難道是因為我複述得結結巴巴嗎?”
莫裏斯沒有回答,他将視線移向了第二位陪審官。
很快大家都明白了,凡是編造的內容,反向陳述時都會矛盾百出或者結結巴巴。只有真話,反向陳述起來才會毫無困難。
值得一提的是,莫裏斯的辦法在最後兩位大人那裏碰了壁,一個是因為那人在敘述階段說的的确是真的日程,不過時間并非前天,而是大前天的。另一個則是因為那人從前面人的表現中看出了關鍵所在,事前将倒過來的版本背熟了。
不過大家還是對莫裏斯這一精彩的展示投以了肯定的掌聲,畢竟在此之前,從未有人發現過這個奧妙,更別說加以利用了。
莫裏斯迎着掌聲,微微鞠躬。但他的視線,卻是投向了簾幕旁的某人。
雷哲斜眼望天,唇角卻是輕輕勾起。這小子做得不錯嘛,自己不過告訴他一條結論,他卻是将這個小證據的可信度提升到了極致。這下,那女人總不會再被陷害了吧。
莫裏斯好笑地收回視線:裝什麽裝,你那抖來抖去的胖蹄子,早就将你此刻的得瑟心态暴露了個幹淨好嗎?
莫裏斯看向衆人,朗聲道:“我想,現在大家都對于編造的日程都很難倒敘重複這一點,已經達成共識了對嗎?”
陪審大人們點點頭。
莫裏斯的視線移向裁決長:“大人,我們可以将費利佩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