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修)
在遙遠的九千大世界,一抹白色的看不清內在的迷霧,從世界最核心的地方溢了出來。迷霧悠悠蕩蕩往前而去,直至看到一個蔚藍色星球,似乎被其柔軟的色澤所吸引,停止飄蕩降落了下去。
白色的迷霧在蔚藍色星球上四處游蕩,不斷觀察着這個星球上的人類。觀察人類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觀察親情、陰謀、罪犯、科技,似乎對這個星球的人類活動很感興趣,但從不在同一個地方駐足。
突然有一天,迷霧在星球裏數以億計的小人兒中,發現了一個特別的青年。
在青年出現的第一秒鐘,迷霧的視線就被吸引了過去。青年仿佛自帶柔光,于億萬萬人中脫穎而出,迷霧甚至清晰地看到青年眼神中的光亮,和臉頰邊細細的絨毛。
而在這個青年之前,星球上的其他所有人類,在迷霧眼裏都只是一些會動的符號。
迷霧理所當然地開始觀察青年。
青年正站在一家機器人售賣店內,低着頭,用修長如玉的手指撥弄面前機器人的按鈕。
外表為女性的機器人發出溫柔好聽的聲音:“主人,歡迎回來,我是機器人小a,會永遠陪伴在您身邊哦。”
青年聽完這句千篇一律的歡迎詞,沒什麽反應地把機器人的按鈕關上。
旁邊的導購笑着說:“先生,這種第五代陪伴型機器人,已經是目前我們AI公司研發出的最新科技了。幼年型機器人是我們公司的明星産品,我們甚至可以定期為您更換幼年型機器人的外殼,直至其成年。”
導購很有耐心地陪着青年繼續往前走,對于自家産品相當有信心。但青年腳步不停,又看了幾個樣品之後,還是沒有找到合心意的。
導購問:“先生,您是什麽地方不滿意?不管性別、年齡、外貌、性格,都是可以個性化定制的。”
青年抱歉道:“不好意思,感覺不對。”
青年從機器人售賣店出來,迷霧默默地跟上去,跟在他身後和他一起飄蕩回了家。
迷霧觀察了青年很多很多天,知道了青年的名字叫謝錦硯。
在這個蔚藍色的星球上,這應當是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了,迷霧想。因為迷霧只聽一次就牢牢地記住,再也沒有忘掉。
謝錦硯自己一個人在私底下時,其實有很多小習慣,比如他起床氣很大,讨厭有人在他睡覺時把他吵醒。廚藝很糟,又不喜歡吃廚房裏的廚具自動設定做出的菜品,不得不每頓飯都吃價格高昂的人工外賣或酒店,又很挑食,極度厭惡蔥,如果菜盤子裏有蔥,就寧願餓肚子也會選擇一整盤菜都不吃。
而對上外人時,他卻習慣帶着冷銳的面具,精幹冷淡,不茍言笑。年紀輕輕就成為某集團高管,靠自己的實力與氣場令所有同事下屬信服。
他甚至還知道,謝錦硯最近攢了一大筆錢,打算購買一個陪伴型機器人。
這個世界的人口生育率極低,人口日益蕭條,沒有孩子的父母、獨身者、孤寡老人等等不完整的家庭成員構成了人口中的大多數。
需要陪伴的呼聲越來越高,政府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支持陪伴型機器人的投入,五年前開始投入市場,至今已經更換了五代,設計也愈發完善。
陪伴型機器人,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生産來用于滿足人類陪伴需求的機器人,與普通的服務型機器人不同,這類機器人在設計之初被加入了“學習”的理念,他們出廠時,除了“關愛值”較高之外,其他各方面數值都沒有确定,可以經由教導學會一些普通技能,更重要的是,在家人的影響之下,性格、習慣等等都會發生改變。
這樣的設計,大大地滿足了家庭不完整的人類需要陪伴的心願。
機器人協會經過研究,認定這類機器人已經無限接近人類,應該擁有部分人類的權利。去年的法案修訂中,通過了協會的提議,賦予了這類陪伴型機器人一部分權利。比如,購買者需要大于五百的社會信用值,也就是不能有違法行為;購買之後不得随意退貨、換貨、恢複出廠設置;出故障之後,要在經濟能力承受範圍之內盡力地維修,不可丢棄;陪伴型機器人享有自行決定在完全損壞之後是否分解重造的權利……
迷霧悄悄附在謝錦硯身邊,陪他一起看光腦上的陪伴型機器人廣告。
廣告上是一對人類父母和他們新購買的陪伴型機器人孩子,父母笑眯眯的摸着機器人孩子的頭,齊聲說:“陪伴型機器人就是你的家人,要做到在生活上關心對方,愛護對方,與之朝夕相處,不可離棄。”
迷霧認真地讀了這通釋義,眼睛在“生活上關心對方,愛護對方,與之朝夕相處,不可離棄”這幾個字上看了許久,歪歪頭愉快地決定,他要做謝錦硯的陪伴型機器人。
次日,謝錦硯特意從公司休了年假,坐飛艇到隔壁星系的陪伴型機器人總部的專賣店去看看有沒有合适的。
迷霧做了決定之後,整團霧都輕快了不少,直接縮成一小團藏在謝錦硯的肩膀裏,也完全沒有被發現。
很快飛艇将謝錦硯送到專賣店外,謝錦硯被導購熱情地迎接了進去。現在的人類大部分都是采用虛拟網購,很少有人願意到現實的商店來買東西,導致導購們都快閑的發黴了。因此,遇上好不容易出現的顧客,導購都是使遍渾身解數,希望顧客能夠滿意而歸。
這回謝錦硯終于有了一定的目标,直接道:“我需要一個成年的男性陪伴機器人。”
導購一年将他帶到成年男性區,這裏的分類非常細致,有幼年少年青年壯年老年各個年齡層次,有肌肉型、單薄型、小肚腩型等各種體型,有溫柔可人、陽光健氣、調皮搗蛋等等初始性格,每一個機器人都不一樣,直接是成品而非樣品,若是看中,可以當場激活直接帶走。
謝錦硯一列列看過去,迷霧悄悄從他身上溜下來,屏蔽店內的監控,在男性陪伴機器人區晃了一圈,随便找了個男性機器人鑽了進去,很輕易地就控制了陪伴機器人的內核。
等他做好這一切準備,謝錦硯已經從他身邊經過,去看他旁邊的下一個機器人去了。
如果謝錦硯選擇了另外的機器人,導購把機器人激活之後,他就沒辦法再鑽進去占領機器人的身體了……
稍一想象謝錦硯有可能領回去一個男性機器人,此後與他不離不棄,迷霧就覺得新裝上的機械胸膛跳動得有點不受控制。
謝錦硯剛打算點開下一個陽光型男性機器人的開關,聽他自我介紹時,伸出去的手突然就被一只強硬有力的大掌拽住了。
他回頭,正對上一雙銀色無機質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聲音十分的低沉悅耳:“我想跟你回家,可以嗎。”
謝錦硯一時有些愣怔,他仿佛從這具俊美的男性機器人的眼睛中,看到了屬于人類的深沉情感,似乎和他剛才看到的不太一樣了……
這時導購快步上前,一把将俊美機器人胸前的電源關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先生,這機器人應該是出了故障,我馬上聯系修理,請您放心,剛才的接觸不會對您的身體有任何傷害。”
謝錦硯聽她立刻開始聯絡修理部:“這裏有一具機器人出了故障,請馬上派人過來處理,故障具體表現在沒有點開開關就自動與客人對話,并且提出了想和客人一起回家的要求……什麽,這故障很嚴重,需要返廠?好的收到,請馬上派人過來拆除內核,故障機器人編號為……”
謝錦硯聽得心中微微一頓,不待導購結束通話就問:“我就要他,可以嗎?”
導購話說到一半,詫異地看他一眼:“先生,您确定?這具機器人似乎有些不明原因的故障,我們不建議您挑選哦,但是如果您确定要挑選,我們也可以為這具機器人做一個詳細的檢查,确保他沒有安全隐患之後,再出售給您。”
謝錦硯在俊美機器人的胸膛處輕撫了一把:“嗯,确定,就是他了。”這句話說出口,他感覺俊美機器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胸腔也随之騰起一種滿足感。
導購點點頭,又繼續和修理部通話:“拆除內核的修理員不用過來了,故障機器人剛剛被客人買下,派一個安檢員過來就行了。”
安全檢查很快做完,安檢員表示沒有查出任何異常,謝錦硯爽快地付了錢,造價高昂的陪伴型機器人從此就歸他所有了。
這家專賣店的售後服務十分周全,謝錦硯被請進貴賓接待室,在售後的指引下,親自給機器人激活。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程序,機器人胸腔終于隐隐透出代表着生命與朝氣的綠色光源,與此同時,他的胸前作為展示的按鈕也逐漸消失,意味着他告別了被人按下按鈕一次次觀賞的命運,此後就只屬于謝錦硯一個人。
售後見狀很快站起來,快速地交代:“還有一分鐘時間他就會被激活,之後的設定屬于您的隐私,我們售後不能在一旁觀看。一般來說,初步設定主要是設定他的姓名,一些重要的規矩,甚至可以簡單地灌輸一些世界觀。”
交代結束售後就離開接待室,留下謝錦硯和他的機器人。
機器人的綠光慢慢熄滅,銀色的眼睛再度睜開,露出一個與真人毫無二致的笑容:“我們又見面了。”
如果售後在這裏,絕對是要震驚的,因為激活之後,機器人的一切記憶從零開始,是絕對不會說出“又見面”這種話的。
但謝錦硯不知道其中的蹊跷,也露出笑容伸出手去:“嗯,你好,我叫謝錦硯,錦繡河山的錦,筆墨紙硯的硯。”
銀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視他:“按道理,你應該給我起一個名字。”
謝錦硯本來完全沒想起起名這一茬,但這一秒不知為何,覺得這雙銀色的眼睛的主人和一個名字很般配:“殷堯。殷為大,堯為高,這個名字你喜歡嗎?”
殷堯點頭:“好,能說說你為什麽要購買我嗎?”
謝錦硯完全沒意識到,殷堯一睜眼就完全掌控了他們二人的對話,完全沒有為主人服務的自覺。他思考着慢慢說:“大概是獨自生活久了,突然覺得身邊缺了一個人吧。”
“缺一個什麽樣的人?”
“嗯……晚上會給我蓋被子,白天會叫我起床,還會給我做好吃的。”
殷堯很嚴肅地想,又會暖被窩又會下廚房,按照他們人類的标準,看樣子錦硯是想找個媳婦了。他點頭:“我會做到的。”
兩人交談完畢,謝錦硯帶着殷堯離開專賣店,包了一輛飛艇從這座星球離開,回謝錦硯所在的蔚藍色星球。
上了飛艇,謝錦硯貼心地提出,為防止空間跳躍時磁力影響,可以先把殷堯的電源斷掉,替他保存內核,等飛艇落地之後再将他喚醒。
殷堯愉快地同意,毫無反抗之意地躺在飛艇的豪華大床上,把自己最致命的柔軟內核完全暴露在謝錦硯的面前。謝錦硯伸手在他胸膛處摸了摸,才找到那個隐藏的按鈕,道了聲:“晚安,明早醒後就到地方了,歡迎你成為我的家人。”伸手按掉電源,把內核取出來,小心地放進保險箱中。
關掉電源之後,在謝錦硯的眼中,床上的殷堯就完全沒有意識了,但他不知道,這具機器人早在激活之前,就已經被一抹神秘的迷霧占領了內核,此時被謝錦硯取走的內核只是一個裝飾,真正的迷霧內核還好好地運轉着。
謝錦硯放松下來,飛艇是自動駕駛的,整個飛艇上此時就只有他一個人,他準備沐浴休息,又懶得去衛生間再脫衣服,幹脆坐在床邊,慵懶閑适地一粒粒解開衣扣,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背部曲線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膚,已經完完全全落入床上的殷堯眼中。
謝錦硯裸着上半身站了起來,打算将褲子也脫掉,褲腰已經拉到隐約可以看見股溝時,他隐約覺得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往下拉的手停住,任由褲子松松垮垮地吊在原處,朝衛生間走去。
床上的殷堯微微側頭目送他離開,眼中流露出些許的遺憾。
等謝錦硯洗完澡上了床,殷堯早就又裝出一副沒有內核的僵硬樣子,完全沒有破綻。
等謝錦硯躺在他旁邊睡過去之後,殷堯才又悄然睜開了眼。他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在謝錦硯的臉上輕輕觸碰了一下。
終于……擁有實體了。
可以觸碰到你了。
他思考着進一步的動作,不驕不躁,不慌不忙,像是面對着沒有反抗之力的獵物。
然而不等他有下一步動作,空氣突然扭曲,飛艇發出刺耳的警告聲——
“一級警告,一級警告!飛艇前方即将遭遇時空暴亂,建議立刻棄艇逃亡!!!”
“特級警告,特級警告!飛艇已被時空亂流所包圍,飛艇周圍全是時空縫隙,不建議逃亡,不建議逃亡!!建議寫好遺書,平靜地迎接即将到來的死亡!”
謝錦硯被飛艇的警告聲驚醒,身體頓時落入一個有些僵硬但溫熱的懷中。他看着把他摟在懷中的殷堯,腦海中閃過一個疑惑,內核都被他藏起來的殷堯為什麽還能動?難道是廠家設置的危急模式?
他任由殷堯抱着,在生死關頭憑着本能努力尋找生機:“飛艇!開啓封閉模式,保持離線航道前行,速度開到最大,試試能不能在時空亂流中贏得一線生……”
話沒說完,飛艇已經被時空暴亂下産生的巨大壓力撕得裂開了一道縫隙,謝錦硯立刻暴露在致命的太空輻射之中。
殷堯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撲,用身體将謝錦硯整個護在懷中。
謝錦硯沒想到他會這麽做,雖然他是體能強悍的機器人,但對上太空輻射也會頃刻間被腐蝕。他心中閃過慌亂,喊了聲:“別動!”
殷堯沉聲,對着謝錦硯說出最後一句話:“記得你看的廣告嗎,我會關心你,愛護你,對你不離不棄。”
呲啦——
伴随着飛艇被撕毀的猛烈動靜,時空裂縫中原本将要吞噬謝錦硯的風暴,一股腦砸在他頭上。
頭部受到重擊的殷堯只來得及再度用力擁緊謝錦硯,不讓他受到一點傷害。
随後……
腦海中一片白茫。
一個機械少年音悄然響起——
“目标一已鎖定。滴滴檢測--來自最高權限的目标二已遭到時空亂流襲擊,失去記憶,計劃可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