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樁舊事(1) (3)
,便郁郁而終。公主府僅僅賞了一條草席,将她草草卷了,扔到化人場去。待他知曉趙氏沒了,偷偷差仆從去化人場,卻連一捧能送她魂歸故裏的輕灰都覓不到。
如今一晃眼,二十年過去,除了十年前祖母辭世,他趕回來以孝子賢孫身份送她老人家一程,短暫在松江府停留數日,便再不曾踏足過故土。若非此番公主執意親自南下送女兒出嫁,他也不會重歸故裏。
從橋上望出去,物是人非,閑雲亭猶在,往日的時光終究一去不返。授業恩師東海翁早已仙去,他甚至未能親自登門吊唁。舊日同窗,也天各一方,斷了音訊。至于記憶中那目光明澈,聲音清脆的小娘子……偶爾午夜夢回,他會有淡淡慶幸,幸而不曾耽擱了她,教她生生被公主府吞噬。
最後凝視一眼漸漸西沉的夕陽,文士輕聲吩咐車夫,“往缸甏行,覓個飯轍罷。”
“好嘞!”車夫輕輕一揚馬鞭,“啪”地甩了個響鞭,兩匹老馬得了指令,揚蹄慢悠悠拉着油壁輕車,下了慶雲橋
車行至缸甏行,有三兩個調皮小童追着輕車奔跑,嘴裏還念着俏皮話:
先生先,屁股尖,坐勒馬上颠勒颠,要吃豆腐自家煎,坐勒屋檐頭浪吸筒煙……
侍童雖然并不懂方言,可也覺得這童謠念得不是什麽恭維話,遂瞪圓了眼睛,揮手驅趕小童,“去去去,一邊去!”
幾個小童也不怕他,擠眉弄眼地圍着老馬跑來跑去。
侍童無奈,還是馬夫一甩馬鞭,将調皮鬼們吓得怕了,這才将車趕進巷弄裏去。
這片刻耽擱的工夫,中年文士已經留意到缸甏行兩旁,早不複舊時光景。原本的米行如今換成了一間沽酒的酒坊,酒旗招展,自有好酒之人前來沽酒,而後往隔壁專賣五香豆,糟毛豆子,梅子魚的小食鋪內,買一包過酒的小吃,用油紙包成一個三角包,拿細麻繩捆了,拎在手裏,慢悠悠家去。
文士看得垂涎,吩咐侍童,“去買點梅子魚來。”
那侍童猶豫,“老爺……”
老爺倏忽便敗了興,“罷了。”
侍童在車外也不禁噤了聲。
幸而馬車很快停了下來,車夫跳下馬車,将辔頭拉住了,“老爺,您看,這是此地最好的一間館子了,便是別家有相同的菜式,也比不得這家的口味。”
侍童擡頭望着店招,“珍馐館。這店家好大口氣!”
文士挑開車簾下得車來,随手在僮兒頭頂一敲,“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京城雖大,亦未必能廣納全天下的美味。此間東家敢謂之珍馐,必有不凡之處。”
侍童茫然,老爺這是又活過來了?
文士輕笑,“遇事不可先入為主。”
侍童給了馬夫銀錢,叫他自去覓食,自己則随着老爺進了珍馐館。
立刻有店小二迎上來,“客官裏面請。客官幾位用餐?”
得了“兩位”的回複,遂将二人引至一張靠窗,能看見外頭景致的桌前,複又取了菜單來。
文士一邊翻看菜譜,一邊問夥計,“貴店的東家可在?能否請出來,就說有故人前來?”
夥計聞言微微一怔,轉而笑道,“客官請稍侯,小的這就去替你轉達。”
夥計往掌櫃的所在的櫃臺去,小聲将文士的請求說了。櫃臺內的中年婦人放下手中算盤,擡眼朝文士望了望,見是個皮膚白淨,蓄着三縷長須的中年人,仿佛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遂吩咐夥計好生招待客人,自己則從櫃臺旁的側門去了後堂。
少頃,一書生打扮的青年自內堂緩步而出,來在文士跟前,一揖道:“晚生方景雲。此間的東家乃是家母。不知先生是……”
文士微笑,“我是令尊的同窗故友,多年不見,今日一時興起,不請而來,想與令尊把酒言歡。”
年輕的方景雲聞言,略略露出一絲憾色,“真是不巧,家父家母近日一道出門,游山玩水,尋幽攬勝去了,歸期不定……”
中年文士搖了搖折扇,“不礙的。我原就不曾與令尊有約,如今得知故人一切安好,便已盡興。”
方景雲忙一拱手,“今日便由小侄做東,請您小酌兩杯。”
文士欣然應允。
直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喝得微醺的文士,才由侍童扶着,揮別方景雲,出了珍馐館,登上早已候在外頭的油壁輕車,任由兩匹老馬在車夫的指揮下,慢慢出了缸甏行,往來處去了。
待馬車行出一段,文士仿佛酒醒了些,也不顧僮兒的阻撓,自去撩開了窗簾,朝着夜色中的巷弄回望。
只見家家戶戶的門窗中透出的燈光,将青石鋪就的巷子照成暖暖的一條長街,青年人的身形挺拔地站在珍馐館門前,與他記憶中的身影融合在一處,模糊了虛實。
文士回到館驿,散去了酒氣,洗漱過後,來在公主房間。
和安公主正坐在羅漢床上,與女兒說話,見他進來,笑吟吟地喚他,“停雲,你看這是松江府地面上的查老爺差管家送來的。查老爺說與你乃是同窗好友,這是給朝歌添妝的。并與霍知府一起,請你明日小聚。”
炕幾上放了只黑黝黝的老檀木匣子,裏頭盛滿了拇指大小的合浦南珠,在燈下煥發出柔和的光芒。
見公主與女兒俱是十分喜歡的模樣,文士淺笑,“明日須得請查兄霍兄好好喝幾杯。”
女兒出嫁在即,和安公主同女兒有說不完的體己話,文士退出來,站在驿館的庭院當中,擡首仰望半空中的一彎新月,徐徐透出一口氣來。
當年祖母一心望他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當年他連中三元,如今貴為驸馬,雖只領了個閑散的虛職,但終歸遂了她老人家的心願罷。
晚風拂過,星月迢迢,他淡淡微笑。
故人安好,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