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從這裏開始
郓言是被一陣鈴聲吵醒的,他的鈴聲很獨特,是一個好友的錄播片段。
原本清潤正常的男音,突然提高了聲音,再配上吵鬧的電子音,簡直堪稱催命斷腸曲。
郓言閉着眼睛,沉浸在夢裏,還有些分不清楚夢境和現實,但再逼真的夢也禁不起魔音摧殘。
“死仔!搞這麽響的鬧鐘一響就是半天,真把這裏當成你山裏老家啦?沒教養……”
隔壁響起抑揚頓挫的叫罵聲,和鈴聲彙合在一起,樓上也有人不耐煩地把凳子踢來踢去,半晌後,脾氣暴躁的大哥終于忍不住了:“死老太婆能不能別罵了,你能不能照鏡子自己的素質再說別人,***”
這裏本就是一處老式小區,當地人搬走後,便把房屋便宜租賃給外來務工人員,但也有一些執拗的本地人不願搬走,整日尋釁滋事。
這樣的交響樂幾乎每天早晨都會上演。
郓言一言不發,把枕頭墊高一些,一手回消息,一手摸眼角,那裏還有些濕潤,好像夢裏哭過一樣。
不過記不大清了。
他沒有關鬧鐘,就是想氣氣住他家隔壁的老太婆。
給他發消息的是A站有名的乙女游戲up主,白昱。
郓言是A站恐怖游戲區的up主,解說恐怖類型的游戲堪稱一絕,深受喜愛,再加上他做直播比較早,出視頻不僅質量高,速度還快,攢粉無數,早被評為百大。
前段時間頻道聯動,他和白昱早就相識,自然也聯合起來準備搞事情,相約好今天在郓言所在的城市見面。
郓言要去車站接白昱,然而現在——
一看時間,九點半了。
高鐵八點十分就到了。
白昱已經刷屏無數:“我要找你的粉絲控訴你!說好的來接我!為什麽,為什麽現在還沒來!我要餓死了!十分鐘內你不來,我就把你果照發到社區!”
↑已經是一小時前的消息了。
郓言:“……”
“不小心睡過頭了。馬上來。 ”郓言也不含糊,立馬從床上坐起來,沖進浴室放水,刷牙洗臉,随便用手指打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拿着手機就出發了。
沖出破舊樓道,外面熾熱的陽光陡然照在臉上。
恍如隔世。
腦海中蹦出“荔枝”兩個字來,然後下一秒,郓言已經急匆匆沖到小區門口,打車前往高鐵站。
轉瞬即逝的念頭,就像是漫不經心踢入湖泊的一塊石子,只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一個小時後,郓言終于趕到了機場。
白昱坐在一排高檔按摩椅上玩着手機,笑的嘴角都在彎着。
看上去沒有想象中那麽生氣。郓言走過去碰了碰他,“哎。”
白昱一擡頭,看到是他,表情立馬變得兇狠:“狗*的你還知道來啊?
說着,他把郓言夾在手臂下面,拖着他往外走:“我不管,這幾天吃住你必須都包了。我要吃你們這裏最貴的餐廳,住最好的酒店。”
郓言好脾氣地笑笑,把他胳膊擡起來,就那樣勾肩搭背地走出高鐵站。
白昱帶的東西不多,這次主要是來玩的,設備什麽的郓言家裏都有。
他倆的緣分可以扯到十幾年前,那時候他倆是小學同學,關系算不得太好。
後來白昱搬家,到大城市,兩人一直沒有聯系。直到幾年前,郓言帶着媽媽到長沙治病。白昱是和朋友去長沙旅游,吃大排檔遇到找事的,兩撥人打了起來,白昱陪受傷的朋友去醫院看病,兩人才在醫院大廳裏重逢相認。
那時候的郓言窮的叮當響,身上只有幾千塊錢。家裏的祖宅也賣掉了,他父親走的早,是母親把他養大,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還沒來得及入學,他媽媽檢查出來肝癌。
還有救治的餘地。
郓言暫時休學,帶着母親跑到長沙最好的醫院看病。
知道郓言的情況之後,白昱陪他一起在附近找了房子,解決了吃住的問題。郓言除了要照顧住院的媽媽,還要擠時間連軸轉打工,送外賣,幹工地,什麽賺錢他就做什麽。
後來白昱給他出主意,郓言長的不錯,聲音也好聽,不如去做直播吧。
郓言聽了他的建議,觀察一段時間後,從自己的優勢入手,選擇了做恐怖游戲實況解說。
他聲音清潤,卻又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感覺,無論是解密還是密室,都能游刃有餘地玩下去。
憑借着這種雲淡風輕的解說風格,他的視頻看的人越來越多,不少直播公司向他伸出橄榄枝。恰巧白昱這時候大學畢業,不想去公司,幹脆在家啃老,在A站做起了宅男游戲解說。
郓言便也跟着去了,做了直播之後,他賺的确實比打零工來的多,也有餘力租更好的房子,還打算尋找**,給母親換肝。
可兩年前,他媽媽還是在化療的時候不幸去世。
郓言用了差不多半年時間,才慢慢接受這個現實。
但失去了母親的同時,郓言失去的,還有生活的動力。
他現在無父無母,也沒有根基,學校那邊早就不能繼續去上學了,回頭看一眼,好像只能繼續做直播,過着不知往什麽地方去的日子。
對于白昱,郓言心裏十分感激,可以說是白昱在他最危急的時候幫了他。
因此二人算是很不錯的朋友,他自然不會介意提供最好的吃住給朋友。
“行,聽你的。”郓言幫他拿包,溫和地笑笑。
白昱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你這脾氣,真是被人欺負都打不出個悶屁,咱倆誰跟誰啊,圖個方便就成了,住你那,你做飯,肉管夠,你看我省不省?”
郓言只是笑,他話不多,倒也不是不多,只是有時候那些想說的話在舌尖過一遍,連出口的心思都沒有了。
好在白昱是個能說的,上了出租車又問郓言為什麽不買車。
郓言告訴他自己打算換個房子,車暫時就不買了。
提到這個白昱更有話了,“你隔壁那個老太婆,她閨女還沒把她接走?”
郓言搖頭:“沒有。”
白昱一臉同情,之前郓言在直播時,隔壁一直有個老太太罵街,那一天郓言直播間都快爆了,都來聽奇葩老太太罵人。
白昱也知道,郓言這麽好的脾氣,都被那老太太逼得爆發了幾次,有次還驚動了警察。
好在郓言快要搬家了,“你要搬哪個區?看好房子了嗎?”
“看了一些,還沒決定買哪套呢。”
“卧槽,你這就要買房了?攢了多少錢啊?”
“這邊房子便宜,二手房再裝修,還比不上你在北京五環外的一套房子呢。”
二人聊着聊着,就回到小區了。
這邊和市區簡直就像兩個世界,“搬了也好,也省的我總是摸不着地方了。”
白昱嘀咕着,跟在郓言身後一起進小區,被看門大爺攔住了。
“哎呀,那個小夥子,有你快遞。”
蟬鳴嗡嗡,老大爺搖着蒲扇遞過來一個小盒子。
“快遞員今天沒來嗎?”他問的是單一。
“來了,又走了。說你不在家呢。”
郓言拿出手機,果然有兩個未接電話,還有一條短信。
看了一眼,他接過盒子:“謝了叔。”
“買的什麽?”
“攝像機一個小零件。”
“哦哦哦。”
等爬上五樓,白昱已經出了一身熱汗,襯衣都濕透了,王大媽家大門緊閉,白昱做了個鬼臉,緊跟着進了屋。
郓言一大早就沒關空調,室內空調很足。
作為一個大齡單身狗住的地方,這裏已經算是很幹淨了,至少比白昱住的地方幹淨十倍。
白昱熟門熟路地從鞋櫃上找出拖鞋,從箱子裏翻出來換洗衣物,大搖大擺進了浴室。
郓言則坐在電腦前,拿着手機,不知在做什麽。
“中午吃砂鍋怎麽樣?”
“你家裏有食材?”白昱抹了抹臉上的水,郓言做砂鍋可是很好吃的。
“沒有,我現在買,快遞很快的。”說話的時候,郓言已經下了單,買了白昱喜歡吃的食材,還有一些冰飲。
然後放下手機,打開電腦。
白昱擦着頭發上的水走出來,被空調冷氣激出一身雞皮疙瘩,“你買好了?”
“買好了,很快就送來了。”
白昱要來長沙玩一星期,水視頻至少能水三期,在郓言接他之前,他就已經拍了些視頻了,按照策劃好的活動走完,再後期剪輯發布出去。
郓言是個工作狂魔,已經開始着手整理素材了,白昱則又對着鏡頭說了幾句,随後又拍了郓言。
倆宅男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并沒有多少話題,等快遞的時候他們就打開電腦玩游戲。
不過白昱不喜歡玩恐怖游戲,他害怕那玩意,郓言沒辦法,只能打開電視,陪他一起玩乙女游戲。
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上女孩害羞地問出:“那…你這個周末,可以請我去看電影嗎?”
白昱興奮地握了握拳頭,“yes。”
郓言卻得不到任何的快樂。接下來二十分鐘,他親眼看着白昱攻略又一個萌妹子。
謝邀,毫無游戲體驗。
然而白昱就喜歡這口。
用他的話來說,現實中已經夠孤寡了,還不能允許他在精神上獲得一些快樂嗎?
看着他打出一個又一個HE結局,郓言若有所思。
“我昨天,好像做了和這個游戲差不多的夢。”
“哈?”白昱扯着嘴角,感覺有些荒誕。
“你?春夢?你不是少林俗家弟子嗎?”他調笑道。
“真的。”郓言無比肯定,只是夢的細節有些想不清楚了,就記得攻略對象很好,很合他心意。
可每次,他都準确打出BE線。
白昱笑趴了。
“是春夢?”
郓言的臉詭異地有些紅了,半晌,他才又開口道:“他是個男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昱發出驚天爆笑,“這次節目有素材了。”
“我是說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好好好,你跟我說說,你都是怎麽打出be線的,我幫你參謀參謀?”
“這些夢很真實,第一個夢是這樣的……”
等郓言講完,白昱盤腿坐在那裏,揉搓着下巴。
“你說你覺得他們都是同一個人,但外表不一樣,性格也不一樣。那你是怎麽判斷的?”
“直覺。”
“哇,相信直覺啊,不過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樣,也确實有可能,人的性格是很複雜的,在某些時候他會善,某些時候會惡,有時候大方,有時候又占有欲強烈……”
孤寡選手白昱準備侃侃而談分析他這個夢,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發言。
“等會。”郓言叫停,起身去開門。
他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門打開後,是個年紀較大的大叔,并不是他想的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