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11
宣德侯出了門,心事重重接過護衛遞過來的馬缰繩。
看到江博儒出門,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機靈穿過人群,到了另一側的路邊,“六公子,人出來了。”
“依計行事。”張鄠吩咐。
“是。”少年得意的道:“早安排好了,保管一點岔子也不出。六公子就等着瞧好戲吧。”
鬧市之中人很多,騎馬也快不了。
護衛替宣德侯牽着馬、開着路,宣德侯面帶沉思,對兩旁的喧鬧充耳不聞。
前面忽然傳出大罵聲、争吵聲,以及叮叮咣咣的打架聲,宣德侯從沉思中驚醒。
“出什麽事了?”立即便有許多人湊過來看熱鬧。
富貴酒樓前圍滿了人。
一個文士打扮的男子在酒樓前大吼大罵,“不長眼睛的東西,敢攆你江二爺?!江二爺是爾等鼠輩能欺負的?”
酒樓夥計肩上搭上條雪白的毛巾,連笑帶奚落,“江二爺,這可不是小的故意攆您,今日本酒樓被做文會的大爺們給包了,散客一律不接待。小的再三賠罪,請您往別處去,無奈您就是不肯啊。”
江二爺一蹦三尺高,“做文會怎麽了?你江二爺也是讀書人!哪個文會少得了你江二爺?你江二爺我是宣德侯的堂兄、侯府貴人!”
夥計裝出為難模樣,“這可如何是好?做文會的大爺們可是一再交代,說他們愛惜羽毛,但凡和宣德侯府沾邊的人,一概不理,拒而不見。”
“我宣德侯府怎麽了?”江二爺氣得發暈。
“哎喲,你們宣德侯府的好事,你江二爺還不清楚麽?”夥計故作驚訝。
圍觀的閑人們發出一陣一陣的哄笑聲。
宣德侯血往上湧。
他跳下馬,大力推開圍觀的閑人,一把拉起他的二堂兄江博裕,就要往外拉。
江博裕還不想走,拼命往回掣,“盛之你來得正好,你替我教訓教訓這幫狂徒。”
“先回府,從長計議。”宣德侯低沉命令。
宣德侯是個愛面子的人,這時候簡直忍無可忍。
先回府再說啊,在這川流不息的街市上、在這名聞遐迩的富貴酒樓前,又是罵又是吵的,還嫌宣德侯府丢人丢得不夠?
江博裕從未習武,力氣遠沒有宣德侯大,不由自主被拉着走,“盛之賢弟,哥哥我從來沒有想參加文會卻被趕出來,你可要替哥哥出這口惡氣啊。”
宣德侯黑着一張臉,拉着江博裕穿過人群,讓江博裕上了馬。
他必須馬上帶江博裕回侯府。
看熱鬧的人大多數散了,少部分人跟在宣德侯身後,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散了,都散了。”護衛舉着馬鞭子轟過好幾回。
這些人當時真的散了,但過後又聚集起來,還是遠遠的跟着。
到了如意銀樓前,又是一場大戲。
銀樓老板娘拉着位穿戴華貴的年輕夫人,一直嚷到了大街上,“你只是七品孺人,卻要制赤金鳳釵!這是逾越,小店可不敢做!”
宣德侯看到那位年輕夫人的身影,腦子嗡的一聲。
這是他的嫡親妹妹江博雅。
江博雅嫁了位年輕英俊的新科進士,按她的身份,确實不應該公然打造赤金鳳釵。可就算江博雅有了非份的要求,老板娘委婉拒絕也便是了,為何要吵嚷到大街上,弄得人盡皆知?
有人在算計宣德侯府。
宣德侯驚出一身冷汗。
先是茶樓裏的風言風語,然後是酒樓的驅逐、銀樓的揭發,件件樁樁,都在針對宣德侯府。
宣德侯仿佛看到一支支細小而淩厲的暗箭,向他射過來。
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他危險,宣德侯府危險……
宣德侯大踏步上前,“老板娘誤會了,舍妹要打的鳳釵,不是她自己要的,是替她嫂嫂打的。”
宣德侯沖江博雅使眼色。
江博雅正氣急敗壞和老板娘争執,見到宣德侯,喜出望外,順着宣德侯的意思往下說,“……這金釵是為我嫂嫂宣德侯夫人、固原郡主打造的,又有何不可?”
老板娘冷笑,“是麽?那為何你要在金釵上雕古篆字‘博雅’?難道博雅是固原郡主的芳名?”
江博雅不是什麽聰明人,被老板娘問住了,無言以對。
江博裕氣極,“反了!反了!一個兩個,都敢和我宣德侯府作對了!”
宣德侯比江博裕、江博雅識實務,“內子喜歡《魯靈光殿賦》,故此要在釵上雕博雅二字,老板娘沒意見吧?”
老板娘笑,“這可奇了,敢情做嫂嫂的要為自己制金釵,雕的卻是小姑子的芳名?”
宣德侯淡淡道:“你信或不信,總之事實便是如此。”不願和老板娘過多糾纏,叫上江博雅,便要離開。
“江博儒,你給我站住!”一聲嬌喝。
宣德侯身體僵了僵。
這是青年女子的聲音,嬌嫩清柔,悅耳動聽,無比熟悉……
他緩緩回頭。
一張燦若春華皎若秋月的美麗臉龐,出現在眼前。
芳澤無加,鉛華弗禦,明豔絕倫。
明琅。
他曾經的妻子。
……
“這也太好看了吧?我看了她一眼,我就想跪下來,拜倒在石榴裙下。”
“輪不着你。我比你先拜。”
“滾蛋。東楚第一美人,是你們這些平頭百姓能觊觎的?”
“東楚第一美人?名符其實,名符其實。”
明琅的出現,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有幸一睹芳容的圍觀百姓,都覺得很驚豔。
……
明琅身穿大紅地繡洛陽花宮錦華服,豔麗無匹,氣勢淩人。
江博雅為她氣勢所攝,不自禁的退了兩步。
但她很快便氣憤得羞紅了臉。
明琅是私德有虧被趕出宣德侯府的人,她這正正經經的宣德侯府姑奶奶,怕明琅作甚?
“哥,你罵她,罵死她。”江博雅慫恿。
宣德侯苦笑。
明琅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邊站着如青松般筆挺的明玕。
明玕的身手,宣德侯太了解了。
他在明玕手下,是吃過大虧的。
明玕和明琅是龍鳳胎,當着明玕的面罵明琅,無異是向明玕宣戰。明玕老拳一出,誰抵擋得了?
宣德侯心中忐忑,還沒想好該如何應對,明琅橫眉怒斥,“江博儒你算個什麽東西,我的獨生愛女,我的心肝寶貝,你敢往她身上潑髒水?”
明琅擡擡手。
明玕面無表情,提起一個碩大的水桶。
“你待如何?”宣德侯心知不妙,驚慌想逃。
明玕哪裏容他跑了?一聲大喝,舉起水桶,兜頭蓋臉,沖宣德侯澆下。
宣德侯身邊的人驚叫着四處逃散。
就連江博雅也害怕弄髒了衣服,儀容不整,為人所笑,拼命往旁邊跑。
宣德侯臉上身上,被一大桶髒水澆得透透的。
惡臭難聞、污濁不堪的髒水,從他的頭發、臉上,不停往下留。
宣德侯直挺挺站在那裏,傻了,懵了。
他江博儒,堂堂一等侯,被人當街羞辱,潑了髒水???
宣德侯渾身濕漉漉的、臭烘烘的,狼狽到了極處。
……
“江博儒,這就是你污蔑我女兒、往我女兒身上潑髒水的下場!”明琅指着跟落湯雞一樣的宣德侯,一通怒罵。
“這次只是小小懲戒。”明玕話不多,語音也不高,卻擲地有聲,“你若敢再犯,我要你的狗命。”
……
“好!太好了!”圍觀百姓拼了命的鼓掌叫好,“自家孩兒被欺負了,便是應該如此反擊!”
“對,我是個平頭老百姓,自己受氣也便受氣了,可若是有誰欺負我的獨生愛子,我非跟他拼命不可。”
“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兒,被人欺負了,哪個當娘的不心疼?”
“娘親舅大。明家這位舅舅,有擔當,了不起!”
“宣德侯住明五姑娘身上潑髒水,明四爺便往宣德侯身上潑髒水,一報還一報,沒毛病!”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
明琅和明玕被老百姓一路歡呼,如英雄一般回到了位于百花深處的明府。
近鄉情怯,明琅到了大門前,躊躇不前。
“放心吧,微兒經過此次磨難,已經豁然開朗了。”明玕和她是龍鳳胎,最明白她的所思所想,“微兒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和你鬧別扭了。”
明琅幽幽嘆氣,“但願如此。”
她究竟還是擔心,“微兒自從上了學,便和我生份了,一心想做江大小姐。”想到大哥明璆書信中所寫的話語,不覺咬牙,“這個江博儒究竟做了什麽、說了什麽,讓我的微兒傷透了心?”
微兒不想做什麽江大小姐了,當然是好事,但如果不是江博儒太過份了,微兒怎會有這樣的轉變?
該死的江博儒。
……
纖纖玉手,推開了院門。
吱呀一聲,響聲悠悠。
院子是精心布置的,有花有樹,有太湖石,有魚缸。
臘梅開得正好,滿樹馨香。
樹下站着位美麗的小姑娘,手捧鮮花,一臉甜笑。
她看到一位明豔絕倫的大美人進來,小手悄悄背到了背後。
大美人眉眼間滿是溫柔憐愛,心中又隐隐不安,“微兒很喜歡這花對不對?你留着吧,娘不要。”
“不是這個意思。”小姑娘害羞的解釋,“你太美了,花太平庸,配不上你。”